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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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時節的雨,總是細細密密的。

  方緣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站在兩座並排的墓碑前。

  雨水順著傘沿滑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是他父母的名字。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他輕聲說,聲音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

  他蹲下身,將懷裡抱著的兩束白菊分別放在墓前。

  又從背包里取出幾樣簡單的祭品——父親愛喝的酒,母親生前喜歡的糕點,整齊地擺好。

  做完這些,他卻沒有立刻起身。

  雨水打濕了他的褲腳,冰冷的感覺透過布料滲進來。

  他盯著墓碑上的照片,照片裡的父母還是那麼年輕,笑容溫和。

  「七年了。」方緣喃喃自語,「時間過得真快。」

  他從懷裡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摸出打火機。

  打火機的火苗,在細雨中搖曳了好幾下才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雨幕中很快消散。

  父親出了車禍,母親也因為家族遺傳病去世,在成年之前,方越就是一個人了。

  「答應你們的事,我沒忘。」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努力活著……看,我做到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讓父母放心的笑容,卻只牽動了臉上僵硬的肌肉。

  「大學畢業後,我找了份工作,雖然辛苦點,但能養活自己。租的房子不大,但有扇朝南的窗戶,太陽好的時候,整個屋子都是暖的。」

  「我……我過得還可以。」

  他低聲說著,像匯報,又像自言自語,煙氣順著輕風飄散,熏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煙抽到一半時,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卻什麼人都沒有。

  只有細雨中的公墓,一排排墓碑靜默地立著。

  「聽錯了麼……」方緣轉回頭。

  卻在這時,耳邊的聲音開始出現。

  起初是模糊的低語,像是遠處有人竊竊私語。漸漸地,聲音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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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個孩子……」

  「小時候成績一直不好……」

  「聽說工作也不怎麼樣……」

  方緣的身體僵住了。

  他認得這些聲音。有些是親戚,有些是鄰居,有些是父母生前的同事。

  他們曾經當著他的面說過這些話,或者在他背後議論。

  為什麼現在會聽到?

  他猛地轉頭,身後依然空無一人。只有雨聲,和那些越來越清晰的指責聲。

  「老方兩口子要是知道兒子現在這樣,該多傷心……」

  「什麼都做不好……」

  「真是白養了……」

  「丟人啊……」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層層疊疊,像是無數張嘴在他耳邊同時開口。

  方緣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閉嘴。」他低聲說。

  聲音沒有停。

  「方緣,這次考試怎麼又不及格?」那是父親的聲音,帶著失望。

  「你看看隔壁王阿姨家的孩子,人家考了全校第一。」母親的聲音,滿是羨慕和嘆息。

  「你這個月業績怎麼又那麼差?」上司的聲音冷漠而輕蔑。

  「就你這樣,還想追人家姑娘?」朋友的聲音,半開玩笑半認真。

  方緣閉上了眼睛。

  「這只是夢……」他告訴自己,「都是假的……」

  但那些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幾乎能想起說每句話時對方的語氣、表情、場景。

  雨突然大了起來。

  他睜開眼,發現雨水中,墓碑前漸漸浮現出兩個人影。

  人影起初很模糊,像是水汽凝聚而成。

  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正是他記憶中的父母。

  父親穿著那件常穿的灰色夾克,母親圍著那條褪了色的圍巾。


  「爸……媽?」方緣的聲音有些發顫。

  父親開口了,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小緣,你怎麼還是這麼沒出息?」

  母親接著說:「我們走了這麼多年,你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

  「不是的……」方緣想辯解,卻發現喉嚨發緊,「我……」

  「你答應我們要好好活著的。」父親說,「可你看看你現在,活得像個什麼樣子?」

  「工作工作不行,家庭家庭沒有。」母親搖頭,「我們離開的這些年,你到底做了什麼?」

  方緣知道這是夢,知道這是魘夢製造的幻象。

  可這些話,這些責備,這些失望,都是他內心深處的恐懼。

  這些年,他確實一直在想:如果父母還活著,看到他如今的樣子,會失望嗎?

