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月遲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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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瑜從屋頂落下來的時候,腳尖著地幾乎沒有聲響,衣擺一收,整個人站得筆直。

  他看了江澈一眼,目光里沒什麼情緒,但江澈被他看得後背一緊,下意識又往謝臨晏身邊蹭了半步。

  李承瑜收回視線,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屈膝跪了下去。

  "屬下看管不力,請主子責罰。"

  謝臨晏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起來吧。」

  李承瑜應聲起身站在一側。

  謝臨晏目光落向江澈,輕聲問道:「學會了?」

  江澈原本還在偷瞄李承瑜的臉色,聽見這一句立刻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嘴巴一張剛想說"怎麼樣牛——"

  餘光里李承瑜的眼神像刀片一樣掃過來。

  江澈嘴巴一禿嚕,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還行。"

  謝臨晏沒追究他那句明顯被掐斷的話,轉頭看向旁邊那個帶銀灰面具的人。

  "雲倏。"

  那人微微低頭:"屬下在。"

  謝臨晏抬了抬下巴,朝江澈的方向點了一下:

  "七天後,他歸你們影衛管。"

  雲倏頓了一下,抱拳:"屬下領命。"

  江澈一愣,連忙看向謝臨晏:「七天?會不會太早了?那我以後還能回暗衛營嗎?」

  謝臨晏眸光微緩:「往後你既是影衛,亦是暗衛,兩處想去何處,皆由你。」

  這話一出,江澈沒什麼反應,但李承瑜與雲倏同時一怔,下意識對視一眼。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誰都明白這句話的份量。

  暗衛和影衛自設立之初就是兩條獨立的線,各管各的,互不統屬,各認各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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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條線之間從來不互通,也從來沒有人能同時掛著兩邊的身份。

  除非那個人是能同時調用兩條線、同時號令兩撥人、在兩套規矩之間來去自如的位置。

  那個位置從來沒有被人坐過。

  因為從來沒有人被給過這個資格。

  謝臨晏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晚天氣不錯"。

  但落在李承瑜和雲倏耳朵里,每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鐵釘。

  謝臨晏不願再多糾纏此事,抬手吩咐:「你們二人先行退下。」

  「是。」

  李承瑜與雲倏齊齊躬身,悄無聲息退入夜色之中。

  直到李承瑜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拐角,江澈緊繃的身子才徹底鬆弛下來,悄悄呼出一口長氣。

  謝臨晏看著他這副樣子,笑著說:「還這麼怕他?」

  江澈脖子一梗,死撐著說:「誰怕了,我那是尊敬!對,是尊敬!」

  謝臨晏謝臨晏沒再追問。

  「輕功練到什麼程度了?給朕看看。」

  「沒問題!」

  江澈話音剛落,腳尖一點地,身形騰空而起,三兩下就翻上了旁邊的屋頂。

  他站在瓦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謝臨晏。

  清輝月光傾瀉而下,勾勒出少年利落挺拔的輪廓。

  江澈微微揚起下巴,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衝著下面大聲喊:「怎麼樣,帥不帥?」

  謝臨晏仰頭看著屋頂上那個被月光鍍了一層銀邊的身影,夜風把江澈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少年站在高處得意的揚著下巴。

  他嘴角動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清清楚楚:

  "好看。"

  江澈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嘴角咧開,差點沒繃住,站在瓦檐上叉著腰:"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謝臨晏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朝他招了一下:"下來吧,上面冷。"

  "哦。"

  江澈應了一聲,足尖在瓦檐上輕輕一點,身形從高處落下來。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跟朕來。"

  江澈小跑兩步跟上去,偏頭看了他一眼:"這麼晚了,咱們要去哪兒啊?"

  "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啊?"江澈好奇地問。

  謝臨晏的腳步沒有停,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淡淡的:"一個很重要的人。"

  江澈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老老實實地跟在謝臨晏身後半步的位置走著。

  兩個人穿過一道又一道迴廊,繞過御花園的假山,又經過幾道江澈從來沒走過的宮門。

  越往前走,路上的燈籠越稀疏,腳下的路也從平整的青磚變成了縫隙里長著雜草的石板。

  兩邊的宮牆越來越高,越來越舊,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發黑的磚體,牆角處的苔蘚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江澈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得連風穿過枯枝的聲音都格外清楚。

