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消災轉劫 老玄山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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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3章 消災轉劫 老玄山道主

  姜景年牽著柳清梔的手,剛踏出百貨樓梯的時候,腳步微微一頓。

  周身真罡涌動,視野瞬間拔高,擢升至那片絢麗怪誕的虛空之中。

  虛空。

  背著一輪月輪的金鴉撲騰翅膀,往後邊看去。

  一條鱗甲猙獰的黑色蛟龍虛影,盤踞在上方。

  這百貨大樓是盧家的產業,自然有著盧家的黑蛟大勢輻射。

  不過這片區域只是小規模的虛影。

  本體則盤踞在黃金巨城的中心。

  而此刻,這黑蛟大勢之下,還有諸多大大小小的光點。

  其他的。

  姜景年通通忽視。

  只看向其中三團較小的,與黑蛟虛影緊密相連的映射存在。

  一條是身軀殘破、只剩下半截的黑色巨蟒,氣息萎靡混亂,正是剛剛被姜景年廢掉武

  功的盧家老叔。

  其形殘破;象徵著根基已毀;武道前路斷絕。

  另外兩團,一隻是將頭尾四肢緊緊縮入殼中,微微發顫的黑色大龜,以及一條鱗片破碎,肚皮外翻的黑色鯉魚。

  龜縮畏怯,鯉魚狼狽。

  正是盧扶策與盧安兩位公子此刻的氣運映射。

  他們畢竟是東水州都督的兒子,比起只剩下半截的盧家老叔,氣運與那黑蛟大勢聯繫的更深。

  「動了這幾人,這黑蛟大勢,自然而然,就有部分災劫落下。」

  姜景年看著自己身上環繞著一層黑色水光,與那盤踞的黑蛟虛影相連。

  比起當初極致污染的血色月光,這黑色水光有著極大區別。

  裡邊蘊含的是一種煞氣、血氣,象徵著兵災。

  自然會引來反噬與後續無窮麻煩。

  盧家是東水州的土皇帝,打了這小的,傷了整個盧家的顏面,必然會引來老的。

  姜景年心中冷笑,不過,這情況正合我意。

  他對於可能引來的兵災,非但不懼,眼中反而露出智珠在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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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

  光是血月儀式這事,姜景年就必然得罪了與洋人貴族、倭寇勢力相勾連的金陵盧家。

  更別提盧家野心勃勃,有引狼入室禍亂兩東地區之嫌。

  他被清算,或者與盧家正面對上。

  只是遲早的事情。

  然而,姜景年從來不是被動之人。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搶先布局。

  「先試試我之神通如何吧?」

  在虛空中,他心念微動,金鴉背後的月輪浮現清輝。

  留著盧家兩位公子不殺。

  自是有著大用。

  真罡神通,【太陰移形】。

  不過此番並非是凝聚戰鬥分身,而是消災轉劫。

  只見金鴉周身,那一縷縷黑蛟大勢纏繞而來的兵災劫氣,被太陰月華籠罩的瞬間,微微一滯,隨即竟被那清冷月華裹挾、轉化,化作兩道更為隱晦的灰暗流光。

  灰光順著來路,反向傳導,悄無聲息地粘回了那隻縮頭黑龜與破碎黑鯉的身上。

  黑龜和鯉魚身上,浮現出若有若無月華菌斑。

  吼!

  上方的黑蛟虛影仿佛被這轉移災劫的舉動激怒,發出陣陣咆哮,一隻籠罩著濃鬱黑水煞氣的巨大蛟爪,裹挾著都督府大勢的部分威能,朝著小巧的金鴉身上狠狠一抓。

  轟!

