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沒有貨
第二張路單是九月五日。
市內。
周向東掃了一眼，壓到旁邊。再下一張，璧山。去的時候四噸多，返程也帶了貨。
他拿鉛筆在紙角點了一下。
銅梁，空回。
永川，空回。
榮昌，空回。
璧山，有貨。
又一趟永川，還是空的。
九月份三十二號跑出去的縣外長趟，一共九次。
真正帶東西回來的，三次。其中一趟只有幾百公斤，貨廂里稀稀拉拉幾件東西，跟昨天那三噸零六根本不是一回事。
周向東把最後一張放下。
桌子左邊薄，右邊厚。
六趟。
周向東把那六張又翻了一遍。日期不同，地方不同，返程那一欄卻都差不多。車廂一空，開起來是輕快些，可油箱不會因為車廂空著就不掉油。六趟摞在一起，已經不是「碰不上就算了」幾個字能帶過去的。
如果現在都按單車記帳，那六趟返程欄里寫下的，就是六段空駛。油照燒，輪胎照磨，車也照跑，最後什麼都沒帶回來。
六趟空車摞在桌上，他先想到的卻不是表格。
錢最後還是要拿回家。落到手裡只是一張薄薄的票子，放到車上，卻得靠一趟一趟這麼摳出來。
鍾開成端著茶缸進來，看見滿桌路單：「還沒看夠？」
「看完了。」
「看出錢沒有？」
「沒有。」周向東把單子按日期重新排好，「看出六趟空車。」
鍾開成喝了口茶：「正常。臨時跑一趟，到了地方誰曉得你幾點卸完？人家又不會專門給你留貨。」
外頭有人喊北碚那趟車，鍾開成應了一聲就要走。
周向東問：「那出車前先問一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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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開成停下：「問誰？」
這句話把周向東問住了。
璧山不是一個倉庫，也不是一個廠。
正好孫小兵從外頭跑進來：「三十二今天去璧山，五金公司四噸多機器配件。」
周向東拿起路單，看見收貨單位。
璧山縣農機公司。
「先問收貨的。」
王德發正在旁邊擦手，聽見就笑：「人家收你的貨，還包給你找回程貨？」
「問一句又不掉塊肉。」
鍾開成接得更快：「長途電話掉錢。」
屋裡笑了一片。
笑歸笑，電話還是打了。
轉總機，等了半天，終於接到農機公司。
鍾開成問完，啪地把聽筒放下。
「沒得。」
孫小兵憋著笑看周向東。
「電話錢白花了。」鍾開成說。
「先記著。」
農機公司今天沒有，不等於璧山沒有。只是他現在能找到的線頭，只有這一個。第一次沒問到東西，至少證明光盯著收貨單位還不夠。
「記啥？」
「這家今天沒貨。」
鍾開成愣了一下：「你還真準備次次問？」
周向東已經拿著路單往外走：「先把今天這趟跑了。」
一路到璧山，孫小兵笑了他好幾回。
「向東哥，我早就曉得沒貨。」
「電話掛以前曉得？」
「……掛了以後。」
「那你曉得得挺早。」
孫小兵被堵得沒話。
不到十一點，三十二號進了縣農機公司。
四噸多機器配件卸得很快。一個木箱角本來就有裂口，周向東先叫保管員過來看，確認不是路上磕壞的，才繼續往下卸。
最後簽字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鄧。
周向東收好簽收聯，沒有馬上走。
「鄧師傅，早上我們隊裡打過電話。」
「問回重慶貨那個？」
「嗯。你們真沒有？」
「真沒有。」
周向東又問：「附近有沒有往重慶走的？」
老鄧被問笑了：「我又不是全璧山的調度。」
周向東也笑：「那當我沒問。」
他轉身要走，老鄧卻忽然喊住他。
「城南軸承廠好像有。」
周向東停下。
「去哪？」
「聽說沙坪壩。前兩天他們人在這裡提過，走沒走我就不曉得了。」
「多少？」
「不曉得。」
「電話呢？」
「你真拿我當他們的人了？」
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孫小兵一上車就問：「過去看一眼？」
「不去。」
「不是有貨嗎？」
「可能有。」
「城南又不算遠。」
周向東點著車：「不知道貨還在不在，不知道多少噸，也不知道票能不能開。專門繞過去，沒貨呢？」
孫小兵想了下：「再回來。」
「油你掏？」
「那算了。」
三十二號按原路往重慶走。
