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貨上了車，就得看著
第一隻木箱已經抬上去了。
周向東走到三十二號邊上時，第二輛小車正推過來。
下午這趟是三點二噸機電配件，送沙坪壩一家機修廠。大的十八隻木箱，小的二十四隻紙箱，一共四十二件。
孫小兵站在車廂里接貨。
兩個裝卸工抬起一隻木箱，順手就往車尾放。
「這個往前。」
「後頭先裝順手。」
「重的先往前。」
周向東捲起袖子，上車搭手。箱子看著不大，三個人一抬才知道沉，挪到靠前的位置落下時，車板悶地響了一聲。
下一隻上來，他又讓往前。
孫小兵開始還只顧接，裝了幾件以後也學會先看。重的靠前，輕的填縫，左右別偏得太厲害。
裝到一半，倉庫的人拿著單子出來。
「四十二件。」
周向東跳下車：「大的多少？」
「十八。」
「小的二十四。」
「現在多少？」
孫小兵一下愣住。
剛才只顧搬，誰都沒數。
周向東把單子遞給他：「你站上頭，你數。」
孫小兵從車頭重新來。十八隻木箱好認，紙箱卻擠在一起，他數到十六，又懷疑角落那隻剛才算過，只能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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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人推著下一車貨等著。
「二十二。」
倉庫的人往身後一看：「還有兩件。」
最後兩個紙箱抬上來，孫小兵自己先喊：「四十二。」
周向東接回單子，沒有誇他。
少數一次不丟人。貨拉走以後再發現少一件，才真說不清。
倉庫的人簽完發貨聯，正要回去，周向東卻看見右邊一隻木箱的箱角翹著一塊板。釘子還在，縫卻張開了，手一壓就跟著動。
「這個原來就這樣？」
對方蹲下看了眼：「可能搬的時候碰了，沒事。」
「裡面啥？」
「齒輪件。」
「開一角看看。」
對方有點嫌麻煩：「釘子都還在。」
周向東沒接「沒事」兩個字，只站在旁邊等。
貨還在院裡，箱子哪兒碰的還能說清。出了門以後再裂，誰也沒法把這一路倒回來看。
人家最後還是叫來錘子。木箱沒全拆，只撬開翹角。裡面油紙沒破，齒輪件也沒散，又補了兩顆釘。
周向東伸手按了按。
「不動了。行。」
孫小兵已經開始搭麻繩。
幾處著力的位置一根根收緊。孫小兵說「緊了」，周向東用手一壓，繩子還往下沉。
「再來。」
麻繩勒得孫小兵掌心發紅。第二回收緊以後，周向東才讓他打結。
三十二號出院時已經比路單上的時間晚了一點。
剛修過的右後制動沒有異樣，可三噸多貨壓上來，跟中午空車試跑完全不是一個感覺。起步慢，下坡也更沉。
周向東沒故意踩剎車試。該減速的地方提前收油，公交靠站，他早早把速度壓下來。
過了一段爛路，後面傳來麻繩擦木頭的聲音。
前頭正好有塊寬地方，他把車靠邊。
孫小兵一緊張：「剎車？」
「看貨。」
周向東先摸了一下右後輪轂，溫度正常。轉到車後時，孫小兵已經爬上去。
一根橫繩果然鬆了一點。紙箱顛實以後擠出一道小縫。
「還真鬆了。」
這回不用周向東說，孫小兵自己解開繩頭重新收緊，又順著車廂走了一遍。那隻補過釘的箱子也好好的。
到了沙坪壩，四十二件重新數過，一件不少。
收貨的人看到補釘的箱角，多問了一句。周向東把裝車前檢查、重新補釘的事說清，對方摸了摸箱角，簽了字。
貨卸完，孫小兵沒急著跳車，自己從前往後掃了一遍。
「空了。」
周向東接過回單，本來已經準備走，倉庫里負責收發的中年人卻看了眼三十二號空下來的車廂。
「你們是國營運輸二隊的？」
「嗯。」
「明早還來不來沙坪壩？」
周向東沒先答「來」，而是問：「啥事？」
「我們有一批修好的電機要送九龍坡，一噸八左右。明早九點以後能裝。」
孫小兵眼睛一下亮了。
周向東卻把硬皮本拿了出來。
「送九龍坡哪個單位？」
收發員說了單位。
「託運手續誰開？」
「業務科。」
「找誰？」
「找業務科何師傅。」
「車定了沒有？」
「還沒有。我們今天才把維修單結完。」
「確定明早九點以後能裝？」
「能。」
他又問了一遍件數和大概重量，把「未定車」單獨圈出來，隨後指了指辦公室里的電話。
「借一下電話。我給隊裡報一聲。」