  這裡跟前面那些燈火通明的宮殿完全是兩個世界,像是整座皇城被遺忘的一個角落。

  他抬頭看了看前面謝臨晏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他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步子越來越慢,忍不住小聲開口:"主子……"

  謝臨晏的腳步頓了一下。

  察覺到他緊張了,步子一頓,轉過身伸手握住他,語氣放輕:"別怕,快到了。"

  江澈低頭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心裡的那股發毛勁兒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沒說話,加快步子跟了上去,任由謝臨晏拉著自己往前走。

  又穿過一道破舊的月亮門,面前的視野忽然開闊了一些。

  一座宮殿立在院子盡頭,規模不大,但規制莊重,檐角的脊獸在月光底下露出模糊的輪廓。

  江澈抬起頭,看見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斑駁了,但還能認出來——

  月遲軒。

  三個字寫得極好,筆畫間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柔。

  謝臨晏鬆開江澈的手腕,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很久沒有被打開過了。

  江澈跟著他跨過門檻,腳踩進去的一瞬間,整個人忽然覺得胸口一沉。

  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像是這座院子裡的空氣都比外面重了幾分,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

  謝臨晏牽著江澈的手,踩著滿地枯葉往院子深處走。

  他目光淡淡掃過那些枯朽的花木,在廊柱前停住,手指無意識地蹭過一片剝落的漆皮。

  聲音淡淡的想起,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這裡從前是朕生母的居所。」

  「她性子軟,與世無爭,在這座月遲軒里安分守己了半輩子。」

  「可惜深宮這地方,不是你安分就能活命的。」

  「朕五歲那年,有人給她下了毒,一夜之間,人沒了。」

  「朕那時候太小,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天天跑到這座院子裡等她回來。」

  謝臨晏的聲音頓了一下,「後來父皇查了,查到了下毒的人,賜死了,可那又如何?朕的母妃回不來了。」

  「母妃走後,朕被送去了皇后宮裡,那會兒皇后沒有自己的孩子,朕是宮裡唯一的皇子。」

  「她待朕好,衣食起居樣樣周全,對外百般維護。」

  「朕那時年幼,也曾真心感念她這份恩情。」

  他的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又不像。

  「可朕從來都清楚——她待朕好,不過是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來,江澈心頭猛地一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從那天起,所有的好都收了回去,剩下的就是疏遠、冷落,還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提防。」

  「她再也不叫我名字了,不給我添衣裳了,連我踏進她宮門都嫌多餘。」

  「在她眼裡,我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她疼的孩子了,而是擋在她親兒子前頭最大的絆腳石。」

  江澈心頭一緊:"那……你怎麼辦?"

  謝臨晏側過臉看向他,眼底沉寂的一潭死水,輕輕漾開了一點鮮活的暖意。

  「那段日子朕過得確實不太好,生母早亡,養母反目,滿宮上下見風使舵,朕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

  「可朕熬過來了。」

  「父皇駕崩那年,皇后暗中勾結朝臣,籌謀廢儲,想讓她親生兒子登上帝位,她以為朕還是當年那個站在她宮門口等她回頭看一眼的孩子。」

  「可她算錯了一件事。」

  謝臨晏偏過頭,目光穿過夜色,落在遠方皇城最高的那處飛檐上。

  「朕從來不是等著別人施捨的人。」

  「她要廢,朕便守。她要奪,朕便爭。」

  「她以為她布的局天衣無縫,可朕比她更早、更快、更狠,等她的那些人馬到位的時候,朕已經站在了她夠不到的地方。」

  江澈喉嚨發緊,低聲問:「那後來呢?」

  謝臨晏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後抬手在江澈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掌心溫熱,像夜風裡忽然攏過來的一盞燈。

  「後來,朕沒有殺她,也沒有難為她兒子,朕只是再沒去看過她。」

  「但她時不時會主動來向朕示好,她別無他法,因為她還有一個兒子。」

  一陣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枯枝簌簌作響,這座荒蕪的院子在月光底下顯得比方才更空、更涼。

  謝臨晏在風裡站了片刻,然後低下頭,重新牽起江澈的手。

  「你知道朕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嗎?」

  江澈搖了搖頭。

  謝臨晏沒有立刻解釋,牽著他轉身,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因為朕想讓你了解朕的過去、現在以及朕的未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銀白的邊。

  他看著江澈的眼睛,聲音低下來,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你願意給朕一個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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