  虛空震動。

  姜景年只覺眉心一陣刺痛,不由得悶哼一聲,視野迅速回落現實。

  他腳下一個踉蹌,額角瞬間滲出細密冷汗。

  盧家這黑蛟大勢,果然不容小覷。」

  姜景年緩了口氣,壓下精神上的震盪,心中凜然,這手段對尋常大戶或者世家庶出還好,用在強者之子身上,反噬不小,好在我只是轉移部分災劫,而不是什麼咒殺之術。」

  他想起當初拙火法王一脈,以血脈咒殺林家武館的情況。

  若是換做盧家,那拙火法王別說是真罡二重天了,即使是路盡級強者,也絕不敢行咒殺之法,光是其中的因果、大勢反噬,就可能導致重傷。

  對上有著大勢籠罩的世家望族。

  想要動用咒殺之法,除非能先將其族中宗師盡數斬滅,破掉這層庇護,否則絕無可能。

  然而有著能將世家宗師全滅的能力。

  一般也不需要費老大勁,動用什麼咒殺之法了。

  「師弟?」

  柳清梔一直握著他的手,立刻察覺到那瞬間的虛弱,清冷的眸子裡浮現幾分擔憂,」

  你————是不是受傷了?」

  她想到剛才那黑衣老者畢竟是半步宗師。

  師弟看似贏得輕鬆,或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姜景年搖了搖頭,站直身體,「沒事。只是————試驗了一下新煉成的真罡神通,有些耗神。」

  「神通?!」

  柳清梔美眸微微睜大,這次是真的震驚了,也顧不得還在街邊,「你真的凝練了神通?!我們分開還不到一月,你————」

  她上下打量著姜景年,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凝練神通,那是宗師才能涉足的領域,而且即便在一重天的宗師里,也只有少數佼佼者能成。

  他們明明也才大半個月沒見面。

  而不是兩三年。

  師弟這武功進境速度,未免太過駭人聽聞。

  武師到內氣境,進展快就算了,還在理解範圍內。

  沒想到從內氣境到真罡境之間,也是快到離譜,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這份資質和天賦,放在中玉州那等武道昌盛之地,恐怕也稱得上一句蓋世天驕。

  姜景年看著她震驚莫名的模樣,不由地輕笑起來:「我說要爭那道主之位,難道是說著玩的麼?」

  他頓了頓,看向附近車水馬龍的街道,低聲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離開吧。」

  客棧。

  「姜真傳!柳真傳!」

  黃掌柜已指揮著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的收拾,見到姜景年帶著柳真傳折返回來,連忙迎上行禮。

  姜景年直接道:「黃掌柜,收拾再快些,儘量今夜就閉店離開。」

  「今夜?」

  黃掌柜一驚,「真傳,竟如此緊迫?」

  他下意識看了眼柳真傳,發現這個世家貴女,一副以姜真傳馬首是瞻的模樣。

  姜景年搖了搖頭,沒多解釋:「江湖風波,瞬息萬變。早走一步,少些麻煩。按我說的做。」

  「————是。」

  黃掌柜不再多問,重重點頭,轉身吆喝夥計們動作再麻利點。

  柳清梔回房,片刻後便拎著個簡單的行囊出來,又將之前買的那些古董玩意全數塞到姜景年手裡,語氣平淡,「街上隨手買的,我拿著沒用,給你了。」

  姜景年接過來,打開布包略一檢視,看了眼這堆稀奇古怪的玩意。

  粗略一數,不下二十件。

  不過其中是特殊物品的,只有三件。

  師姐或許以為我需要這種古董、首飾修行。

  姜景年笑了笑,將布包仔細收好,抬眼看向柳清梔:「我很喜歡。多謝師姐費心挑選了。」

  柳清梔別過臉,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語氣卻很是平淡,「誰費心挑選了?就是隨便拿的。」

  她頓了頓,看向門外,「現在我們就出城吧?盧家若反應過來,調兵追殺,封鎖金陵,那就有些麻煩了。」

  只是這裡,終究是別人的地盤。

  師弟的手段看似逞凶一時,然而若都督府真調動大量兵馬,封鎖金陵城周邊,進行圍剿。

  那場景,就不是什麼雙拳難敵四手了。

  而是雙拳難敵數萬手啊!

