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二貨是一種幸福
第184章 二貨是一種幸福
路明非按下發送鍵，那句「今天在外面，不用等我了。」顯得十分克制。
手指停頓片刻，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要拂去心頭那點莫名的歉疚：「以後如果晚上玩的話，我會提前告訴你。」
叮—
繪梨衣回復了一個簡單的、表達開心的顏文字。
路明非看著那個小小的符號，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女孩理解並接受後，那單純滿足的神情。
他扯了扯嘴角，將手機屏幕按滅，放入口袋，仿佛也把那一絲波動關了進去。
酒過三巡，高天原迷離的燈光與香檳的氣泡似乎真的具有某種魔力，瓦解了身份與立場的隔閡。
話題變得鬆散而跳躍，連源稚生也不知何時卸下了少主的盔甲，話語間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感慨。
「現在的卡塞爾————聽起來比我那時要熱鬧得多。」他晃著杯中金黃的液體，眼神因酒意和回憶而顯得恍惚，「有時候，真想————重新回到那種只需要考慮課業和言靈訓練的日子。」
他的話表面在說學院，但路明非等人卻莫名覺得，他深不見底的黑眸中的光芒通往更為遙遠的過去，或許是某個蟬鳴悠長的夏日庭院，是某個還未背負起「皇」之重量、模糊的童年側影。
「那你或許可以申請回爐重造。」凱撒也有了醉意，話變得隨意，「我們學生會有條著名的廢柴」，在學院待了七年還沒畢業。你回去會發現，當年的學長，還是你學長。」
這本是句玩笑，源稚生聽了，卻募然清醒了幾分。他凝視著杯中在燈光下晶瑩剔透的香檳，聲音輕得像嘆息：「回不去了。」
隨後，他舉杯，眼神中的迷惘瞬間被一種淬火般的堅定取代，「我們只能活在當下，然後————往未來走。」
他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重量。那一瞬，娛樂場的浮華背景仿佛驟然褪去，一種肅穆甚至悲壯的氣氛，如同無形的領域籠罩了這方卡座。
路明非幾人微微一怔。
緊接著，幾隻酒杯沉默地舉起，在空中輕輕相碰。
叮。
清脆的響聲，在短暫的寂靜中格外悠長。
酒精繼續流淌，話題也越發天馬行空。
源稚生帶著微醺，忽然問道：「你們————看過《Fate/Zero》嗎？」
凱撒疑惑地挑眉：「那是什麼？」
楚子航思索片刻：「前兩年，好像有一部動畫名稱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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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Fate/staynight》。」源稚生解釋，「一個系列，有遊戲、小說，也有動畫。《Fate/Zero》是前傳，我讀過原著小說。」
「想不到堂堂黑道少主，也會看這種東西。」
路明非調侃道，他只看過動畫，對需要沉下心讀的文字敬而遠之，那是芬格爾那種資深宅男的領域。
源稚生瞥了他一眼，有些無語。他本也不是對此多有興趣，只是繪梨衣喜歡。他想和妹妹多一些共同話題，才去翻閱。
深入之後，卻發現那故事本身————沉重得令人窒息。
「既然源君和陸兄都看過，」凱撒接過話頭，他向來不願在任何話題上缺席，「看來是值得一看的作品。反正這幾天休養無聊，我也找來看看。」
「大概————講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楚子航適時問道，他敏銳地察覺到源稚生提起這個話題並非偶然，更像是一種壓抑的傾訴。
源稚生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開始講述。
他的聲音在昏暗變幻的燈光下顯得低沉而平穩，如同在敘述一段古老的歷史。
「算是《FSN》的前傳。主角是衛宮士郎的養父，衛宮切嗣。」
