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貨，也帶不回來
早上七點多，鍾開成已經把那本舊通訊錄攤在電話旁邊。
榮昌那一頁壓著一截鉛筆頭。
電話轉了兩次，才找到管倉庫的人。
「重慶方向？」
鍾開成低頭記了兩筆。
「兩噸多？」
門口等路單的十八號司機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能裝不？」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鍾開成眉頭一皺：「明天早上？」
十八號司機先擺手：「那算了。我今天去今天回，總不能為了兩噸貨在榮昌睡一夜。」
沒人說他不該等。
周向東站在桌邊，把硬皮本翻開。
榮昌。
兩噸多。
重慶方向。
明早可裝。
他想了想，又在最後寫了兩個字：已核。
孫小兵伸頭看：「真有貨還拉不了。」
「時間對不上。」
「那記著有啥用？」
周向東沒合本子，又在旁邊補了一小行：榮昌司機先提，鍾開成電話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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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用不上，不代表明天用不上。哪台車要是明早正好從榮昌回來，就不用到了地方再滿街找。」
鍾開成隔著桌子看見那一行：「你連老子名字都記？」
「誰問的，總得曉得。」
「你還準備給我算工錢？」
「先記著，免得下次說不清。」
鍾開成罵了聲滾，嘴角卻動了一下。
周向東這才合上本子。
這比一句「榮昌可能有貨」已經強得多。貨什麼時候能裝、是誰問實的，都留下了，下次才不是從零開始。
輪到三十二號拿單。
九龍坡到永川，三點六噸機加工件，下午一點以前交。
周向東把路單塞進胸口袋：「走。」
到永川已經十一點多。
廠門口還壓著兩輛車，等他們卸完，快十二點了。周向東沒急著去找貨，先跟收貨的人把三點六噸的回單對清，又坐在駕駛室踏板上把母親早上裝的飯扒了大半盒。
孫小兵蹲在旁邊吃得更快，飯盒一扣就站起來：「我先去問。」
現在他也知道，車廂一空，不等於這一趟就沒事了。
孫小兵把空下來的麻繩卷好，主動問了一家。
「師傅，最近有沒得貨往重慶走？」
對方擺手：「我們自己有車。」
兩個人正準備走，旁邊一個搬箱子的工人卻抬了下頭。
「我就是城西物資公司的。我們倉庫下午有一批，往九龍坡。」
周向東腳步停住。
「多少？」
「三噸左右。」
「今天能裝？」
「下午就能裝。」
「找誰？」
「倉庫陳師傅。我剛從那邊過來。」
「確定往九龍坡？」
「單子上寫的就是九龍坡。」
孫小兵已經看向周向東。
單位、聯繫人、去向、噸位、裝貨時間，全有了。
周向東把硬皮本拿出來，刷刷記下。
最後一欄，他也寫了：已核。
「過去。」
城西不在回重慶的正路上。
三十二號拐出去，來回要多繞二十多里。孫小兵卻挺興奮：「三噸，怎麼也比空車強。」
周向東也是這麼算的。
油要多燒一點，可只要貨真能裝上，這段彎路值。
二十多分鐘後，三十二號開進城西物資公司的院子。
倉庫門口真堆著貨。
三噸上下，去九龍坡也沒錯。
孫小兵臉上剛露出笑，周向東拿著路單去找陳師傅，對方卻愣了一下。
「你們來拉啥？」
「重慶那批。」
「那批有車了。」
周向東以為自己聽錯：「有車了？」
「託運單上午就開出去了，車號都填了。」
「倉庫不是說下午能裝？」
「能裝啊。」陳師傅也被問得莫名其妙，「能裝又不是沒人拉。倉庫只管貨齊不齊，車是業務室那邊定的。」
這句話像拿鉛筆在周向東本子上又劃開了一格。
他問了什麼時候裝，問了往哪送，甚至問了多少噸，卻偏偏沒問這票貨的單子還在不在。
陳師傅朝院裡一努嘴。
另一邊，一輛貨車剛倒到倉庫口，裝卸工已經往外推小車。
貨是真的。
重量是真的。
去向、時間也都是真的。
就是從頭到尾，都沒輪到三十二號。
孫小兵站在旁邊，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剛才那個人不是說有貨嗎？」
「他沒說這貨還沒人拉。」
周向東低頭看自己本子上那兩個字。
已核。
寫早了。
回程時，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多繞的二十多里不會自己消失，油已經燒了，時間也已經耽誤了。