  多位宗師掠陣,數萬兵士合擊,即使是路盡級宗師都得望風而逃,還有可能逃不掉,被硬生生耗死在裡邊。

  姜景年抬手,很自然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不急,還要帶上一個人。」

  柳清梔被他拍得一怔,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姜景年已轉身朝外走去。

  她抿了抿唇,接過掌柜遞來的韁繩,牽著自己的汗血寶馬,默默跟了上去。

  姜景年離開客棧,帶著柳清梔穿街過巷,再次回到那處破落小院。

  「姜先生去找他師姐了————不會直接就把我落下了吧?」

  院子裡,艾莉雅正不安地來回踱步。

  午後的陽光將她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

  戒二大師之前收拾一番,留下信物後便直接離去,此刻這破敗的院子裡,只剩下她一人。

  等待的時光格外難熬,艾莉雅忍不住患得患失起來。

  她擔心姜景年只是隨口一說,實際已經離開金陵城,將她這個惹了麻煩的西洋女子拋在腦後。

  畢竟在這陳國,尤其江湖人士的眼中,她這樣的外國人,終究是異類。

  就在這時。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艾莉雅驚喜地抬頭,脫口喚道:「姜先————」

  之後的話語卡在喉嚨里。

  她看到了姜景年,也看到了他身旁那位清冷絕美,好似瓷娃娃般的黑衣美人。

  兩人並肩而立,雖無親密舉動,但那自然而然的親近,卻讓艾莉雅的心猛地一沉,涌

  到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臉上的驚喜瞬間化為不知所措的僵硬。

  姜景年走進院子,對她笑了笑,介紹道:「艾莉雅小姐,這位是我的師姐,柳清梔。」

  他語氣自然,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是我生死與共的道侶。」

  道侶。

  艾莉雅在陳國待了這麼多年,沒少和當地江湖人士打交道,自然明白這個詞語的分量,遠非什麼妻妾情人可比。

  她心中頓時五味雜陳,酸澀、失落、還有幾分自慚形穢,齊齊湧上心頭。

  但多年養成的應變能力,讓艾莉雅迅速擠出一個乾澀的笑容,有些侷促地伸出手「柳小姐,你好。我是姜先生的朋友,艾莉雅。」

  柳清梔的目光落在艾莉雅身上。

  那雙清冽的眸子,在對方凌亂的金髮,以及有些紅腫的藍色眸子上掠過,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她沒有去握那隻手,而是瞥了一眼姜景年,語氣冰寒:「我剛剛還在百貨大樓,替你向那群紈絝闢謠,說你不是那種風流成性、禍害女子之人。」

  「沒想到,轉眼就在這裡,見到你金屋藏嬌,還是個女洋鬼子。」

  最後幾個字,說得毫不客氣。

  艾莉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尷尬地縮了回來,低下頭。

  儘管柳清梔說話如此難聽,她也沒有氣惱,更多的還是莫名的酸澀。

  姜景年見狀,搖了搖頭,語氣嚴肅,「師姐,艾莉雅小姐是我的朋友。」

  「此次血月災劫,她冒著巨大風險,給予我關鍵幫助,與之前轉交信物的戒二大師一樣,皆是心懷俠義之人。不可因外貌、出身,便妄下論斷。」

  他目光坦然:「我姜景年行事,只求問心無愧。艾莉雅小姐為了助我,已開罪諸多洋人勢力,在東水州難有立錐之地,連住的地方都回不去了。」

  「我若用完之後便棄之不顧,與那些薄情寡義,過河拆橋的小人有何區別?」

  姜景年轉向柳清梔,語氣緩和了些:「我已答應,為她在寧城的報社找份工作,謀個落腳之處。此事,我必會做到。」

  柳清梔抿著唇,與他對視片刻,從他眼中看到了坦蕩。

  她最終別開視線,冷哼了一聲,卻沒再說什麼刺耳的話,算是默許了。

  艾莉雅聽著姜景年這番話,湧起一陣暖流,心中酸澀稍減,「多謝姜先生,還有————

  柳小姐。」

  「收拾一下,我們即刻離開金陵。」

  姜景年不再耽擱,對艾莉雅道。

  艾莉雅本就沒多少行李,很快便拎著個小包裹出來。

  三人不再停留,離開小院,在附近集市上匆匆購置了馬匹。

  姜景年與柳清梔共乘汗血寶馬,艾莉雅則獨自騎著一匹剛購買的普通灰色健馬。

  「駕!」

  姜景年一抖韁繩,汗血寶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塵土飛揚之間,朝著金陵城東門方向疾馳而去。

  灰馬緊隨其後。

  光風百貨大樓,三樓。

  滿地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焦糊氣。

  破碎的水晶吊燈殘骸掛在半空,偶爾因微風而輕輕搖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倖存下來的眾人,正手忙腳亂地將癱在地上的盧扶策攙扶起來。

  盧扶策臉上涕淚與污血混作一團,額頭上還掛著姜景年那口唾沫乾涸後的痕跡,模樣狼狽到了極點,「報————報仇————」

  「我一定要要弄死他,弄死那個姓姜的雜種!還有柳清梔那個賤人!還有山雲流派,我要他們全都死!全都死!」

  他猛地掙開攙扶他的人,卻因腿腳發軟又踉蹌了一下,更加暴怒:「你們看什麼看!

