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歲山
第135章 歲山
夏末。
古黎道中部，歲山雲氣正濃。
此山是一片橫貫古黎道腹心的巨型山脈。
山勢自西北而來，綿延數千里，諸峰起伏如青龍伏脊，雲海晝夜不散，遠遠望去，只見層巒如屏，煙霞在山腹間吞吐。
承天宗便立在歲山之上。
宗門據古黎道中樞，往北接周、趙、陸諸築基世家，往南俯顧、沈二姓，往西牽西屏關，往東則通東海商路與各處小宗門。
四方諸族興衰，凡是落在古黎道內，終究繞不開歲山一紙詔令。
歲山內分四峰。
東為春篁峰，萬竹如海，峰中多修春令諸法，主穀雨、春分、驚蟄一類。
南為朱明峰，赤霞終年不滅，峰中多修夏令諸法，主小滿、芒種、夏至及諸火道。
西為金商峰，秋風不絕，峰中劍爐並起，主白露、秋分、寒露、霜降諸法。
北為玄玄峰，峰中弟子少言，主小雪、大雪、冬至、小寒一脈。
四峰各有紫府仙人坐鎮，峰主一言，便足以壓下一方世家。
四峰之上，還有宗主居主峰，號稱已近紫府極境，統攝四峰，只是常年閉關，山中弟子多半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春篁峰外務樓中，柳宣和正翻著一卷玉冊。
柳宣和修春分青宣一路。
所謂青宣，乃是土德五道，艮土、歸土、戊土、宣土、寶土其中宣土的分支。
柳宣和憑此道坐在外務執事的位置上，十餘年來少有差錯。
玉冊上青光流轉，鏡瀾湖鬥法之後發下的銅、銀、金三卷，一一列在其上。
銅卷之家，可送一名適齡子弟入外門，聽法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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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卷之家，可送一名適齡子弟入內門，歸入四峰某一脈下，得師長點撥。
金卷之家，則由峰中執事親自點看，若根骨、道意、心性皆合，便有入峰主門下候選的機會。
至於西屏關謝氏，則因鬥法奪魁，另得峰主門下嫡傳之選，早已由金商峰那邊另行錄冊。
柳宣和的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白礫山姜家，銀卷。
姜雨桃，年十五，未納氣，來歲可入宗。
他看了片刻，取硃筆在旁輕輕一點。
「姜雨桃。」
對面坐著一名赤紋道袍修士，年紀比柳宣和稍輕些，眉眼疏朗，正是朱明峰外務執事祝聞韶。
此人修小滿火屬一路，奉命負責東北兩側的弟子收錄，與柳宣和這趟差事相類，只是所轄方向不同。
祝聞韶正要說話，袖中忽有一枚赤色小符亮起。
他低頭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柳宣和見狀，放下硃筆。
「出了何事？」
祝聞韶將赤符展開，掃過兩眼，方才低聲道：「北境陸氏，陸既白身死了。」
柳宣和眉頭一皺。
「陸既白？」
這個名字，在古黎道北側分量很重。
陸氏老祖陸既白，築基巔峰，困在紫府門前多年，修霜降秋令一路。
北側諸族皆知，陸氏若能出一位紫府仙人，周、趙兩家今後三百年都要讓出半步。
若陸既白沖關失敗，北境三家昔日規矩便要重新翻過。
祝聞韶低聲道：「就在方才傳回來的消息。陸既白閉關衝擊紫府，夜半洞府裂開，紫府未成，道基崩散。」
「他死時秋令失衡，北境出了大異象。」
柳宣和接過赤符。
符中光影緩緩展開，顯出一片霜色山河。
明明還是夏末，北境幾座郡山卻一夜白頭。
