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暗流與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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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2章 暗流與暖意

  宴會還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

  長桌那頭,索頓正與格里娜掰手腕,兩個魁梧的身影較著勁,周圍圍了一圈起鬨的人。

  戴維和格爾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擠到了一張椅子上,兩個人端著酒杯,比比劃劃地說著什麼,臉上都帶著酒後的紅暈。

  但在大廳角落,氣氛卻顯得格外凝重。

  艾德放下酒杯,那副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此刻異常清醒,剛才的醉意像是被夜風吹散的薄霧,一絲不剩。

  「雷恩爵士,想必你已經推測出來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雷恩的肩頭,掃了一眼身後那片觥籌交錯的喧鬧,又收回來。

  「洛特城的內部,確實存在著兩股力量。」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一股,是這片土地的統治者,伯爵大人。」

  「另一股,是伯爵大人的叔父。」

  話及此處,艾德頓了一下,顯然是在斟酌用詞。

  「政見不合:利益衝突:權力制衡————你能想到的理由:他們之間都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像是在借那口酒,把那些複雜的事情捋順。

  「伯爵大人主張,平民應當有上升的通道。」

  「通過學習,通過軍功,通過任何能證明自己能力的方式,去改變自己的命運。」

  「他說,新貴族本身就是在五百年前那場黑潮戰爭中,靠著軍功從普通人一步步爬上來的。」

  「如果堵死了這條路,這片土地上,就再也不會出現下一個靠著自己本事站起來的新貴。」

  說著說著,艾德的語氣里,多出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熱忱。

  顯然,他也是認同這一觀點的。

  「而伯爵大人的叔父————」

  艾德的語氣低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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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認為平民就是平民,這片土地上最寶貴的資源,應當全部傾斜給精英階層。」

  「那些貴族,那些富商,那些生來就站在高處的人,才是洛特城的根基。」

  「至於平民,做好他們該做的事就夠了,種地,挖礦,做工,交稅————不需要想太多,也不需要站得太高。」

  雷恩靜靜地聽著。

  他清楚地明白,這已經不單純是政見的分歧了。

  這是兩種無法調和的世界觀。

  它們被塞進同一座城市裡,擠在同一片屋檐下,朝夕相對,寸步不讓。

  不爆發衝突,才是怪事。

  伯爵這一派,顯然擁有與斯凱勒、艾德一樣的務實態度。

  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只要是人才,便值得深交與培養。

  因為他們自己的先祖,就是從泥濘里爬上來的,知道那條路有多難走,也知道走上來的人有多可貴。

  而叔父那一派,哪怕他們的祖先也是平民,但他們已經習慣了貴族的身份與特權,不再認為自己與平民平等。

  他們掌控著城市的核心利益,自然不願意再有其他人來分一杯羹。

  很多人就是這樣,一旦爬上了高處,最想做的,往往不是拉下面的人一把,而是把梯子撤走。

  雷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依舊是酸酸甜甜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混著灼熱滑入喉嚨,仿佛他嘗到的不是酒,而是那座城市的味道。

  一座被兩股力量撕裂的城市。

  一方想開門,一方想關門。

  一方想給更多人機會,一方想把機會留給自己人。

  勢如水火,各有立場。

  而立場這種事物,從來不會自己退讓。

  「所以,三年前引起那場「血色之夜」的真正原因————」

  雷恩開口,沒有把話說完。

  但艾德知道他想說什麼。

  「當時,儘管雙方都默契地對外宣稱,那是一場由傳統貴族密探引發的突發災難。」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要被身後的喧鬧淹沒。

  「可無論是我,還是斯凱勒,抑或是周邊其他幾個鎮子的騎士鎮長,我們都清楚地知道,那必定是雙方積壓已久的矛盾,在那個夜晚集中爆發的結果。」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著雷恩。