  廢物!都是廢物!還不快叫人調兵!封鎖城門!我要把他————」

  眾人面色慘白。

  之前那些神情自若的公子小姐,此時滿身狼狽,好似喪家之犬,看到暴怒的盧扶策更是情緒複雜,渾身顫抖。

  先前姜景年帶來的壓迫感太大了。

  略一張嘴,就把諸多身經百戰的盧家軍給瞬殺了。

  完全給人一種老前輩般的威勢。

  放在以往,他們都會覺得姜景年狂妄無知,自不量力,然而在看到他們這個小圈子裡的頭兒,居然都是如此狼狽,臉面丟了個盡。

  而始作俑者,卻旁若無人地離開了。

  整個過程,盧家沒有任何高手能夠阻攔。

  「二哥!」

  旁邊一直沉默的盧安終於開口,打斷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

  相比起盧扶策的失態,盧安的臉色雖然也極其難看,但至少還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說些什麼。

  然而,就在這時。

  咔嚓!

  眾人頭頂上方,那盞本就最為龐大的主水晶吊燈,其連接穹頂的鎖鏈,突兀地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斷裂巨響。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由數百顆水晶墜子,以及黃銅骨架構成的巨

  大吊燈,轟然解體,朝著下方盧扶策所站的位置,當頭砸落。

  「二少爺小心!!」

  有趕來的護衛大聲提醒。

  可一切都太快了。

  盧扶策正被暴怒沖昏頭腦,完全沒留意頭頂。

  砰!

  嘩啦啦!

  重物墜地的轟響,與水晶玻璃徹底炸裂的刺耳噪音混合在一起,無數碎片如同霰彈般向四周爆射。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漫天墜落的碎片和塵埃中猛然爆發。

  只見盧扶策雙手死死捂住臉,鮮血如同小溪一般,從他指縫中狂涌而出,瞬間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明明他是內氣護體的武道高手,然而在這個時候,卻詭異得沒能阻止這些碎片刺入眼球。

  「二哥!!」

  盧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只是他反應極快,在吊燈墜落的瞬間,就已向側後方飛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

  然而,就在他剛剛站穩時。

  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滑膩的東西,他身形猛地一歪。

  「不好!」

  盧安心中警鈴大作,連忙運起內氣想要穩住下盤。

  噗通!

  可不知為何,他突地失去平衡,向後仰倒。

  而在盧安倒下的方向,恰好躺著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骸,大張著嘴,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驚駭。

  下一瞬。

  「呃!」

  盧安的後腦勺磕在了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撞得他眼冒金星。

  他的頭下意識地往側邊轉動,不偏不倚,嘴唇正好對在那具屍骸血污狼藉的嘴上。

  「嘔!」

  盧安猛地彈開,好似被烙鐵燙到,連滾帶爬地向後竄出好幾步,直到背部撞上一個翻倒的櫃檯才停下。

  粘稠的血腥味往嘴裡鑽。

  他臉色煞白如紙,胃裡翻江倒海,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沉穩淡定的模樣,雙手拼命在臉上擦拭,「晦氣!真他媽的晦氣!!嘔!」

  東江州,黑風山脈深處。

  此處已非尋常山嶺景象。

  入目所見,儘是大片形貌嶙峋的灰白怪石,層層疊疊,犬牙交錯,在終年不散的淡灰色霧氣中靜默矗立,仿佛一座座凝固的死亡石林。

  這裡便是黑風山脈中有名的凶地,壽詭巢穴。

  一片深不見底的地坑禁區。

  往日裡,這些灰白怪石死寂不動,猶如陪葬的石俑。

  然而此刻,異變陡生。

  轟隆隆!


