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爭辯
延英殿中。
迎著眾人的目光，李德裕到底還是提出了自己的反對意見。
沒有辦法，令狐楚明顯已經在鋪墊主持此事的人選了，他要是再不提出來，在殿中對方明顯是占多數票的情況下，怕是真的稀里糊塗就要定下來了。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便見到對面的令狐楚眼中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於是，李德裕頓時覺得有些不對。
沒等他繼續開口，令狐楚便道：「陛下，李相公的顧慮，臣之前也曾想過，後來，節度使牛僧孺向臣說了一個想法，臣覺得可行，懇請陛下准牛節度使詳述。」
「可……」御座上很快傳來一道聲音。
於是，牛僧孺站起身來，回京之後首次，他和李德裕這個宿敵再次狹路相逢。
「李相公當知，清查軍籍本是為嚴肅軍紀，而嚴肅軍紀，是為提升神策軍戰力，作為衛戍皇城的禁軍，神策軍肩負重任，但多年以來，神策軍內部缺乏流動，以致於士兵庸碌，軍將怠惰，軍紀廢弛，戰力頹靡。」
「治病當治本，神策軍弊病叢生，究其根本在於軍中遷入遷出的制度，所以，想要徹底改變神策軍逐利安逸的風氣，便當就此入手。」
說罷，他轉身朝著御座一拜，道。
「陛下，臣以為應當重新核定神策軍的軍制，仿照防秋兵輪換調動之制，以五年為期，令京西北以內神策行營的官健與京中駐紮的神策軍定期輪換。」
「再令神策都督府每年檢閱京中士卒，凡老弱，怠惰，干犯軍紀者，轉調至京西北駐紮，而神策行營中有精銳者，亦可調入京中衛戍。」
「如此一來，軍中士卒必爭先操練，綱紀自復，戰力亦可重回鼎盛之時。」
這話一出，殿上頓時引起一陣議論之聲。
如果說剛剛令狐楚的那番話，都還算是在他們意料之中的話，那牛僧孺提出的這個策略，當真是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徹底在眾人耳邊炸響。
原因也很簡單，令狐楚的策略雖然看著激進，但其實還是偏保守的，屬於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範疇，主要還是解決朝廷軍費不足的問題。
正因為它是只治表面，所以，施行起來是可控的。
這就跟李德裕清查私貸的案件一樣，哪些人能查，哪些人不能查，那些案件可以嚴查，哪些案件可以輕拿輕放，這些都是可以把握的。
在保持總體方向不變的情況下，只要主持之人有足夠的謀略和膽魄，最終的結果，遠沒有李德裕說的那麼嚴重。
但牛僧孺的這番話就不一樣了。
這是真真正正，觸及到了神策軍的底層結構的。
如果細論起來的話，這個提議甚至不比李德裕要推行的神策改制影響小多少。
李昂坐在御座上，心中也感到有些驚訝。
要知道，以牛僧孺之前的經歷來看，他的經驗更多是集中在民政和稅賦方面，對於軍事一道，很明顯是有所不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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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從他對維州事件的錯判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的確，以當時大唐的家底兒，的確不適合和吐蕃開戰，但別忘了，當時的吐蕃內部也是一團亂麻，雙方其實都對開戰心裡有點犯嘀咕。
也正是因為這個，李德裕才想著趁機把維州給拿回來，但當時的牛僧孺，卻只考慮到了大唐的情況，又或者說，他到底少了幾分魄力，最終只能放棄了維州。
這個決策不能說完全是錯的，但卻的確暴露了牛僧孺軍事眼光不足的問題。
也正因如此，李昂沒有想到，這次牛僧孺竟然還真的提了一個行之有效的建議。
不過，他卻並沒有急著開口。
因為如果神策軍的問題這麼容易就能解決的話，那也不會困擾原身這麼多年了……