他緩緩道來，「這個男人，從小夢想成為正義的夥伴」。一個很高尚，也很孩子氣的夢想。很多熱血故事的主角都懷揣類似願望，但衛宮切嗣————他更純粹，也更極端。這個故事，把那些熱血漫畫通常會模糊處理的東西，血淋淋地剖開了。」
「比如，正義到底是什麼？為了踐行你心中的正義，你願意，又能夠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開始講述那個冰冷而殘酷的故事：幼年切嗣因父親死徒化實驗失控，導致小島化為煉獄。為了阻止災難擴散，他親手射殺了敬愛的父親，以及已化為食屍鬼的青梅竹馬。
被女獵人娜塔莉亞收養後，他在一次任務中，面臨裝載著喪屍病毒、乘客已無救的客機即將降落城市的絕境，最終，他按下了飛彈發射鈕，將飛機連同視為母親的師傅一起，化為夜空中淒艷的火花。
故事繼續。入贅愛因茲貝倫家族，與妻子女兒度過短暫寧靜的時光。
聽到這裡，路明非幾人都以為，這或許是一個飽經風霜的男人最終找到港灣的故事，儘管底色悲涼，終歸有一絲暖意。
但源稚生的敘述沒有停止。
第四次聖杯戰爭。為了得到據說能實現一切願望的聖杯，為了達成「根絕世間一切戰爭與痛苦」的絕對正義，衛宮切嗣化身為最冷酷的戰術機器，不擇手段地排除所有對手。
他一次次面臨電車難題般的道德絕境，從最初的彷徨痛苦，到後來的麻木決斷，甚至在聖杯製造的幻境中，親手殺死了幻象中的妻女————
最終，冬木市被聖杯傾瀉的「此世全部之惡」的黑泥點燃，化為火海。
僥倖存活的衛宮切嗣，在廢墟中救出奄奄一息的幼年衛宮士郎，抱著這個陌生的孩子，像個走投無路的敗犬般嚎陶痛哭。
故事結束了。
卡座內只剩下背景音樂暖昧的餘音和香檳氣泡細微的破裂聲。空氣沉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楚子航面無表情，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凱撒臉上慣有的張揚笑意消失了，他點燃一支雪茄，煙霧模糊了神情，只露出一雙在暗處閃爍著複雜光芒的眼睛。
路明非則陷入了更久的沉默。這個故事像一把冰冷的鑰匙，不經意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某些同樣沉重的門。
「這就是————輕小說？」凱撒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聽起來可一點都不輕。」
源稚生沒有回應凱撒的調侃，他長長地呼出一口帶著濃重酒氣的氣息，目光掃過面前三人，那眼神異常清醒，又帶著一種近乎渴求答案的嚴肅。
「讀完這本書後，我一直在想，」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艱難地擠出來，「一個人，為了他所堅信的正義」，到底可以支付————多大的代價？
沉默再次降臨。
最終，是楚子航打破了寂靜，他的聲音理性而平穩，「從行為邏輯與結果主義的角度看，衛宮切嗣確實始終在踐行他自己定義的正義」。儘管手段極端，但其內在邏輯————
是連貫的。」
但他心裡還有半句話沒說出口：這種極致的理性，帶來的是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沉重。他能理解，卻無法認同，更不願親近。
路明非從長久的沉思中抬起頭，他沒有直接回答那個關於代價的問題。酒精讓他的思維有些遲緩，卻又好像格外清晰。
他看著源稚生，那個坐在浮華之地卻仿佛身披鎧甲的年輕家主，問出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那麼，源君，」路明非的聲音不大，「你想做「正義的夥伴」嗎？」
源稚生怔住了。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尖銳，像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用責任、家族、大義層層包裹的內心。
時間仿佛凝滯了幾秒。
最終，他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異常緩慢，異常沉重。
脖頸的每一次牽動都顯得無比艱難，仿佛不是他自己在動，而是有一雙看不見的名為「蛇岐八家」、名為「責任」、名為「血統」的巨手，在強行壓下他的頭顱。