電話轉回二隊時，鍾開成一聽是他，第一句就是：「你三噸二送到沒有？」
「送到了。回單也簽了。」
「那還不回來？」
「這裡有一票明早九點以後的貨，一噸八左右，沙坪壩到九龍坡，手續找業務科何師傅，現在還沒定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等明早？」
「不等。」
周向東看了眼已經空下來的三十二號。
榮昌那兩噸多已經證明過，為了明早的貨把今天的車扣一夜不划算。
「你看明早哪台車來沙坪壩，回去的時候順手帶。」
鍾開成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說：「二十九號明早有趟沙坪壩，回程現在是空的。」
孫小兵就在旁邊，聽見「二十九號」三個字，忍不住往電話這邊靠了靠。
「那我先掛給二十九號。明早出車前我再給這裡打一次，確認貨、時間、車都沒變。」
周向東嗯了一聲。
「線索誰給的？」鍾開成又問。
周向東看了眼旁邊的收發員：「機修廠倉庫收發。」
「誰問實的？」
「我。」
「行。承運先寫二十九號，營收等它真拉回來再記。」
電話掛斷。
孫小兵盯著他：「哥，那咱們一斤都不拉？」
「一斤都不拉。」
「那你忙這麼久圖啥？」
周向東把硬皮本合上。
「今天拉不了，不等於這條貨就該丟。」
三十二號照樣空車回去，可他現在算的已經不只是三十二號這一趟。明天二十九號原本空著的回程，已經先多了一票能核的貨。
這跟自己車上有沒有那一噸八，不是一回事。
收發員在旁邊聽了半天，笑道：「你們車隊現在找貨還要記誰問的？」
「先記清楚。」周向東把回單夾好，「省得以後貨有了，人反而說不清。」
孫小兵已經把繩子卷好塞回工具箱。
上車前，他又回頭問了一句：「師傅，明早九點，對吧？」
「對。」
「車還沒定給別人，對吧？」
「現在沒定。」
孫小兵這才關上車門。
周向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嘴角卻動了一下。
三十二號發動起來，空車駛出機修廠。
這一次，車廂是空的。
二隊的登記紙上，卻已經不是空的了。
周向東走到三十二號邊上時，第二輛小車正推過來。
下午這趟是三點二噸機電配件，送沙坪壩一家機修廠。大的十八隻木箱，小的二十四隻紙箱，一共四十二件。
孫小兵站在車廂里接貨。
兩個裝卸工抬起一隻木箱，順手就往車尾放。
「這個往前。」
「後頭先裝順手。」
「重的先往前。」
周向東捲起袖子，上車搭手。箱子看著不大，三個人一抬才知道沉，挪到靠前的位置落下時，車板悶地響了一聲。
下一隻上來，他又讓往前。
孫小兵開始還只顧接，裝了幾件以後也學會先看。重的靠前，輕的填縫，左右別偏得太厲害。
裝到一半，倉庫的人拿著單子出來。
「四十二件。」
周向東跳下車：「大的多少？」
「十八。」
「小的二十四。」
「現在多少？」
孫小兵一下愣住。
剛才只顧搬，誰都沒數。
周向東把單子遞給他：「你站上頭，你數。」
孫小兵從車頭重新來。十八隻木箱好認，紙箱卻擠在一起，他數到十六，又懷疑角落那隻剛才算過，只能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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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人推著下一車貨等著。
「二十二。」
倉庫的人往身後一看：「還有兩件。」
最後兩個紙箱抬上來，孫小兵自己先喊：「四十二。」
周向東接回單子，沒有誇他。
少數一次不丟人。貨拉走以後再發現少一件，才真說不清。
倉庫的人簽完發貨聯，正要回去，周向東卻看見右邊一隻木箱的箱角翹著一塊板。釘子還在，縫卻張開了，手一壓就跟著動。
「這個原來就這樣？」
對方蹲下看了眼：「可能搬的時候碰了，沒事。」
「裡面啥？」
「齒輪件。」
「開一角看看。」
對方有點嫌麻煩：「釘子都還在。」
周向東沒接「沒事」兩個字，只站在旁邊等。
貨還在院裡，箱子哪兒碰的還能說清。出了門以後再裂，誰也沒法把這一路倒回來看。
人家最後還是叫來錘子。木箱沒全拆，只撬開翹角。裡面油紙沒破，齒輪件也沒散，又補了兩顆釘。