不出意外的是，沒過片刻，一旁的鄭覃就提出了反對的意見，道。
「陛下，我朝自玄宗皇帝以後，府兵制便日漸廢弛，除了少數地方仍保留了番上制度外，多數地方已用召募代替府兵，以神策軍為例，如今的神策軍多數是世代為軍，父子相繼，軍中家眷更是多隨軍在京畿附近。」
「若是依照原有府兵制度定期輪換，那這些軍隊家眷又該如何安置，若是留在京畿，則長期與家眷分離，軍中恐生不滿，若是隨軍而去，如此大批且頻繁的人口流動，也並非易事，無論是對京畿地區還是輪換地區，管理統轄都是件麻煩事。」
話音落下，一旁的李德裕也點了點頭。
事實上，這也是神策軍無法隨意大批輪換的最核心原因。
和唐初的府兵制不同，如今的神策軍是召募而來，正因如此，他們基本上都是職業軍人，吃的就是當兵的這碗飯。
如果要按以往的制度進行輪戍，不管是家眷還是管理方面，都會出現很大的問題。
不過，對面對此顯然也有準備，令狐楚很快便道。
「如此一來，哪怕是轉調輪戍，這些神策軍的家眷也不必四處奔波，只需留在原籍即可，其衣食住行諸事，依舊由朝廷料理，既可以安軍心，又可令軍中上下奮發向上，乃兩全之策。」
話音落下，上首的李昂也眼前一亮。
所以說，聰明人永遠是不缺的，令狐楚和牛僧孺的這套辦法，其實已經有點類似於明清時期的軍戶制度了。
當然，以大唐的情況，完全形成軍戶制度肯定是不現實的。
譬如說，明清的軍戶制度最核心的限制，一旦入籍不得隨意轉籍，單這一條，對於仍然實行募兵制的唐朝來說，就是基本不可能實現的。
再比如說，軍戶制度最大的好處是自給自足，而唐朝的問題恰恰在於沒有足夠的土地能夠予以屯種，反而要依靠兩淮的鹽稅來補充軍費。
這種情況下，軍戶制度首先就沒有大規模推行的基礎，不過，若是僅僅在小範圍使用的話……
「陛下，臣以為不妥。」
這次，李德裕總算是坐不住了，親自上前道。
「神策軍如今戰力本就廢弛，如果朝廷再徹底定下世代相繼之策，必然會更令軍士懈怠。」
「何況，這種制度在藩鎮當中早已有之，這些牙兵世代相傳，軍中網絡連接，以致於時常以下犯上，謀殺節度使而自立新主。」
「神策軍本為朝廷禁軍，不管是要整肅輪換，還是要恢復綱紀，都有許多辦法，不必行此險招……」
迎著眾人的目光，李德裕到底還是提出了自己的反對意見。
沒有辦法，令狐楚明顯已經在鋪墊主持此事的人選了，他要是再不提出來，在殿中對方明顯是占多數票的情況下，怕是真的稀里糊塗就要定下來了。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便見到對面的令狐楚眼中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於是，李德裕頓時覺得有些不對。
沒等他繼續開口，令狐楚便道：「陛下，李相公的顧慮，臣之前也曾想過，後來，節度使牛僧孺向臣說了一個想法，臣覺得可行，懇請陛下准牛節度使詳述。」
「可……」御座上很快傳來一道聲音。
於是，牛僧孺站起身來，回京之後首次，他和李德裕這個宿敵再次狹路相逢。
「李相公當知，清查軍籍本是為嚴肅軍紀，而嚴肅軍紀，是為提升神策軍戰力，作為衛戍皇城的禁軍，神策軍肩負重任，但多年以來，神策軍內部缺乏流動，以致於士兵庸碌，軍將怠惰，軍紀廢弛，戰力頹靡。」
「治病當治本，神策軍弊病叢生，究其根本在於軍中遷入遷出的制度，所以，想要徹底改變神策軍逐利安逸的風氣，便當就此入手。」
說罷，他轉身朝著御座一拜，道。
「陛下，臣以為應當重新核定神策軍的軍制，仿照防秋兵輪換調動之制，以五年為期，令京西北以內神策行營的官健與京中駐紮的神策軍定期輪換。」
「再令神策都督府每年檢閱京中士卒，凡老弱，怠惰，干犯軍紀者，轉調至京西北駐紮，而神策行營中有精銳者，亦可調入京中衛戍。」
「如此一來，軍中士卒必爭先操練，綱紀自復，戰力亦可重回鼎盛之時。」
這話一出，殿上頓時引起一陣議論之聲。
如果說剛剛令狐楚的那番話，都還算是在他們意料之中的話，那牛僧孺提出的這個策略，當真是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徹底在眾人耳邊炸響。