三十二號進二隊大門時，太陽都偏下去了。
原本空車該輕快的那段返程，周向東卻越開越覺得那二十多里繞路扎眼。空駛至少是沒找著貨，這一趟卻是他自己把車開去驗證一個本該在電話里再問一句的問題。
鍾開成看見他們，第一句就是：「你們咋現在才回來？」
「繞去看了票貨。」
「拉到沒？」
「沒有。人家早定車了。」
鍾開成嘖了一聲，往黑板上一指。
「你要早四十分鐘回來，南坪剛好有趟兩噸多的臨時貨。我看三十二號不在，給二十九號了。」
周向東朝黑板看了一眼。二十九號那行剛添上去，粉筆字還新。
「幾點走的？」
「剛走沒好久。」
這下連「要是早一點」都不是空話。
周向東沒接話。
孫小兵也不吭聲了。
剛才那二十多里路，原本只是油錢和時間。
現在又多了一趟三十二號本來可能接到的活。
這才是真虧。
晚上回家，母親還沒收桌。
聽見門響，她從廚房探出頭：「今天怎麼這麼晚？」
周向東把空飯盒放到桌上：「白跑了一截路。」
「車壞了？」
「車沒壞。」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把鍋里溫著的飯端出來。
「那先吃。再不回來我都準備收了。」
飯重新熱過，邊上的青菜已經有點蔫。周向東把筷子拿起來，忽然想起中午那盒飯倒是按時吃了，晚上卻還是讓家裡等。一天多繞出去的路，不只在油箱上留痕。
周向東坐下，第一口飯咽得有點慢。
他想掙錢，想讓三十二號少空跑，這都沒錯。
錯的是今天聽見五樣東西都對得上，就急著把「有貨」當成「這貨能拉」。
倉庫里有貨，不等於託運單還空著。
有人告訴你消息，也不等於他有權把貨給你。
母親見他吃兩口又摸出本子，皺眉：「吃飯還寫啥？」
「怕明天再白跑。」
他把永川那一行「已核」劃掉。
旁邊重新分出幾欄。
貨是什麼。
手續找誰開。
有沒有定車。
線索誰給的。
誰核過。
最後又添一欄：誰拉走。
周向東翻回前面。
璧山那票三噸八，他補上：先問：周向東；回電：農機公司；承運：二十七號。
榮昌兩噸多：鍾開成電話核；明早可裝；承運未核。
今天永川這票：工人提供；貨真；已定他車；白跑。
「寫完沒有？」母親把湯往他手邊推了推，「涼了。」
「馬上。」
周向東在「已核」旁邊又添了四個小字。
承運未核。
這回，他沒再覺得有了五樣東西，就算把一票貨摸清了。
榮昌那一頁壓著一截鉛筆頭。
電話轉了兩次，才找到管倉庫的人。
「重慶方向？」
鍾開成低頭記了兩筆。
「兩噸多？」
門口等路單的十八號司機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能裝不？」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鍾開成眉頭一皺：「明天早上？」
十八號司機先擺手：「那算了。我今天去今天回，總不能為了兩噸貨在榮昌睡一夜。」
沒人說他不該等。
周向東站在桌邊，把硬皮本翻開。
榮昌。
兩噸多。
重慶方向。
明早可裝。
他想了想，又在最後寫了兩個字：已核。
孫小兵伸頭看：「真有貨還拉不了。」
「時間對不上。」
「那記著有啥用？」
周向東沒合本子，又在旁邊補了一小行：榮昌司機先提，鍾開成電話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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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用不上，不代表明天用不上。哪台車要是明早正好從榮昌回來，就不用到了地方再滿街找。」
鍾開成隔著桌子看見那一行：「你連老子名字都記？」
「誰問的，總得曉得。」
「你還準備給我算工錢？」
「先記著，免得下次說不清。」
鍾開成罵了聲滾，嘴角卻動了一下。
周向東這才合上本子。
這比一句「榮昌可能有貨」已經強得多。貨什麼時候能裝、是誰問實的，都留下了，下次才不是從零開始。
輪到三十二號拿單。
九龍坡到永川，三點六噸機加工件，下午一點以前交。
周向東把路單塞進胸口袋：「走。」
到永川已經十一點多。
廠門口還壓著兩輛車，等他們卸完，快十二點了。周向東沒急著去找貨，先跟收貨的人把三點六噸的回單對清，又坐在駕駛室踏板上把母親早上裝的飯扒了大半盒。
孫小兵蹲在旁邊吃得更快，飯盒一扣就站起來：「我先去問。」
現在他也知道，車廂一空，不等於這一趟就沒事了。
孫小兵把空下來的麻繩卷好，主動問了一家。