他早已在踐行這條道路。而他為成為「正義的夥伴」所支付的代價————有些已經付出，有些，或許正在路上，或者就在前方看不見的陰影里。
高天原的另一隅，遠離中央卡座的喧囂，燈光也相對黯淡幾分。一張小圓桌旁，坐著三個與周圍浮華格格不入的身影。
烏鴉和夜叉並排坐著，身體僵硬，眼神時不時瞟向不遠處少主所在的卡座，又迅速收回，活像兩個在課堂上擔心被老師發現開小差的學生。
他們面前擺著酒杯，卻幾乎沒怎麼動過。
「喂，烏鴉，」夜叉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下同伴，幾乎是用氣音湊到對方耳邊，「你看————要不要給那位也叫個「服務生」過來？光這麼幹坐著喝悶酒，氣氛也太————」
他的話音未落，一道冰冷如刀鋒般的視線便從桌子對面掃來，精準地刺在他臉上。
夜叉瞬間噤聲，挺直腰板，目不斜視，仿佛剛才什麼都沒說。
烏鴉也是頭皮一麻，但他膽子終究大些，等那道殺氣稍有收斂，才敢微微側頭，用更低的聲音回復夜叉：「你瘋了？那可是少主的妞！而且你看她那眼神，像是需要減壓的樣子嗎？更像是想給我們減壓——用刀。」
對面，櫻端坐在椅子上，一身黑衣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她面前只放著一杯冰水，冰塊早已融化。
她沒什麼表情，精緻的臉蛋如同覆著一層薄冰，將所有的情緒都嚴密地封鎖起來。
他們當然不想來這種地方。但作為源稚生的家臣與貼身護衛，少主在哪裡，他們的職責就在哪裡。
此刻，兩人心中不約而同地對那幾位本部專員豎起了某種意義上的敬意，果然是群思路清奇的二貨啊！哪個正常人會把男人間的酒局定在牛郎店？！
「櫻，」夜叉又忍不住，這次是對著櫻，聲音壓得很低，「你耳朵靈，能聽見少主他們在聊什麼嗎？好像挺熱鬧。」
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謊。
作為一名頂尖的忍者，她的聽力遠超常人。隔著不算太遠的距離，加上那桌人酒意漸濃後不自覺拔高的聲調，他們的談話內容斷斷續續飄來，她確實能聽清不少。
但她絕不會轉述給烏鴉和夜叉。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內心卻泛起一絲微瀾。
她聽到了少主難得卸下重擔般的笑聲，聽到了那些天南地北、甚至有些幼稚的討論。
那個永遠挺直脊背，眼神里藏著深重憂思的少主，此刻在迷離的燈光和酒精的作用下，竟然顯露出一種普通年輕人般的鬆弛，甚至沾染上了一絲那幾位二貨才有的毫無負擔的氣息。
這感覺有些奇異，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定義。
時間悄然滑過凌晨一點。
事實證明，即便是擁有龍族血統的混血種，也並非真的千杯不醉。
身體的強韌或許能延緩醉意，但精神在酒精的持續浸泡下，終究會變得鬆弛而縹緲。
源稚生，蛇岐八家新生的「皇」，血統無疑凌駕於凱撒和楚子航之上，但酒量上和他們差得有點遠。
或者說，他今晚願意喝醉。
他半倚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平日裡銳利如刀的眼神此刻有些渙散，失去焦點，漫無目的地游移在頭頂變幻的燈光中。
像這樣，和一群同齡人沒有身份算計，沒有家族責任，僅僅因為「在一起喝酒」而聚在一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醉意朦朧中，這個念頭模糊地浮起。
這兩年，他早已習慣了獨飲。
煩悶時喝，壓力巨大時喝，甚至在決定家族事務的重要會議前，他也會灌下大半瓶清冽的燒酒，讓灼熱的液體暫時麻痹過於清醒的神經。
每次烏鴉他們來催促時，櫻總會默不作聲地遞上早已備好的醒酒湯，用濕毛巾替他擦淨臉，一絲不苟地幫他整理好衣領和頭髮，抹去一切放縱的痕跡，確保出現在其他家主面前的，永遠是那個冷靜、威嚴、無懈可擊的少主。
看著卡座對面，凱撒還在和路明非爭論著什麼，楚子航在一旁試圖用他特有的邏輯進行毫無必要的科普，源稚生心頭泛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羨慕。