原因也很簡單，令狐楚的策略雖然看著激進，但其實還是偏保守的，屬於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範疇，主要還是解決朝廷軍費不足的問題。
正因為它是只治表面，所以，施行起來是可控的。
這就跟李德裕清查私貸的案件一樣，哪些人能查，哪些人不能查，那些案件可以嚴查，哪些案件可以輕拿輕放，這些都是可以把握的。
在保持總體方向不變的情況下，只要主持之人有足夠的謀略和膽魄，最終的結果，遠沒有李德裕說的那麼嚴重。
但牛僧孺的這番話就不一樣了。
這是真真正正，觸及到了神策軍的底層結構的。
如果細論起來的話，這個提議甚至不比李德裕要推行的神策改制影響小多少。
李昂坐在御座上，心中也感到有些驚訝。
要知道，以牛僧孺之前的經歷來看，他的經驗更多是集中在民政和稅賦方面，對於軍事一道，很明顯是有所不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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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以當時大唐的家底兒，的確不適合和吐蕃開戰，但別忘了，當時的吐蕃內部也是一團亂麻，雙方其實都對開戰心裡有點犯嘀咕。
也正是因為這個，李德裕才想著趁機把維州給拿回來，但當時的牛僧孺，卻只考慮到了大唐的情況，又或者說，他到底少了幾分魄力，最終只能放棄了維州。
這個決策不能說完全是錯的，但卻的確暴露了牛僧孺軍事眼光不足的問題。
也正因如此，李昂沒有想到，這次牛僧孺竟然還真的提了一個行之有效的建議。
不過，他卻並沒有急著開口。
因為如果神策軍的問題這麼容易就能解決的話，那也不會困擾原身這麼多年了……
不出意外的是，沒過片刻，一旁的鄭覃就提出了反對的意見，道。
「陛下，我朝自玄宗皇帝以後，府兵制便日漸廢弛，除了少數地方仍保留了番上制度外，多數地方已用召募代替府兵，以神策軍為例，如今的神策軍多數是世代為軍，父子相繼，軍中家眷更是多隨軍在京畿附近。」
「若是依照原有府兵制度定期輪換，那這些軍隊家眷又該如何安置，若是留在京畿，則長期與家眷分離，軍中恐生不滿，若是隨軍而去，如此大批且頻繁的人口流動，也並非易事，無論是對京畿地區還是輪換地區，管理統轄都是件麻煩事。」
話音落下，一旁的李德裕也點了點頭。
事實上，這也是神策軍無法隨意大批輪換的最核心原因。
和唐初的府兵制不同，如今的神策軍是召募而來，正因如此，他們基本上都是職業軍人，吃的就是當兵的這碗飯。
如果要按以往的制度進行輪戍，不管是家眷還是管理方面，都會出現很大的問題。
不過，對面對此顯然也有準備，令狐楚很快便道。
「如此一來，哪怕是轉調輪戍，這些神策軍的家眷也不必四處奔波，只需留在原籍即可，其衣食住行諸事，依舊由朝廷料理，既可以安軍心，又可令軍中上下奮發向上，乃兩全之策。」
話音落下，上首的李昂也眼前一亮。
所以說，聰明人永遠是不缺的，令狐楚和牛僧孺的這套辦法，其實已經有點類似於明清時期的軍戶制度了。
當然，以大唐的情況，完全形成軍戶制度肯定是不現實的。
譬如說，明清的軍戶制度最核心的限制，一旦入籍不得隨意轉籍，單這一條，對於仍然實行募兵制的唐朝來說，就是基本不可能實現的。
再比如說，軍戶制度最大的好處是自給自足，而唐朝的問題恰恰在於沒有足夠的土地能夠予以屯種，反而要依靠兩淮的鹽稅來補充軍費。
這種情況下，軍戶制度首先就沒有大規模推行的基礎，不過，若是僅僅在小範圍使用的話……
「陛下，臣以為不妥。」
這次，李德裕總算是坐不住了，親自上前道。
「神策軍如今戰力本就廢弛，如果朝廷再徹底定下世代相繼之策，必然會更令軍士懈怠。」
「何況，這種制度在藩鎮當中早已有之，這些牙兵世代相傳，軍中網絡連接，以致於時常以下犯上，謀殺節度使而自立新主。」
「神策軍本為朝廷禁軍，不管是要整肅輪換，還是要恢復綱紀，都有許多辦法，不必行此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