  「如果是傳統貴族密探鬧事,伯爵親衛隊和城鎮衛兵,早就全員出動了,就算把整座洛特城翻過來,也用不了一個晚上。」

  他的聲音愈加低沉。

  「但據我們所知,那一夜,無論是親衛隊,還是衛兵,除了正常的城防之外,沒有任何大規模的調動。」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兩支軍隊,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營房裡,聽著外面的廝殺聲,聽著街巷裡的慘叫聲,聽著有人在敲他們的營門,求他們出來,求他們救人,可他們就是不動。」

  他放下酒杯,聲音沙啞了幾分。

  「因為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不動。」

  雷恩沉默了片刻。

  「這麼說來,親衛隊與衛兵,應該分別效忠於伯爵與叔父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繼續問道。

  「沒錯。」

  艾德點頭,「親衛隊效忠叔父,城鎮衛兵效忠伯爵,這是洛特城人盡皆知的事。」

  「親衛隊人少,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個個都是貴族和富商子弟,衛兵人多,但裝備差,補給少,全是平民出身。」

  雷恩若有所思,果然和自己推測的一樣。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那一夜,雙方都沒有動用自己的正規力量。

  恐怕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敢。

  伯爵與叔父雖然勢如水火,但他們身上都貼著同一個標籤:新貴族。

  要知道,洛特城可是與傳統貴族的領地接壤,是雙方角力的前沿堡壘。

  一旦洛特城發生內訂,實力大損,對方絕不會放過這絕佳的機會,必定興兵來犯。

  所以,他們默契地選擇了克制。

  讓自己的軍隊待在營房裡,然後動用各自的暗子,用金錢,用理想,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們推進那個夜晚的深淵。

  湯姆斯就是其中之一。

  一個滿懷熱血的職業者,瞞著隊友,獨自出發,走向那座他以為需要他的城市,走向那個他以為能證明自己的夜晚。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雷恩端起酒杯,卻沒有喝。

  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映著頭頂的燈光,像一攤早已凝固的血。

  「所以那場血色之夜|之後,雙方都沒有追究,也沒有清算,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他放下酒杯,聲音很輕,「因為他們都知道,一旦撕破臉,誰都收不了場。」

  艾德望著他,那雙因為酒意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雷恩爵士果然敏銳。」

  他點了點頭。

  「是的,他們都在克制,因為他們都知道,城外還有人在看著。」

  「那些傳統貴族,那些北境蠻子,甚至是那些巴不得天下大亂,企圖趁機攫取利益的中立貴族,都在等著。」

  他輕輕嘆了口氣。

  「可這種克制能維持多久?沒有人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明天就會有人忍不住,而到了那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想表達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雷恩望著艾德擔憂的面容,一時也沉默了下來。

  他理解這份擔憂,但也僅止於此。

  說到底,他只是個冒險者,不是政治家,也不是統治者。

  他了解這些,只是為了在洛特城不踩坑,只是為了避開那些不必要的麻煩,而不是為了改變什麼。

  況且,他也改變不了什麼。

  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他不是聖人,沒有拯救蒼生的宏大理想。

  他只是一個在夾縫中討生活的人,只要做事不違背自己的底線,就夠了。

  至於那位伯爵與其叔父之間的權力之爭,他不做評判。

  他只知道,那一夜,無論是伯爵還是叔父,都沒有動用自己的正規軍。

  他們都做了同一件事情。

  那就是把暗子推進黑夜,讓那些人在「血色之夜」里廝殺、流血、死去。

  而自己的軍隊,安安靜靜地待在營房裡,聽著外面的慘叫,一動不動。

  包括湯姆斯在內,那些死去的冒險者,不過都是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雷恩看得很清楚,在這場關於寶座與權杖的角逐里,沒有誰比誰更高尚,只有誰比誰更懂得如何把別人的命當作自己的籌碼。

  如果有一天,伯爵或叔父中的任何一方找上門來,出的價碼夠高,任務又不違背他的底線,他就會考慮。

  僅此而已。

  棋子也好,暗子也罷。

  在這個世道里活著,誰不是在給別人做事?