他稱他們為「二貨」。但在這一刻，醉眼朦朧中，他忽然覺得，或許做一個心無旁騖、可以肆意揮霍青春的「二貨」，也是一種奢侈的幸福。
路明非按下發送鍵，那句「今天在外面，不用等我了。」顯得十分克制。
手指停頓片刻，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要拂去心頭那點莫名的歉疚：「以後如果晚上玩的話，我會提前告訴你。」
叮—
繪梨衣回復了一個簡單的、表達開心的顏文字。
路明非看著那個小小的符號，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女孩理解並接受後，那單純滿足的神情。
他扯了扯嘴角，將手機屏幕按滅，放入口袋，仿佛也把那一絲波動關了進去。
酒過三巡，高天原迷離的燈光與香檳的氣泡似乎真的具有某種魔力，瓦解了身份與立場的隔閡。
話題變得鬆散而跳躍，連源稚生也不知何時卸下了少主的盔甲，話語間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感慨。
「現在的卡塞爾————聽起來比我那時要熱鬧得多。」他晃著杯中金黃的液體，眼神因酒意和回憶而顯得恍惚，「有時候，真想————重新回到那種只需要考慮課業和言靈訓練的日子。」
他的話表面在說學院，但路明非等人卻莫名覺得，他深不見底的黑眸中的光芒通往更為遙遠的過去，或許是某個蟬鳴悠長的夏日庭院，是某個還未背負起「皇」之重量、模糊的童年側影。
「那你或許可以申請回爐重造。」凱撒也有了醉意，話變得隨意，「我們學生會有條著名的廢柴」，在學院待了七年還沒畢業。你回去會發現，當年的學長，還是你學長。」
這本是句玩笑，源稚生聽了，卻募然清醒了幾分。他凝視著杯中在燈光下晶瑩剔透的香檳，聲音輕得像嘆息：「回不去了。」
隨後，他舉杯，眼神中的迷惘瞬間被一種淬火般的堅定取代，「我們只能活在當下，然後————往未來走。」
他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重量。那一瞬，娛樂場的浮華背景仿佛驟然褪去，一種肅穆甚至悲壯的氣氛，如同無形的領域籠罩了這方卡座。
路明非幾人微微一怔。
緊接著，幾隻酒杯沉默地舉起，在空中輕輕相碰。
叮。
清脆的響聲，在短暫的寂靜中格外悠長。
酒精繼續流淌，話題也越發天馬行空。
源稚生帶著微醺，忽然問道：「你們————看過《Fate/Zero》嗎？」
凱撒疑惑地挑眉：「那是什麼？」
楚子航思索片刻：「前兩年，好像有一部動畫名稱類似。」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那是《Fate/staynight》。」源稚生解釋，「一個系列，有遊戲、小說，也有動畫。《Fate/Zero》是前傳，我讀過原著小說。」
「想不到堂堂黑道少主，也會看這種東西。」
路明非調侃道，他只看過動畫，對需要沉下心讀的文字敬而遠之，那是芬格爾那種資深宅男的領域。
源稚生瞥了他一眼，有些無語。他本也不是對此多有興趣，只是繪梨衣喜歡。他想和妹妹多一些共同話題，才去翻閱。
深入之後，卻發現那故事本身————沉重得令人窒息。
「既然源君和陸兄都看過，」凱撒接過話頭，他向來不願在任何話題上缺席，「看來是值得一看的作品。反正這幾天休養無聊，我也找來看看。」
「大概————講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楚子航適時問道，他敏銳地察覺到源稚生提起這個話題並非偶然，更像是一種壓抑的傾訴。
源稚生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開始講述。
他的聲音在昏暗變幻的燈光下顯得低沉而平穩，如同在敘述一段古老的歷史。
「算是《FSN》的前傳。主角是衛宮士郎的養父，衛宮切嗣。」
他緩緩道來，「這個男人，從小夢想成為正義的夥伴」。一個很高尚，也很孩子氣的夢想。很多熱血故事的主角都懷揣類似願望，但衛宮切嗣————他更純粹，也更極端。這個故事，把那些熱血漫畫通常會模糊處理的東西，血淋淋地剖開了。」