靈田裡秋禾提前彎穗，葉邊結著冷斑：草木尚未到枯時，便大片大片落葉：河岸水汽凝成寒露，夜裡又結作薄霜。
山中飛鳥一時失序，許多妖獸提早入穴，像是整片北境被人從夏末強行推入了深秋。
祝聞韶道：「他本欲以霜降入紫府，取「霜降肅物，殺機歸藏」之象。」
「若成，便是萬物入霜而不亂，殺機有序而歸權。可他沖關失敗，金商之氣倒泄，霜令失位，如今北境數郡都現了寒露早降、白霜壓田之象。」
「宗里暫稱此象為【霜令倒懸】。
柳宣和望著符中霜色，沉默片刻。
「陸既白一死，北側要亂。」
祝聞韶點頭。
「陸家壓著北境多年，靠的就是這位老祖。」
「如今人沒了，紫府也沒成，周、趙兩家定會有所行動。」
柳宣和道：「福地潮汐將至，宗門怎會願意北側內鬥。」
「所以才麻煩。」
祝聞韶將赤符收回袖中，神色陰沉。
「若在平日，陸家倒了，周趙分陸，宗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可如今福潮將起，各家本該留力入局，北側若先打成一團，等潮頭真至，古黎道只會先折一截氣數。」
「宗門必然要下詔警告，重些，甚至要懲戒幾家。」
他看向柳宣和。
「你這一趟去西南，也未必只是收人。」
「南側顧沈不合，姜家新喪，韓盧舊怨未平。北境陸氏剛倒，宗門現在最忌的，便是四側一齊生亂。」
柳宣和把玉冊合上，緩緩道：「我知道。」
他正要喚人點齊隨行弟子，外務樓中忽然一靜。
柳宣和心頭一震，立刻起身拜倒。
「宣和拜見師尊！」
祝聞韶也猛地站起，慌忙行禮。
「弟子祝聞韶，見過天序真人。」
樓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名金衣道人。
那道人看著三十餘歲，眉目清癯，身著華貴衣裝，笑容溫和。
來人正是春篁峰主，紫府真人朱天序。
朱天序輕輕笑道：「【青衡詔】雖然是宣土旁支，勝在無人問責，修到築基後期綽綽有餘。」
柳宣和低頭叩首。
「弟子能有今日，全仰師尊點撥。」
「當年若無師尊准弟子轉入青宣，弟子恐怕早已困死在練氣後期，不得寸進。」
朱天序笑意淡了些。
「我准你修青宣，是因你心性耐得住案牘，能守住一個衡字。」
「青衡詔借春分而宣，沾了一點宣土之意，卻終究不是土德正位。」
柳宣和心頭猛地一緊。
朱天序語氣仍舊平淡，卻如冷水澆下：「土德不該是你去碰的。」
樓中氣機陡然沉了一分。
祝聞韶低著頭，不敢抬眼。
朱天序看著柳宣和，繼續道：「你這些年在外務院行走諸族，見了太多名分遷轉、族運輕重。」
「難免覺得青宣再進一步，可以借他位衡土，以詔令代正位。此念若只在心裡轉一轉，也就罷了。」
「若真敢以青宣假借土德，去窺紫府門檻，便不只是走錯路。」
柳宣和額頭貼在地上，背後已滲出冷汗。
他確實曾有過這個念頭。
青衡詔修到深處，能衡山雲、宣宗令，處處都與「定中、持平」之象吻合。
久而久之，他便隱隱覺得，若能在青宣之中立出一分土德意象，未必不能另闢紫府之路。
此念從未對人言。
柳宣和聲音發澀：「弟子不敢。」
朱天序道：「不敢最好，好好做你的執事，修到築基後期，活得長久些。」
柳宣和連忙叩首。
「弟子謹記。」
朱天序這才伸手，案上的玉冊自行飛入他掌中。
他隨手翻了幾頁，看見銅卷、銀卷、金卷諸家名冊。
「本次四側收弟子之事，我去便是。」
柳宣和一驚，下意識抬頭。
「師尊親往，是否太重了些？」
他的話一出口，便知自己逾矩，立刻低頭請罪。
樓中青氣微微一盪。
再抬頭時，朱天序已經不見了。
案上的玉冊也一併消失，只余那盞靈茶還冒著一點熱氣。
祝聞韶站在一旁，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真人————竟要親自下山。」