「師傅，最近有沒得貨往重慶走？」
對方擺手：「我們自己有車。」
兩個人正準備走，旁邊一個搬箱子的工人卻抬了下頭。
「我就是城西物資公司的。我們倉庫下午有一批，往九龍坡。」
周向東腳步停住。
「多少？」
「三噸左右。」
「今天能裝？」
「下午就能裝。」
「找誰？」
「倉庫陳師傅。我剛從那邊過來。」
「確定往九龍坡？」
「單子上寫的就是九龍坡。」
孫小兵已經看向周向東。
單位、聯繫人、去向、噸位、裝貨時間，全有了。
周向東把硬皮本拿出來，刷刷記下。
最後一欄，他也寫了：已核。
「過去。」
城西不在回重慶的正路上。
三十二號拐出去，來回要多繞二十多里。孫小兵卻挺興奮：「三噸，怎麼也比空車強。」
周向東也是這麼算的。
油要多燒一點，可只要貨真能裝上，這段彎路值。
二十多分鐘後，三十二號開進城西物資公司的院子。
倉庫門口真堆著貨。
三噸上下，去九龍坡也沒錯。
孫小兵臉上剛露出笑，周向東拿著路單去找陳師傅，對方卻愣了一下。
「你們來拉啥？」
「重慶那批。」
「那批有車了。」
周向東以為自己聽錯：「有車了？」
「託運單上午就開出去了，車號都填了。」
「倉庫不是說下午能裝？」
「能裝啊。」陳師傅也被問得莫名其妙，「能裝又不是沒人拉。倉庫只管貨齊不齊，車是業務室那邊定的。」
這句話像拿鉛筆在周向東本子上又劃開了一格。
他問了什麼時候裝，問了往哪送，甚至問了多少噸，卻偏偏沒問這票貨的單子還在不在。
陳師傅朝院裡一努嘴。
另一邊，一輛貨車剛倒到倉庫口，裝卸工已經往外推小車。
貨是真的。
重量是真的。
去向、時間也都是真的。
就是從頭到尾，都沒輪到三十二號。
孫小兵站在旁邊，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剛才那個人不是說有貨嗎？」
「他沒說這貨還沒人拉。」
周向東低頭看自己本子上那兩個字。
已核。
寫早了。
回程時，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多繞的二十多里不會自己消失，油已經燒了，時間也已經耽誤了。
三十二號進二隊大門時，太陽都偏下去了。
原本空車該輕快的那段返程，周向東卻越開越覺得那二十多里繞路扎眼。空駛至少是沒找著貨，這一趟卻是他自己把車開去驗證一個本該在電話里再問一句的問題。
鍾開成看見他們，第一句就是：「你們咋現在才回來？」
「繞去看了票貨。」
「拉到沒？」
「沒有。人家早定車了。」
鍾開成嘖了一聲，往黑板上一指。
「你要早四十分鐘回來，南坪剛好有趟兩噸多的臨時貨。我看三十二號不在，給二十九號了。」
周向東朝黑板看了一眼。二十九號那行剛添上去，粉筆字還新。
「幾點走的？」
「剛走沒好久。」
這下連「要是早一點」都不是空話。
周向東沒接話。
孫小兵也不吭聲了。
剛才那二十多里路，原本只是油錢和時間。
現在又多了一趟三十二號本來可能接到的活。
這才是真虧。
晚上回家，母親還沒收桌。
聽見門響，她從廚房探出頭：「今天怎麼這麼晚？」
周向東把空飯盒放到桌上：「白跑了一截路。」
「車壞了？」
「車沒壞。」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把鍋里溫著的飯端出來。
「那先吃。再不回來我都準備收了。」
飯重新熱過，邊上的青菜已經有點蔫。周向東把筷子拿起來，忽然想起中午那盒飯倒是按時吃了，晚上卻還是讓家裡等。一天多繞出去的路，不只在油箱上留痕。
周向東坐下，第一口飯咽得有點慢。
他想掙錢，想讓三十二號少空跑，這都沒錯。
錯的是今天聽見五樣東西都對得上，就急著把「有貨」當成「這貨能拉」。
倉庫里有貨，不等於託運單還空著。
有人告訴你消息，也不等於他有權把貨給你。
母親見他吃兩口又摸出本子，皺眉：「吃飯還寫啥？」
「怕明天再白跑。」
他把永川那一行「已核」劃掉。
旁邊重新分出幾欄。
貨是什麼。
手續找誰開。
有沒有定車。
線索誰給的。
誰核過。
最後又添一欄：誰拉走。
周向東翻回前面。
璧山那票三噸八，他補上：先問：周向東；回電：農機公司；承運：二十七號。
榮昌兩噸多：鍾開成電話核；明早可裝；承運未核。
今天永川這票：工人提供；貨真；已定他車；白跑。
「寫完沒有？」母親把湯往他手邊推了推，「涼了。」
「馬上。」
周向東在「已核」旁邊又添了四個小字。
承運未核。
這回，他沒再覺得有了五樣東西，就算把一票貨摸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