「比如，正義到底是什麼？為了踐行你心中的正義，你願意，又能夠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開始講述那個冰冷而殘酷的故事：幼年切嗣因父親死徒化實驗失控，導致小島化為煉獄。為了阻止災難擴散，他親手射殺了敬愛的父親，以及已化為食屍鬼的青梅竹馬。
被女獵人娜塔莉亞收養後，他在一次任務中，面臨裝載著喪屍病毒、乘客已無救的客機即將降落城市的絕境，最終，他按下了飛彈發射鈕，將飛機連同視為母親的師傅一起，化為夜空中淒艷的火花。
故事繼續。入贅愛因茲貝倫家族，與妻子女兒度過短暫寧靜的時光。
聽到這裡，路明非幾人都以為，這或許是一個飽經風霜的男人最終找到港灣的故事，儘管底色悲涼，終歸有一絲暖意。
但源稚生的敘述沒有停止。
第四次聖杯戰爭。為了得到據說能實現一切願望的聖杯，為了達成「根絕世間一切戰爭與痛苦」的絕對正義，衛宮切嗣化身為最冷酷的戰術機器，不擇手段地排除所有對手。
他一次次面臨電車難題般的道德絕境，從最初的彷徨痛苦，到後來的麻木決斷，甚至在聖杯製造的幻境中，親手殺死了幻象中的妻女————
最終，冬木市被聖杯傾瀉的「此世全部之惡」的黑泥點燃，化為火海。
僥倖存活的衛宮切嗣，在廢墟中救出奄奄一息的幼年衛宮士郎，抱著這個陌生的孩子，像個走投無路的敗犬般嚎陶痛哭。
故事結束了。
卡座內只剩下背景音樂暖昧的餘音和香檳氣泡細微的破裂聲。空氣沉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楚子航面無表情，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凱撒臉上慣有的張揚笑意消失了，他點燃一支雪茄，煙霧模糊了神情，只露出一雙在暗處閃爍著複雜光芒的眼睛。
路明非則陷入了更久的沉默。這個故事像一把冰冷的鑰匙，不經意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某些同樣沉重的門。
「這就是————輕小說？」凱撒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聽起來可一點都不輕。」
源稚生沒有回應凱撒的調侃，他長長地呼出一口帶著濃重酒氣的氣息，目光掃過面前三人，那眼神異常清醒，又帶著一種近乎渴求答案的嚴肅。
「讀完這本書後，我一直在想，」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艱難地擠出來，「一個人，為了他所堅信的正義」，到底可以支付————多大的代價？
沉默再次降臨。
最終，是楚子航打破了寂靜，他的聲音理性而平穩，「從行為邏輯與結果主義的角度看，衛宮切嗣確實始終在踐行他自己定義的正義」。儘管手段極端，但其內在邏輯————
是連貫的。」
但他心裡還有半句話沒說出口：這種極致的理性，帶來的是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沉重。他能理解，卻無法認同，更不願親近。
路明非從長久的沉思中抬起頭，他沒有直接回答那個關於代價的問題。酒精讓他的思維有些遲緩，卻又好像格外清晰。
他看著源稚生，那個坐在浮華之地卻仿佛身披鎧甲的年輕家主，問出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那麼，源君，」路明非的聲音不大，「你想做「正義的夥伴」嗎？」
源稚生怔住了。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尖銳，像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用責任、家族、大義層層包裹的內心。
時間仿佛凝滯了幾秒。
最終，他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異常緩慢，異常沉重。
脖頸的每一次牽動都顯得無比艱難，仿佛不是他自己在動，而是有一雙看不見的名為「蛇岐八家」、名為「責任」、名為「血統」的巨手，在強行壓下他的頭顱。
他早已在踐行這條道路。而他為成為「正義的夥伴」所支付的代價————有些已經付出，有些，或許正在路上，或者就在前方看不見的陰影里。
高天原的另一隅，遠離中央卡座的喧囂，燈光也相對黯淡幾分。一張小圓桌旁，坐著三個與周圍浮華格格不入的身影。
