第176章 招兵買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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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招兵買馬

  陸懷民回到科大的當天晚上,就和錢振華和沈一鳴在辦公室開會,一直開到晚上十點多。

  至於火車站上幾個單位提出的請求,除了省科委邀請他加入青科協當顧問的事他當場答應下來了之外,錄報告和採訪的事,他沒有當場應下,只說過幾日再約時間詳談。

  有錢振華在場,高教處和電台的人自然不好多說什麼,留下聯絡方式便客客氣氣地道了別。

  回到學校後,錢振華第一時間叫來沈一鳴,三人就聚在錢振華的辦公室內開小會。

  錢振華特意把自己珍藏了小半年的黃山毛峰拿了出來。

  那茶葉是他去年秋天去徽州開會時特地買的,一直鎖在辦公桌最下面那個抽屜里,平時都捨不得泡。

  這會兒他擰開茶葉罐的蓋子,往搪瓷茶缸里撥了足足小半缸茶葉,提起暖水瓶沖了滿滿一缸子滾燙的開水,端到陸懷民面前。

  「嘗嘗。這茶得慢慢品。」錢振華說這話的時候,笑眯眯的,臉上滿是慈和。

  「好茶。」陸懷民微抿了一口,抬起頭,「錢主任,這茶葉不便宜吧?」

  「什麼便宜不便宜的。」錢振華擺擺手,感嘆道:「你這一年多給咱們精儀系爭了多少光吶,當初爭取你轉來咱們精儀系,我可真是撿到寶了。」

  陸懷民放下茶缸,認真地說:「沒有沈老師和錢主任的培養,我不可能有今天。」

  沈一鳴本是個不苟言笑的人,此刻也難得地露出幾分笑意。

  他放下手裡的茶杯,接了一句:「老錢,你這感慨發得早了。懷民的路才剛開了個頭,往後給咱們爭光的日子還長著呢。」

  錢振華哈哈大笑,指著沈一鳴說:「老沈,我還得謝謝你。當初要不是你認準了懷民,我才會厚著臉皮去宿舍堵門。近代力學系的老劉這半年每次見我都抱怨,說我把他們的好苗子給挖走了。」

  三人說笑了幾句,氣氛鬆快了不少。

  沈一鳴又問了兩句開源委員會的事,這才把話頭轉回正題。

  「行了,閒話先放一放。」沈一鳴把茶杯擱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懷民,這個課題組的架子怎麼搭,你先說說你的想法。」

  陸懷民聞言放下茶缸,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他翻到其中一頁,攤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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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老師,錢主任,這幾天我仔細捋了一遍。」陸懷民指著筆記本上的一幅框圖:「CM和後處理平台這個課題,核心主要在以下三個模塊。包括刀位軌跡的生成算法、後處理編譯器的架構、加工工藝參數的資料庫,這三個模塊是核心骨架,也是要攻克的難點。骨架搭好了,後面的工作就相對簡單了。」

  沈一鳴湊過來看了一眼,微微點頭。

  那框圖畫得清清爽爽,每個模塊下面還標註了需要的專業背景和預估的人手,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陸懷民繼續往下說:「刀位軌跡這塊,需要懂計算幾何和數值計算的人。曲面求交、等距線生成、干涉檢測,這些都是算法問題。」

  「後處理編譯器這塊,需要懂編譯原理和彙編語言的人。因為要把刀位軌跡翻譯成不同數控系統的G代碼,本質上就是寫一個專用編譯器。」

  「工藝參數資料庫這塊,需要懂精密加工工藝的人,最好有車間實操經驗,至少需要知道不同材質、不同刀具、不同切削參數下,算法應該怎麼調。」

  錢振華聽著,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放下:「這麼算下來,除了咱們精儀系,計算機系的人也少不了。」

  「對。」陸懷民合上筆記本:「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課題組核心成員至少需要六到八個人。精儀系這邊,沈老師可以帶兩個研究生進來,剩下的設計到計算幾何、編譯原理、資料庫,最好從計算機系那邊找人。」

  錢振華又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抬起頭,眉頭微微擰了一下:「計算機系那邊,我可以去聯繫。不過一線的人呢?懷民,你剛才不是說工藝參數資料庫這塊需要懂精密加工工藝、有車間實操經驗的人嗎?這樣的人,在學校里可不好找。」

  陸懷民點點頭,說道:「學校里確實不好找。所以我打算直接向項目組要人。請交大徐主任和江南廠周總工幫著協調,看看能不能從一線工具機廠借調一個有經驗的工程師過來,頂上攻關期這幾個月。」

  沈一鳴沉吟片刻,道:「這個思路對。做工程不是寫論文,閉門造車出不來真東西。有一線的人盯著,很多問題不用走彎路。」

  「一線的人沒問題了。」錢振華又問道,「那懷民,計算機系那邊,你覺得要幾個?