夏末。
古黎道中部，歲山雲氣正濃。
此山是一片橫貫古黎道腹心的巨型山脈。
山勢自西北而來，綿延數千里，諸峰起伏如青龍伏脊，雲海晝夜不散，遠遠望去，只見層巒如屏，煙霞在山腹間吞吐。
承天宗便立在歲山之上。
宗門據古黎道中樞，往北接周、趙、陸諸築基世家，往南俯顧、沈二姓，往西牽西屏關，往東則通東海商路與各處小宗門。
四方諸族興衰，凡是落在古黎道內，終究繞不開歲山一紙詔令。
歲山內分四峰。
東為春篁峰，萬竹如海，峰中多修春令諸法，主穀雨、春分、驚蟄一類。
南為朱明峰，赤霞終年不滅，峰中多修夏令諸法，主小滿、芒種、夏至及諸火道。
西為金商峰，秋風不絕，峰中劍爐並起，主白露、秋分、寒露、霜降諸法。
北為玄玄峰，峰中弟子少言，主小雪、大雪、冬至、小寒一脈。
四峰各有紫府仙人坐鎮，峰主一言，便足以壓下一方世家。
四峰之上，還有宗主居主峰，號稱已近紫府極境，統攝四峰，只是常年閉關，山中弟子多半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春篁峰外務樓中，柳宣和正翻著一卷玉冊。
柳宣和修春分青宣一路。
所謂青宣，乃是土德五道，艮土、歸土、戊土、宣土、寶土其中宣土的分支。
柳宣和憑此道坐在外務執事的位置上，十餘年來少有差錯。
玉冊上青光流轉，鏡瀾湖鬥法之後發下的銅、銀、金三卷，一一列在其上。
銅卷之家，可送一名適齡子弟入外門，聽法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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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卷之家，可送一名適齡子弟入內門，歸入四峰某一脈下，得師長點撥。
金卷之家，則由峰中執事親自點看，若根骨、道意、心性皆合，便有入峰主門下候選的機會。
至於西屏關謝氏，則因鬥法奪魁，另得峰主門下嫡傳之選，早已由金商峰那邊另行錄冊。
柳宣和的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白礫山姜家，銀卷。
姜雨桃，年十五，未納氣，來歲可入宗。
他看了片刻，取硃筆在旁輕輕一點。
「姜雨桃。」
對面坐著一名赤紋道袍修士，年紀比柳宣和稍輕些，眉眼疏朗，正是朱明峰外務執事祝聞韶。
此人修小滿火屬一路，奉命負責東北兩側的弟子收錄，與柳宣和這趟差事相類，只是所轄方向不同。
祝聞韶正要說話，袖中忽有一枚赤色小符亮起。
他低頭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柳宣和見狀，放下硃筆。
「出了何事？」
祝聞韶將赤符展開，掃過兩眼，方才低聲道：「北境陸氏，陸既白身死了。」
柳宣和眉頭一皺。
「陸既白？」
這個名字，在古黎道北側分量很重。
陸氏老祖陸既白，築基巔峰，困在紫府門前多年，修霜降秋令一路。
北側諸族皆知，陸氏若能出一位紫府仙人，周、趙兩家今後三百年都要讓出半步。
若陸既白沖關失敗，北境三家昔日規矩便要重新翻過。
祝聞韶低聲道：「就在方才傳回來的消息。陸既白閉關衝擊紫府，夜半洞府裂開，紫府未成，道基崩散。」
「他死時秋令失衡，北境出了大異象。」
柳宣和接過赤符。
符中光影緩緩展開，顯出一片霜色山河。
明明還是夏末，北境幾座郡山卻一夜白頭。
靈田裡秋禾提前彎穗，葉邊結著冷斑：草木尚未到枯時，便大片大片落葉：河岸水汽凝成寒露，夜裡又結作薄霜。