  環繞地坑邊緣那數不盡的灰白怪石,竟好似被無形的巨手撥動,開始緩緩移動、旋轉。

  石塊摩擦,發出極為刺耳的嘎吱聲,石粉簌簌而落。

  無數怪石以一種玄奧而詭異的軌跡運行,最終在地坑中央,壘砌拼合成一座高達十餘丈,呈不規則圓壇狀的古樸土壇。

  其表面天然形成扭曲的紋路,似符非符,似圖非圖,散發著蒼涼古老而又極度不祥的氣息。

  土壇成形剎那,底部那粘稠的灰暗霧氣,劇烈翻湧起來。

  咕————咕嚕————

  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巨型蠕蟲在泥漿中穿行的粘膩聲響,一個龐然大物自地

  坑最深處緩緩升起。

  那是一條數十米長,水桶粗細,通體呈現暗黃與灰白交織色澤的怪蟲。

  它沒有明顯的口器與眼睛,體表布滿一圈圈收縮蠕動的環節,環節縫隙間,隱約可見細密如髮絲,不斷扭動的慘白色小須。

  那龐大的身軀,纏繞在剛剛形成的土壇之上,如同一座活著的肉山。

  此刻,這猙獰恐怖的巨大怪蟲,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頻率緩緩滾動壓縮。

  灰暗的天空中。

  有一絲一縷的清冷月光,穿透終年籠罩山脈的灰霧,精準地落在怪蟲軀體正中。

  怪蟲抬身扭動,好似對月朝拜。

  嘶「吼!!!」

  月華不斷匯聚在周身,怪蟲似是承受了難以想像的痛苦與刺激,發出一聲非人非獸,悽厲到極點的嘶吼。

  嘶吼聲中,它那龐大的身軀,竟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縮小。

  環節擠壓,灰白與暗黃的光暈瘋狂交融,又不斷剝離出絲絲縷縷污濁的黑氣。黑氣落在周圍的泥土中,化作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蓮花沒有綻放,又迅速枯敗,化作灰燼散去。

  片刻之後,令人瞠目結舌的變化完成。

  土壇之上,那數十米長的恐怖怪蟲,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高近兩米,半邊身子完全由無數蠕動蟲豸構成的怪人。

  這半人半蟲的怪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可怖的身軀,那屬於人類的左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迷茫,有痛苦,有解脫,更有濃得化不開的瘋狂。

  他抬起那隻尚算完好的左手,對著地坑旁的泥土虛虛一按。

  嘩啦啦!

  地下的泥土仿佛擁有了生命,自行翻湧而起,在半空中扭曲蠕動,最終化作一件灰濛濛的簡陋長袍,飄然落下,罩住了他那令人不敢直視的身軀。

  穿好這泥土所化的灰袍,怪人似乎滿意了些。

  他目光掃過土壇下方,那隻完好的人類左手隨意一揮。

  噗通!

  噗通!

  兩道灰頭土臉的身影,從某處淤泥凹陷中被無形力量卷出,狼狽地跌落在地坑旁堅硬的石地上。

  正是失蹤數月之久的玄山真傳,徐白景與曾之鴻二人。

  此刻的兩人,與幾個月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不僅衣衫襤褸,沾滿泥污,更慘的是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極為衰弱萎靡,仿佛被抽乾了精髓。

  臉上皮膚失去了年輕人的光澤,多了些細紋與灰敗之色,發梢隱隱可見幾縷灰白。

  粗略看去,竟像是憑空蒼老了十歲不止。

  兩人掙扎著爬起,驚疑不定地看著土壇上那半人半蟲的灰袍怪人。

  當曾之鴻的目光,觸及怪人左半邊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輪廓,他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叔————叔祖?!是您嗎?您恢復神智了?!」

  原來這盤踞黑風山脈深處的壽詭,其真身,竟是山雲流派上一任的玄山道主。

  曾家那位早已被認定隕落多年的叔祖。

  曾朔恭。

  在數月以前,徐白景與曾之鴻被薛秀秀以土德遺蹟為餌,誘入這黑風山脈深處。當他們踏足這地坑禁區沒多久,就被當時渾噩狂暴的曾朔恭困住。

  至於帶他們過來的薛秀秀,早已不見絲毫蹤影。

  這些日子以來,兩人如同被圈養的牲畜,一身精氣,乃至壽元,都被化作妖詭邪祟的曾朔恭以詭異手段緩緩汲取,好似被不斷抽取燈油的殘燭。

  若非曾之鴻體內的曾家血脈,能偶爾觸動這邪祟極其微弱的殘存神智,讓其沒有直接將他們吞噬消化,恐怕早已化作這地坑中的兩具枯骨。

  「嗬————嗬————」

  曾朔恭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響,完好的左眼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尤其是他們那衰敗的容顏上,眼神似是波動了一下。