  什麼要求?」

  陸懷民早已盤算過,不假思索地答道:「先要兩個吧。一個搞計算幾何,負責曲面求交和等距線生成這些底層算法;一個搞編譯原理,負責後處理編譯器的語法分析和代碼生成。」

  「那就先要兩個。」錢振華辦事向來利索,「明天一早,我以系裡的名義,給計算機系發一封正式的公函,把課題背景、人員需求、待遇條件都寫清楚。讓他們推薦合適的學生。」

  沈一鳴補充道:「老錢,公函里說清楚,本課題納入六五計劃重點任務子項,參與學生可按科研項目計入畢業學分,表現優異者可推薦參與省級以上科技成果獎勵的評選。」

  錢振華點點頭:「我心裡有數。光是「六五計劃「四個字,就夠有分量了。」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錢振華親自起草的公函就送到了計算機系。

  計算機系主任周弘毅在今年一月的楊莊煤礦透水事故上還和陸懷民合作過,不過他剛好在今年二月底,調到了科學院計算中心當副主任。

  而現在的新系主任叫馬伯寅,四十出頭,清華六四屆畢業,在科學院計算所幹了十年,前年調來科大計算機系任副主任,周弘毅離任後,他接任,同時也成了全校最年輕的系主任。

  馬伯寅接到公函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公函寫得很客氣,措辭也中規中矩:

  精密機械系有一個課題需要兩名學生參與,方向分別是計算幾何和編譯原理,參與項目期間計入畢業學分,表現優異可推薦參與省級以上科技成果獎勵評選。

  真正讓他重視的是公函里附的那份課題背景簡介。

  「一九八O年四月,經國家科委、第六機械工業部與第一機械工業部聯合推動,「數控加工技術體系國產化基礎攻關」項目正式立項,納入六五計劃重點任務子項。」

  「該項目由交通大學船舶工程系、江南造船廠、科學技術大學、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等十餘家單位聯合承擔,旨在突破數控加工從設計到製造的全鏈條關鍵技術瓶頸。

  「CM與後處理平台開發「課題組由科學技術大學精密機械系牽頭,陸懷民同志任課題組組長,沈一鳴教授指導,現面向計算機系招募兩名課題組成員——」

  馬伯寅的目光停在了那行「陸懷民同志任課題組組長」上,若有所思。

  他是從科學院計算所調來的,趙遠航是他的校友,也是他的老同事。

  銀河系統發布後,兩人通過好幾回電話。

  趙遠航素來不輕易誇人,可每回提起陸懷民,語氣里總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和佩服。

  馬伯寅記得趙遠航說過一句話:「別看他才十九歲,有些人的天分和心性,是不能用年齡來衡量的。」

  他拿起鋼筆,在公函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批註:「此事重要,請教務員立即抄寫,於各年級通知欄張貼。一馬伯寅。」

  公函抄件貼出去的時候,正是大課間的當口。

  計算機系的大樓一共五層,通知欄設在一樓門廳,正對著大門口。來上課的學生一進門就能看見。

  最早對這張通知感興趣的,是七八級本科生嚴正。

  嚴正是七八年秋天考入科大的,今年大二。

  他原本學的是核物理,二年級的時候因為對計算機感興趣,申請轉繫到了計算機系,是系裡有名的「編程狂人」。

  為了搶機時,他曾經連續一個月早上五點半起床,第一個到機房門口排隊。

  此刻他正背著書包往教學樓里走,還沒進門就看見通知欄前面圍了一圈人。

  「又貼什麼了?」他擠過去,踮起腳尖往裡看。

  那是一張手抄的通知,墨跡還是新的,貼在通知欄正中央。

  標題只有一行字:「關於招募「CAM與後處理平台開發「課題組成員的通知」。

  嚴正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陸懷民」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然後猛地轉過頭,朝樓梯口喊了一嗓子:「老邱!下來看這個!」

  被叫「老邱」的人叫邱子平,是七八級計算機軟體方向的班長,和嚴正住一個宿舍。

  他從樓梯上探出頭來:「什麼天大的事大驚小怪的,馬上上課了。」

  嚴正一巴掌拍在通知欄的玻璃上:「陸懷民!精儀系的陸懷民!他拉課題組了,在咱們計算機系招人!你愛來不來!」

  「啊?!」邱子平聞言驚呼一聲,三兩步從樓梯上衝下來,擠進人群,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也拍了一下玻璃板:「就是這個陸懷民!銀河系統的負責人!」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個字。

  「上。」

  計算機系沸騰了。

  不到一上午,通知欄前面就沒斷過人。

  來一個人看一遍,看完了要麼倒吸一口氣,要麼抓著旁邊的人問「這是真的假的」,要麼轉身就往宿舍跑,去找室友商量要不要報名。

  計算機系八O級的新生還在上基礎課,但七七、七八兩屆的學生里,有好幾個早就在盯著銀河系統的技術細節了。

  開源之後,銀河系統V1.0版本的原始碼收錄在科協資料室里,憑公函可以借閱複製。

  科大計算機系的學生雖然沒法直接拿到授權,但馬伯寅上個月剛以系裡的名義申請了一份教學用途的副本,磁帶上周才寄到,現在正鎖在系實驗室的保險柜里,還沒人來得及上機跑過。

  但消息不脛而走。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寫銀河系統的人」,現在要拉課題組了。

  要知道陸懷民現在可是學校里的傳奇人物了,從離心泵項目到現在,那可戰果纍纍。

  這就好比學了三年拳法的武師,突然聽說少林寺要在江湖上找人組隊參加武林大會了。

  誰能不心動?