  「我……我很努力了……」他終於說出話來,聲音嘶啞。

  「努力?」父親冷笑一聲,「努力就是現在這樣?二十多歲的人了,一事無成?」

  母親嘆了口氣:「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

  「不該什麼?」方緣打斷她,突然抬起頭,「不該生下我?」

  雨幕中,父母的影像扭曲了一下。

  四周的指責聲在這一刻達到頂峰,像是無數根針扎進耳膜。

  方緣感到頭痛欲裂,幾乎要站不穩。

  他單膝跪地,手撐在濕冷的石板上。

  「閉嘴……都閉嘴……」他咬著牙說。

  「我們說的是事實。」父親的身影走近一步,雨水穿過他的身體,「你就是一個失敗者。從小就是,長大了還是。」

  母親也走過來,蹲下身,和他平視:「小緣,你讓媽媽很失望。」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方緣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猛地抬頭,盯著母親的眼睛:「我沒有……我沒有讓你們失望……」

  「那你說說,你有什麼成就?」父親質問,「你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

  方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成就?

  驕傲?

  他確實只是個普通人。

  普通的工作,普通的生活,普通的煩惱。

  沒有驚天動地的成就,沒有值得大書特書的事跡。

  他只是在努力活著,僅此而已。

  「看,說不出來吧。」父親搖頭,「我們怎麼會養出你這麼沒用的兒子。」

  雨水順著方緣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你們知道嗎……」他聲音很輕,卻在嘈雜的指責聲中異常清晰,「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們。每一天都在問自己,如果你們還在,我會不會做得更好。」

  「但我們不在了。」父親冷冷地說,「這就是事實。而事實是,就算我們在,你也還是這樣。因為你骨子裡就是個懦弱、無能的人。」

  「我不是!」方緣突然吼道。

  這一聲吼,讓四周的指責聲短暫地停頓了一瞬。

  他喘著氣,看著眼前的父母:「我是很普通,我沒有成為你們期望中的那種『成功人士』。但我一直在努力生活,努力活著,就像你們想要的一樣。」

  「努力?」母親苦笑,「努力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方緣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水的鞋,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很冷。

  然後,他忽然笑了。

  「呵呵,魘夢的血鬼術也算是圓夢大師了,能再次見到父母,真的很不錯。」

  「可惜啊,可惜,魘夢,你只是一隻鬼,又怎麼能夠理解父母與孩子之間的情感呢?」

  .........

  積怒與可樂的身影,融入車廂連接處晃動的陰影中。

  前方,正是乘客們沉睡、方緣等人意識沉入夢境的所在。

  「嘎吱——嘎吱——」

  血肉構築的車廂內壁,隨著列車行進微微蠕動著,散發出淡淡的腥甜氣息。

  燈光忽明忽暗,將兩鬼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布滿血管紋路的地板與牆壁上。

  「哈,睡得真香。」可樂用扇子掩著嘴,眼睛彎成月牙,掃過那些昏睡的普通乘客。「要不要先拿這些『小點心』開開胃呢?看他們做夢做得很開心嘛。」

  「別做多餘的事。」積怒低吼,手中錫杖重重一頓,電光噼啪炸響,照亮了他陰沉的臉。「目標是柱和那些劍士。殺光他們,剩下的,隨你怎麼玩。」

  「真沒勁~」可樂撇撇嘴,但還是飄向前方,「那就快點吧,竟然不讓我吃普通人,那讓我吃個「柱」可以吧?」

  他們穿過一節節車廂。

  乘客們歪倒在座椅上,面容或安詳,或帶著痴笑,完全沉浸在魘夢編織的虛幻幸福中,對逼近的死亡氣息毫無所覺。

  終於,他們來到了煉獄杏壽郎、方緣等人所在的車廂。

  五人或坐或靠,雙目緊閉,呼吸平穩,仿佛只是尋常的小憩。

  「就是他們。」積怒眼中怒焰升騰,錫杖頂端雷光凝聚,「那個黑頭髮的,就是新任月柱。黃紅頭髮的,是炎柱。哼,柱?不過如此。」

  可樂繞到方緣面前,用扇子輕輕扇動,帶起的氣流拂動方緣額前的碎發。

  「長得還挺俊嘛,月柱大人~」他嘻嘻笑道,「可惜,馬上腦袋就要搬家咯。先從你開始好不好?免得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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