山中飛鳥一時失序，許多妖獸提早入穴，像是整片北境被人從夏末強行推入了深秋。
祝聞韶道：「他本欲以霜降入紫府，取「霜降肅物，殺機歸藏」之象。」
「若成，便是萬物入霜而不亂，殺機有序而歸權。可他沖關失敗，金商之氣倒泄，霜令失位，如今北境數郡都現了寒露早降、白霜壓田之象。」
「宗里暫稱此象為【霜令倒懸】。
柳宣和望著符中霜色，沉默片刻。
「陸既白一死，北側要亂。」
祝聞韶點頭。
「陸家壓著北境多年，靠的就是這位老祖。」
「如今人沒了，紫府也沒成，周、趙兩家定會有所行動。」
柳宣和道：「福地潮汐將至，宗門怎會願意北側內鬥。」
「所以才麻煩。」
祝聞韶將赤符收回袖中，神色陰沉。
「若在平日，陸家倒了，周趙分陸，宗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可如今福潮將起，各家本該留力入局，北側若先打成一團，等潮頭真至，古黎道只會先折一截氣數。」
「宗門必然要下詔警告，重些，甚至要懲戒幾家。」
他看向柳宣和。
「你這一趟去西南，也未必只是收人。」
「南側顧沈不合，姜家新喪，韓盧舊怨未平。北境陸氏剛倒，宗門現在最忌的，便是四側一齊生亂。」
柳宣和把玉冊合上，緩緩道：「我知道。」
他正要喚人點齊隨行弟子，外務樓中忽然一靜。
柳宣和心頭一震，立刻起身拜倒。
「宣和拜見師尊！」
祝聞韶也猛地站起，慌忙行禮。
「弟子祝聞韶，見過天序真人。」
樓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名金衣道人。
那道人看著三十餘歲，眉目清癯，身著華貴衣裝，笑容溫和。
來人正是春篁峰主，紫府真人朱天序。
朱天序輕輕笑道：「【青衡詔】雖然是宣土旁支，勝在無人問責，修到築基後期綽綽有餘。」
柳宣和低頭叩首。
「弟子能有今日，全仰師尊點撥。」
「當年若無師尊准弟子轉入青宣，弟子恐怕早已困死在練氣後期，不得寸進。」
朱天序笑意淡了些。
「我准你修青宣，是因你心性耐得住案牘，能守住一個衡字。」
「青衡詔借春分而宣，沾了一點宣土之意，卻終究不是土德正位。」
柳宣和心頭猛地一緊。
朱天序語氣仍舊平淡，卻如冷水澆下：「土德不該是你去碰的。」
樓中氣機陡然沉了一分。
祝聞韶低著頭，不敢抬眼。
朱天序看著柳宣和，繼續道：「你這些年在外務院行走諸族，見了太多名分遷轉、族運輕重。」
「難免覺得青宣再進一步，可以借他位衡土，以詔令代正位。此念若只在心裡轉一轉，也就罷了。」
「若真敢以青宣假借土德，去窺紫府門檻，便不只是走錯路。」
柳宣和額頭貼在地上，背後已滲出冷汗。
他確實曾有過這個念頭。
青衡詔修到深處，能衡山雲、宣宗令，處處都與「定中、持平」之象吻合。
久而久之，他便隱隱覺得，若能在青宣之中立出一分土德意象，未必不能另闢紫府之路。
此念從未對人言。
柳宣和聲音發澀：「弟子不敢。」
朱天序道：「不敢最好，好好做你的執事，修到築基後期，活得長久些。」
柳宣和連忙叩首。
「弟子謹記。」
朱天序這才伸手，案上的玉冊自行飛入他掌中。
他隨手翻了幾頁，看見銅卷、銀卷、金卷諸家名冊。
「本次四側收弟子之事，我去便是。」
柳宣和一驚，下意識抬頭。
「師尊親往，是否太重了些？」
他的話一出口，便知自己逾矩，立刻低頭請罪。
樓中青氣微微一盪。
再抬頭時，朱天序已經不見了。
案上的玉冊也一併消失，只余那盞靈茶還冒著一點熱氣。
祝聞韶站在一旁，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真人————竟要親自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