  他搖了搖頭,聲音嘶啞乾澀,「恢復神智,談何容易。若非這外界不知何故,太陰武道竟有鬆動解鎖之象,且大益魔道。老夫恐怕還困鎖其中。」

  「當年被歹人所坑害,強修那半部絕世魔功《花樹敗蓮秘典》,反噬深重,化為這非人非鬼的邪祟,本已沉淪無盡,沒想到還有今天————」

  曾朔恭頓了頓,右半邊那蠕動的蟲群一陣不安的騷動,又被他強行壓下:「此番太陰變動,魔道氣運勃發,竟陰差陽錯,助老夫消弭了那魔典的大半污染,甚至在百尺竿頭,略有寸進。」

  「方才得以暫時凝聚此身,恢復一些清明。」

  「你二人,被老夫汲取壽元,損了根基。此非老夫所願,實乃沉淪混沌,靈智蒙昧時的本能驅使,望勿深怨。」

  說完,他似是為了平復體內躁動,猛地張開嘴。

  噗!

  一條足有半米長,由無數慘白蠕蟲糾纏而成的長舌,閃電般探出,在空氣中飛快地捲動了一下,又迅速縮回口中。

  兩人看到這駭人一幕,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臉色更是慘白如紙,哪裡還敢有半分怨懟,連忙將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敢!不敢!」

  徐白景顫聲道:「前輩能恢復神智,乃天大喜事。晚輩二人能略盡綿力,已是萬幸,絕無怨言!」

  這位上代的玄山道主。

  雖從妖詭邪祟的狀態中重回人身,但這情況看上去,十分不穩定啊!

  曾之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奉承道:「恭喜叔祖!賀喜叔祖!神功更進一步。有絕世魔典傍身,又能以他人壽元為資糧。假以時日,恐怕便是那些路盡級宗師,見到叔祖您,也要難逃一死。」

  「路盡級宗師?呵————」

  曾朔恭聞言,那完好的左眼中露出譏誚之色,「你們想得太簡單了。此等以壽為食之能,並非老夫本身神通廣大,乃是借了此地的特殊地脈煞氣,方能以弱者為食,緩慢抽取其壽元精氣,補益己身,用以壓制反噬。」

  他指了指腳下不斷微微震動的土壇,「而且,武者的實力境界越強,這抵抗力便越強。」

  「至於宗師,頂上三花凝聚,精氣神全鎖,想憑空抽取其壽元?絕無可能。」

  「更何況,此法污染極重,老夫沉淪多年,魔性與這地脈邪氣早已糾纏不清。如今借太陰變動,強行排出部分污染,恢復些許神智,已引起此地根基不穩。」

  他抬眼,望向地坑上方愈發不穩定的灰霧,以及隱隱出現裂痕的土壇:「此地用不了

  多久,便會徹底坍塌。所謂的壽詭巢穴,也將不復存在。」

  徐白景與曾之鴻聞言,心中稍松,卻又湧起新的不安。

  巢穴要塌了,這老魔頭之後是要————

  曾朔恭似乎看穿他們心思,不再談論此地,轉而問道,「如今是昌明帝多少年了?我山雲流派,現狀如何?」

  「看你們二人這般狼狽模樣,混得似乎也不甚如意,莫非已被那斗阿教吞併了?」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苦澀。

  這位老祖宗,當真是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啟稟叔祖,如今早已不是昌明帝的年號了。」

  曾之鴻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畢恭畢敬地行禮:「昌明帝在位六十七年後,龍馭賓天。後繼之君宣歷帝,在位十幾年後,便退位了。帝制,已然結束。如今算算,距離宣歷帝徹底退位,已過去五六年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山雲流派,如今尚在,只是比之叔祖您執掌玄山道脈的時期,確實衰弱了不少。但並未被斗阿教吞併,仍在東江州立足。」

  「帝制————結束?」

  曾朔恭那完好的左眼猛地睜大,灰黃的臉上露出極度的錯愕,右半邊的蟲群也一陣劇烈蠕動,「我陳國,已經亡天下了?是那群西洋番鬼又打進來了?!」

  在他看來,連綿無數年的帝制都終結了,這說明都不止是亡國,而是亡天下。

  能亡陳國之天下的。

  只有那有著根系勇者存在的西洋諸國。

  「不不不!」

  徐白景連忙擺手解釋,「西洋諸國如今並未大舉入侵,戰事雖有,但並非亡國之禍。

  只是不再有皇帝了。如今是京師的內閣大臣們,共同理政。」

  「內閣大臣?共治?」

  曾朔恭喃喃重複,眼中的錯愕,漸漸化為一種悲涼的恍然。

  他沉默良久,那隻完好的左手緩緩握緊,最終只是喟然長嘆:「呵!真是一群亂臣賊子。若在老夫那個年月,此等行徑,當是人人得而誅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奇異:「難怪如今太陰鬆動,魔道大盛。看來果真是天下大亂,道消魔漲之象。就是可惜老夫如今煉了魔功,也算不得什么正道中人了。」