到縣城郵電局附近，周向東靠邊停了一下。孫小兵以為他要找電話，卻見他從旁邊小店出來，手裡多了本巴掌大的硬皮本。
第一頁，他寫下兩個字。
璧山。
下面：縣農機公司，鄧師傅。
再下一行：城南軸承廠，可能有沙坪壩方向貨。
最後兩個字，他特意壓重了一點。
未核。
聽說有貨，和真有貨，是兩回事。以後這本子裡要是全記成一樣，早晚還得拿油錢去替自己分真假。
「就記這個？」孫小兵問。
「嗯。」
「今天又沒拉到。」
周向東合上本子：「所以才要記。」
下午不到兩點，三十二號還是空著回了二隊。
王德發先看貨廂，當場樂了：「周老闆，回程貨呢？」
「沒拉到。」
「電話白打了？」
「白打了。」
王德發一臉果然如此。
周向東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今天回來有貨沒？」
「我跑市內。」
「哦。」
「你哦個啥？」
周向東已經進了調度室。
他把路單交給鍾開成，又把老鄧那句話說了一遍。
「城南軸承廠，可能有去沙坪壩的貨。沒核實。」
鍾開成筆停了一下：「這個廠好像以前找過我們。」
「以前的單子能查不？」
鍾開成猛地抬頭：「你到底來開車的，還是來翻檔案的？」
屋裡有人笑出了聲。
周向東也笑：「明天再問。」
「明天也不給你翻。」
當天這趟，三十二號確實空著回來了。
可第二天一早，周向東剛進院子，鍾開成就在調度室門口喊他。
「過來。」
桌上的黑電話剛放下，旁邊壓著一張紙。
「璧山縣農機公司來的電話。」
周向東站住。
「他們隔壁農資公司有批水泵配件，三噸八。明天下午以前送沙坪壩。」
「貨還在？」
「在。」
「手續呢？」
「正式託運，剛問過。」
周向東看著那張紙，昨天電話里那句「沒得」忽然有了另一層意思。
不是璧山沒有貨。
只是昨天接電話的人手裡，沒有貨。
他多問了一句，農機公司那邊才有人記住二隊有車往重慶回。今天隔壁一有貨，消息就順著那句話找了回來。
鍾開成問：「這下三十二號拉？」
「今天誰去璧山？」
「還沒排。」
「那誰去誰帶。貨又沒寫我名字。」
鍾開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粉筆在黑板上刮出幾聲輕響。
回程貨。
璧山——沙坪壩。
水泵配件。
最前面的車號，還空著。
市內。
周向東掃了一眼，壓到旁邊。再下一張，璧山。去的時候四噸多，返程也帶了貨。
他拿鉛筆在紙角點了一下。
銅梁，空回。
永川，空回。
榮昌，空回。
璧山，有貨。
又一趟永川，還是空的。
九月份三十二號跑出去的縣外長趟，一共九次。
真正帶東西回來的，三次。其中一趟只有幾百公斤，貨廂里稀稀拉拉幾件東西，跟昨天那三噸零六根本不是一回事。
周向東把最後一張放下。
桌子左邊薄，右邊厚。
六趟。
周向東把那六張又翻了一遍。日期不同，地方不同，返程那一欄卻都差不多。車廂一空，開起來是輕快些，可油箱不會因為車廂空著就不掉油。六趟摞在一起，已經不是「碰不上就算了」幾個字能帶過去的。
如果現在都按單車記帳，那六趟返程欄里寫下的，就是六段空駛。油照燒，輪胎照磨，車也照跑，最後什麼都沒帶回來。
六趟空車摞在桌上，他先想到的卻不是表格。
錢最後還是要拿回家。落到手裡只是一張薄薄的票子，放到車上，卻得靠一趟一趟這麼摳出來。
鍾開成端著茶缸進來，看見滿桌路單：「還沒看夠？」
「看完了。」
「看出錢沒有？」
「沒有。」周向東把單子按日期重新排好，「看出六趟空車。」
鍾開成喝了口茶：「正常。臨時跑一趟，到了地方誰曉得你幾點卸完？人家又不會專門給你留貨。」
外頭有人喊北碚那趟車，鍾開成應了一聲就要走。
周向東問：「那出車前先問一句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鍾開成停下：「問誰？」
這句話把周向東問住了。
璧山不是一個倉庫，也不是一個廠。
正好孫小兵從外頭跑進來：「三十二今天去璧山，五金公司四噸多機器配件。」
周向東拿起路單，看見收貨單位。
璧山縣農機公司。
「先問收貨的。」
王德發正在旁邊擦手，聽見就笑：「人家收你的貨，還包給你找回程貨？」
「問一句又不掉塊肉。」
鍾開成接得更快：「長途電話掉錢。」
屋裡笑了一片。
笑歸笑，電話還是打了。
轉總機，等了半天，終於接到農機公司。
鍾開成問完，啪地把聽筒放下。