周向東伸手按了按。
「不動了。行。」
孫小兵已經開始搭麻繩。
幾處著力的位置一根根收緊。孫小兵說「緊了」，周向東用手一壓，繩子還往下沉。
「再來。」
麻繩勒得孫小兵掌心發紅。第二回收緊以後，周向東才讓他打結。
三十二號出院時已經比路單上的時間晚了一點。
剛修過的右後制動沒有異樣，可三噸多貨壓上來，跟中午空車試跑完全不是一個感覺。起步慢，下坡也更沉。
周向東沒故意踩剎車試。該減速的地方提前收油，公交靠站，他早早把速度壓下來。
過了一段爛路，後面傳來麻繩擦木頭的聲音。
前頭正好有塊寬地方，他把車靠邊。
孫小兵一緊張：「剎車？」
「看貨。」
周向東先摸了一下右後輪轂，溫度正常。轉到車後時，孫小兵已經爬上去。
一根橫繩果然鬆了一點。紙箱顛實以後擠出一道小縫。
「還真鬆了。」
這回不用周向東說，孫小兵自己解開繩頭重新收緊，又順著車廂走了一遍。那隻補過釘的箱子也好好的。
到了沙坪壩，四十二件重新數過，一件不少。
收貨的人看到補釘的箱角，多問了一句。周向東把裝車前檢查、重新補釘的事說清，對方摸了摸箱角，簽了字。
貨卸完，孫小兵沒急著跳車，自己從前往後掃了一遍。
「空了。」
周向東接過回單，本來已經準備走，倉庫里負責收發的中年人卻看了眼三十二號空下來的車廂。
「你們是國營運輸二隊的？」
「嗯。」
「明早還來不來沙坪壩？」
周向東沒先答「來」，而是問：「啥事？」
「我們有一批修好的電機要送九龍坡，一噸八左右。明早九點以後能裝。」
孫小兵眼睛一下亮了。
周向東卻把硬皮本拿了出來。
「送九龍坡哪個單位？」
收發員說了單位。
「託運手續誰開？」
「業務科。」
「找誰？」
「找業務科何師傅。」
「車定了沒有？」
「還沒有。我們今天才把維修單結完。」
「確定明早九點以後能裝？」
「能。」
他又問了一遍件數和大概重量，把「未定車」單獨圈出來，隨後指了指辦公室里的電話。
「借一下電話。我給隊裡報一聲。」
電話轉回二隊時，鍾開成一聽是他，第一句就是：「你三噸二送到沒有？」
「送到了。回單也簽了。」
「那還不回來？」
「這裡有一票明早九點以後的貨，一噸八左右，沙坪壩到九龍坡，手續找業務科何師傅，現在還沒定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等明早？」
「不等。」
周向東看了眼已經空下來的三十二號。
榮昌那兩噸多已經證明過，為了明早的貨把今天的車扣一夜不划算。
「你看明早哪台車來沙坪壩，回去的時候順手帶。」
鍾開成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說：「二十九號明早有趟沙坪壩，回程現在是空的。」
孫小兵就在旁邊，聽見「二十九號」三個字，忍不住往電話這邊靠了靠。
「那我先掛給二十九號。明早出車前我再給這裡打一次，確認貨、時間、車都沒變。」
周向東嗯了一聲。
「線索誰給的？」鍾開成又問。
周向東看了眼旁邊的收發員：「機修廠倉庫收發。」
「誰問實的？」
「我。」
「行。承運先寫二十九號，營收等它真拉回來再記。」
電話掛斷。
孫小兵盯著他：「哥，那咱們一斤都不拉？」
「一斤都不拉。」
「那你忙這麼久圖啥？」
周向東把硬皮本合上。
「今天拉不了，不等於這條貨就該丟。」
三十二號照樣空車回去，可他現在算的已經不只是三十二號這一趟。明天二十九號原本空著的回程，已經先多了一票能核的貨。
這跟自己車上有沒有那一噸八，不是一回事。
收發員在旁邊聽了半天，笑道：「你們車隊現在找貨還要記誰問的？」
「先記清楚。」周向東把回單夾好，「省得以後貨有了，人反而說不清。」
孫小兵已經把繩子卷好塞回工具箱。
上車前，他又回頭問了一句：「師傅，明早九點，對吧？」
「對。」
「車還沒定給別人，對吧？」
「現在沒定。」
孫小兵這才關上車門。
周向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嘴角卻動了一下。
三十二號發動起來，空車駛出機修廠。
這一次，車廂是空的。
二隊的登記紙上，卻已經不是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