烏鴉和夜叉並排坐著，身體僵硬，眼神時不時瞟向不遠處少主所在的卡座，又迅速收回，活像兩個在課堂上擔心被老師發現開小差的學生。
他們面前擺著酒杯，卻幾乎沒怎麼動過。
「喂，烏鴉，」夜叉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下同伴，幾乎是用氣音湊到對方耳邊，「你看————要不要給那位也叫個「服務生」過來？光這麼幹坐著喝悶酒，氣氛也太————」
他的話音未落，一道冰冷如刀鋒般的視線便從桌子對面掃來，精準地刺在他臉上。
夜叉瞬間噤聲，挺直腰板，目不斜視，仿佛剛才什麼都沒說。
烏鴉也是頭皮一麻，但他膽子終究大些，等那道殺氣稍有收斂，才敢微微側頭，用更低的聲音回復夜叉：「你瘋了？那可是少主的妞！而且你看她那眼神，像是需要減壓的樣子嗎？更像是想給我們減壓——用刀。」
對面，櫻端坐在椅子上，一身黑衣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她面前只放著一杯冰水，冰塊早已融化。
她沒什麼表情，精緻的臉蛋如同覆著一層薄冰，將所有的情緒都嚴密地封鎖起來。
他們當然不想來這種地方。但作為源稚生的家臣與貼身護衛，少主在哪裡，他們的職責就在哪裡。
此刻，兩人心中不約而同地對那幾位本部專員豎起了某種意義上的敬意，果然是群思路清奇的二貨啊！哪個正常人會把男人間的酒局定在牛郎店？！
「櫻，」夜叉又忍不住，這次是對著櫻，聲音壓得很低，「你耳朵靈，能聽見少主他們在聊什麼嗎？好像挺熱鬧。」
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謊。
作為一名頂尖的忍者，她的聽力遠超常人。隔著不算太遠的距離，加上那桌人酒意漸濃後不自覺拔高的聲調，他們的談話內容斷斷續續飄來，她確實能聽清不少。
但她絕不會轉述給烏鴉和夜叉。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內心卻泛起一絲微瀾。
她聽到了少主難得卸下重擔般的笑聲，聽到了那些天南地北、甚至有些幼稚的討論。
那個永遠挺直脊背，眼神里藏著深重憂思的少主，此刻在迷離的燈光和酒精的作用下，竟然顯露出一種普通年輕人般的鬆弛，甚至沾染上了一絲那幾位二貨才有的毫無負擔的氣息。
這感覺有些奇異，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定義。
時間悄然滑過凌晨一點。
事實證明，即便是擁有龍族血統的混血種，也並非真的千杯不醉。
身體的強韌或許能延緩醉意，但精神在酒精的持續浸泡下，終究會變得鬆弛而縹緲。
源稚生，蛇岐八家新生的「皇」，血統無疑凌駕於凱撒和楚子航之上，但酒量上和他們差得有點遠。
或者說，他今晚願意喝醉。
他半倚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平日裡銳利如刀的眼神此刻有些渙散，失去焦點，漫無目的地游移在頭頂變幻的燈光中。
像這樣，和一群同齡人沒有身份算計，沒有家族責任，僅僅因為「在一起喝酒」而聚在一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醉意朦朧中，這個念頭模糊地浮起。
這兩年，他早已習慣了獨飲。
煩悶時喝，壓力巨大時喝，甚至在決定家族事務的重要會議前，他也會灌下大半瓶清冽的燒酒，讓灼熱的液體暫時麻痹過於清醒的神經。
每次烏鴉他們來催促時，櫻總會默不作聲地遞上早已備好的醒酒湯，用濕毛巾替他擦淨臉，一絲不苟地幫他整理好衣領和頭髮，抹去一切放縱的痕跡，確保出現在其他家主面前的，永遠是那個冷靜、威嚴、無懈可擊的少主。
看著卡座對面，凱撒還在和路明非爭論著什麼，楚子航在一旁試圖用他特有的邏輯進行毫無必要的科普，源稚生心頭泛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羨慕。
他稱他們為「二貨」。但在這一刻，醉眼朦朧中，他忽然覺得，或許做一個心無旁騖、可以肆意揮霍青春的「二貨」，也是一種奢侈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