「沒得。」
孫小兵憋著笑看周向東。
「電話錢白花了。」鍾開成說。
「先記著。」
農機公司今天沒有，不等於璧山沒有。只是他現在能找到的線頭，只有這一個。第一次沒問到東西，至少證明光盯著收貨單位還不夠。
「記啥？」
「這家今天沒貨。」
鍾開成愣了一下：「你還真準備次次問？」
周向東已經拿著路單往外走：「先把今天這趟跑了。」
一路到璧山，孫小兵笑了他好幾回。
「向東哥，我早就曉得沒貨。」
「電話掛以前曉得？」
「……掛了以後。」
「那你曉得得挺早。」
孫小兵被堵得沒話。
不到十一點，三十二號進了縣農機公司。
四噸多機器配件卸得很快。一個木箱角本來就有裂口，周向東先叫保管員過來看，確認不是路上磕壞的，才繼續往下卸。
最後簽字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鄧。
周向東收好簽收聯，沒有馬上走。
「鄧師傅，早上我們隊裡打過電話。」
「問回重慶貨那個？」
「嗯。你們真沒有？」
「真沒有。」
周向東又問：「附近有沒有往重慶走的？」
老鄧被問笑了：「我又不是全璧山的調度。」
周向東也笑：「那當我沒問。」
他轉身要走，老鄧卻忽然喊住他。
「城南軸承廠好像有。」
周向東停下。
「去哪？」
「聽說沙坪壩。前兩天他們人在這裡提過，走沒走我就不曉得了。」
「多少？」
「不曉得。」
「電話呢？」
「你真拿我當他們的人了？」
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孫小兵一上車就問：「過去看一眼？」
「不去。」
「不是有貨嗎？」
「可能有。」
「城南又不算遠。」
周向東點著車：「不知道貨還在不在，不知道多少噸，也不知道票能不能開。專門繞過去，沒貨呢？」
孫小兵想了下：「再回來。」
「油你掏？」
「那算了。」
三十二號按原路往重慶走。
到縣城郵電局附近，周向東靠邊停了一下。孫小兵以為他要找電話，卻見他從旁邊小店出來，手裡多了本巴掌大的硬皮本。
第一頁，他寫下兩個字。
璧山。
下面：縣農機公司，鄧師傅。
再下一行：城南軸承廠，可能有沙坪壩方向貨。
最後兩個字，他特意壓重了一點。
未核。
聽說有貨，和真有貨，是兩回事。以後這本子裡要是全記成一樣，早晚還得拿油錢去替自己分真假。
「就記這個？」孫小兵問。
「嗯。」
「今天又沒拉到。」
周向東合上本子：「所以才要記。」
下午不到兩點，三十二號還是空著回了二隊。
王德發先看貨廂，當場樂了：「周老闆，回程貨呢？」
「沒拉到。」
「電話白打了？」
「白打了。」
王德發一臉果然如此。
周向東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今天回來有貨沒？」
「我跑市內。」
「哦。」
「你哦個啥？」
周向東已經進了調度室。
他把路單交給鍾開成，又把老鄧那句話說了一遍。
「城南軸承廠，可能有去沙坪壩的貨。沒核實。」
鍾開成筆停了一下：「這個廠好像以前找過我們。」
「以前的單子能查不？」
鍾開成猛地抬頭：「你到底來開車的，還是來翻檔案的？」
屋裡有人笑出了聲。
周向東也笑：「明天再問。」
「明天也不給你翻。」
當天這趟，三十二號確實空著回來了。
可第二天一早，周向東剛進院子，鍾開成就在調度室門口喊他。
「過來。」
桌上的黑電話剛放下，旁邊壓著一張紙。
「璧山縣農機公司來的電話。」
周向東站住。
「他們隔壁農資公司有批水泵配件，三噸八。明天下午以前送沙坪壩。」
「貨還在？」
「在。」
「手續呢？」
「正式託運，剛問過。」
周向東看著那張紙，昨天電話里那句「沒得」忽然有了另一層意思。
不是璧山沒有貨。
只是昨天接電話的人手裡，沒有貨。
他多問了一句，農機公司那邊才有人記住二隊有車往重慶回。今天隔壁一有貨，消息就順著那句話找了回來。
鍾開成問：「這下三十二號拉？」
「今天誰去璧山？」
「還沒排。」
「那誰去誰帶。貨又沒寫我名字。」
鍾開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粉筆在黑板上刮出幾聲輕響。
回程貨。
璧山——沙坪壩。
水泵配件。
最前面的車號，還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