  消息很快從本科生圈子傳到了研究生圈子。

  科大計算機系七八年開始招收研究生,到八O年春天,在冊研究生一共二十來人。

  其中有幾個是七七、七八年恢復高考後直接從本科考進來的,還有幾個是六六到六八屆的老大學生,搭著高考的順風車考回來繼續深造。

  七八級研究生彭遠征就是後者。

  他今年三十二歲,一九六八年清華電機系畢業,分到首都無線電廠當了十年技術員,七八年考回科大讀計算機系研究生,方向是編譯技術。

  他在清華念本科的時候,國內的計算機教育還沒有成體系,他是完全靠自學啃下了編譯原理的基本理論。

  到無線電廠以後,他買不到國外的專業書,就托人從香港帶了一本翻印版的《編譯原理:設計與實現》,油印的,字跡模糊,翻到後面幾章幾乎看不清。

  他就著那本油印書,自己用彙編語言寫了一個簡單的表達式求值程序,在無線電廠的一台老式計算機上跑通了。

  從此堅定了他投身計算機領域的決心,十年如一日。

  此刻,通知欄前面人群已經散了幾撥,彭遠征剛從實驗室出來,把那份通知從頭到尾讀了整整三遍。

  然後他從書包里掏出一本藍皮筆記本,把通知里最重要的幾行字原樣抄了下來。

  「課題方向:通用後處理編譯器開發。要求:具備編譯原理與彙編語言基礎。」

  「需要做的工作:語法分析、指令轉換、代碼生成。」

  他放下筆,看著自己抄下來的那幾行字,好像看到了一件等了十年的事,終於隔著通知欄的玻璃板朝他招了招手。

  旁邊有個年輕的本科生小聲問同伴:「這是老師嗎?看半天了,不會老師們也對這個課題感興趣?」

  同伴壓低聲音回他:「他你都不認識啊,四樓第二實驗室那個彭老大,編譯方向的研究生,平時基本不出實驗室,連吃飯都只打個饅頭就回去接著寫程序的那個。」

  彭遠征聽見了,但他不在乎別人的議論。

  他合上筆記本,轉身朝系辦公室走去。

  消息發酵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馬伯寅的電話響了。

  電話那頭是錢振華的聲音,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意外:「馬主任,你們系那邊怎麼回事?我那公函昨天早上才送去,今天上午我辦公室就接了不下二十個電話,全是你們計算機系的學生,問課題組怎麼報名、要不要先交簡歷——

  搞得我一個頭兩個大——」

  「錢主任,我送人給你還不樂意了?」馬伯寅笑道:「我跟你交個底,到目前為止,到系辦公室填了報名表的學生,本科生加上研究生,已經超過三十人了,而且還在往上走。」

  「行了行了行了。」錢振華打斷他:「馬主任,你那邊拼命造勢,我這邊接電話都接不過來,但我這邊只要兩人,你說這事怎麼收場?」

  馬伯寅沉吟了一下:「所以我跟系裡其他幾位主任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內部篩選一輪,把合適的名單推薦到你們那邊去。但這裡面有點問題需要和你們商量。」

  「你說。」

  「我原本的想法是這樣,先由系裡組織一次初篩,把簡歷和成績單過一遍,挑出合適的人選,再把名單報給你們。但這事一傳開,報名的學生太多,光看簡歷和成績單,很難分出高下。何況這個課題的特殊性你也清楚,它需要的不是考試型選手,是對編程有真功夫的人。」馬伯寅頓了頓:「所以我想,能不能你們課題組那邊出面,做一次正式面試?」

  電話這頭沉默了幾秒。

  錢振華有些猶豫。

  他怕陸懷民太年輕,面試的時候壓不住場子。

  計算機系的報名名單他大致看過一眼,裡面有不少是比他年長一輪的研究生。

  讓一個二十歲的本科生坐在面試官的位置上,去問一群年長的研究生「你會什麼」「你怎麼看這個問題」「你的代碼能力怎麼樣」,即便陸懷民能力再強、成績再硬,也難免會有人心裡不服氣。

  錢振華在高校待了二十多年,深知這種微妙的心理。

  中國人講究論資排輩,那是根深蒂固的。

  「馬主任,面試的事我得和沈老師以及懷民商量商量再說。」錢振華說,「這樣,我下午給你回電話。」

  「行。」馬伯寅應了一聲,「不過老錢,我說句實在話,面試的事怕是繞不過去。報名的人太多,不面試怎麼選?你們課題組要的是能幹活的人,不是能考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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