  他忽然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白景與曾之鴻,那隻完好的左眼中,竟迸發出混合著野心與癲狂的光芒:「既然山雲流派還在,那從今往後,便改山云為魔門吧!」

  「反正如今也沒了皇帝老子,天地翻覆,龍蛇起陸,正是英雄用武之時。」

  「我曾家,為何不能也去爭一爭這天下?稱孤道寡————萬一成了,便改陳國為曾國。

  豈不快哉?!」

  他越說越激動,右半邊身軀的蟲群瘋狂蠕動,甚至有幾隻慘白的蠕蟲,從他灰袍的縫隙中鑽出,又被他強行按回。

  笑聲嘶啞狂放,在地坑中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徐白景與曾之鴻聽得目瞪口呆,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這位老祖宗不只是半瘋,這是徹底瘋魔了,還敢做這等改朝換代的青天白日夢。

  還爭奪天下。

  這東江州一州之地,強者如雲,勢力盤根錯節,都不一定沖得出去。

  山雲流派和曾家若有此野心,恐怕覆滅在即。

  曾之鴻硬著頭皮,小心翼翼道:「叔祖,如此宏圖大志,侄孫佩服。只是此事關係重大,涉及甚廣,還需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啊!」

  他斟酌著用詞,生怕刺激到這老魔頭:「如今雖然天下大亂,但各地軍閥勢力盤根錯節,實力皆恐怖非常,彼此攻伐不休。」

  「這些年裡兵災連天,世家、武道大宗,都有覆滅的情況。即使我們曾家,連同整個山雲流派的力量合在一處。怕是也難在東江州壓服群雄,更遑論逐鹿中原了。」

  一旁的徐白景,此時也連忙補充,「前輩,這世間武聖猶在啊!雖不常顯聖,但那份量,絕非山雲流派能及。即使我等僥倖占據一兩州,也最多偏安一隅。」

  「想要稱孤道寡,實非易事。」

  一位武聖。

  山雲流派都很難頂住。

  更別提全天下的武聖了。

  聽到這話,曾朔恭那狂放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完好的左眼死死盯著兩人,眼中的瘋狂與野心似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沉思。

  右半邊的蟲群停止了劇烈蠕動,微微起伏。

  地坑中只剩下灰霧流動的細微聲響,和土壇基座偶爾傳來的裂響。

  過了許久,久到徐白景和曾之鴻幾乎要喘不過氣時。

  曾朔恭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嘶啞乾澀,「武聖————軍閥————嘿嘿!是了,是老夫想岔了。沉淪太久,這腦子時好時壞。那魔功的污染,還有殘留。」

  「而且,如今太陰武道,似乎也只是初現鬆動,尚有許多不便之處。」

  他抬起那隻完好的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在對抗腦海中某種翻騰的雜音:「既然前朝都亡了,老夫與世隔絕這許多年,對外界已是兩眼一抹黑。」

  「當務之急,還是先尋個妥當去處,好好了解一番如今世道,再做計較。」

  徐白景兩人聞言,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

  曾之鴻連忙躬身道:「叔祖明鑑!外界情勢複雜,確需先了解清楚,還請叔祖移步寧城!」

  雖然嘴上說得恭敬,但他和徐白景心中,卻滿是苦澀與恐懼。

  跟在這個時瘋時醒,實力恐怖的老魔頭身邊,簡直猶如隨身帶著一把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每走一步,都得膽戰心驚。

  尤其是想到這數月來生不如死的囚禁。

  兩人對於那設局陷害他們的薛秀秀,更是恨得咬牙切齒,薛秀秀,你這妖女!害我二人落入如此萬劫不復之地。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好在曾朔恭暫時還有部分理智。

  沒把他們都殺了。

  這樣一來,等回到寧城之後,就能想辦法擺脫這傢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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