  區別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是什麼,有些人不知道。

  雷恩收斂心神,望向艾德。

  「這麼說來,就連你和斯凱勒都不知道「血色之夜」的真相?那些被啃噬過的屍體,你們難道就不好奇嗎?」

  艾德苦笑了一下,微微低下了頭。

  「我們當然好奇,任誰都知道,就算是雙方矛盾爆發,暗子們發生激戰,也不應該在城內出現那種景象,那明顯是非人的怪物留下的。」

  他抬起頭,對上雷恩的眼眸。

  「前段時間,傳統貴族大軍與鋒狼大軍圍城的時候,伯爵大人和他叔父不得不暫時聯手。」

  「趁著那段時間,斯凱勒拉著我秘密查過這件事,她總覺得這裡面有問題,說什麼也要弄個明白,我們秘密查了很久,動用了不少人脈,可依舊一無所獲。」

  艾德搖頭輕嘆,臉上浮現出一抹疲憊。

  「但事情確實發生了,不是嗎?」

  雷恩的聲音依舊平靜,「而且洛特城從頭到尾也沒給個說法,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有人在掩飾什麼。」

  「沒錯。」艾德點了點頭,「最初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以為只是某個暗子的個人行為,比如召喚了異界生物,或是哪個德魯伊失控了。」

  「但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太多了,如果是個人行為,絕不可能造成那麼大範圍的傷害,那些暗子裡雖然也有職業者,但沒人有那種逆轉戰局的力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再結合伯爵大人的掩飾態度,答案就只剩下一種了,這很有可能是某一方為了贏,動用了不該碰的東西,魔鬼,惡魔,或是別的什麼邪魔————」

  雷恩注意到,艾德的手指在杯沿上不自覺地收緊,指甲蓋上一片慘白。

  這位年輕鎮長顯然是站在伯爵這一邊的,這一點從他剛才提到伯爵時的語氣就能聽出來。

  但正因為如此,此刻他臉上的神色才格外複雜。

  如果連伯爵都有可能動用邪魔力量,那他所信奉的騎士精神,他所堅守的正義與秩序,又算什麼呢?

  那些力量一旦被釋放,可不會分辨誰是敵人,誰是平民。

  它們只會吞噬,只會毀滅。

  為了贏,連城裡無辜的人們都可以不管嗎?這還是他追隨的那個人嗎?

  那表情只持續了一瞬,很快就被艾德壓了下去。

  他抿了抿嘴,像是要把那個念頭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然後,他抬起頭,語氣恢復了幾分篤定。

  「不過,我更傾向於是伯爵大人的叔父乾的,他那人————向來不擇手段。」

  雷恩沒有再開口,只是微微頷首。

  不管真相如何,伯爵之所以掩飾,道理很簡單。

  家醜不可外揚。

  如果這件事被傳統貴族拿來大做文章,不但會讓新貴族在索蘭王國的風評上落入下風,還會讓所有人覺得洛特城不安全。

  人心一亂,局面就真的失控了。

  所以哪怕不是他做的,他也得捂著。

  至於到底是誰動用了那些力量,在雷恩看來,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洛特城裡,有人的手裡,很有可能攥著一股能把職業者啃噬得七零八落的邪魔力量。

  這股邪祟的力量,就藏在權力鬥爭的陰影里,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藏在伯爵與叔父的默契沉默之中。

  雷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看來,洛特城比他想像的還要波譎雲詭。

  怪不得剛才埃里克一直三緘其口,甚至就連身為鎮長的艾德提及時,也是一副極為謹慎的模樣。

  就在雷恩想到這兒的時候。

  艾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雷恩爵士,洛特城的事情很複雜,也很危險。」

  「無論是那位伯爵大人,還是他的叔父,都掌握著極為強大的力量。」

  「哪怕不算上軍隊,光是他們手下的那些職業者,就絕非黑脈鎮與斑駁鎮這種小地方

  可比。」

  「他們的麾下,甚至還有典範階位的強者,那可是遠超我們這些普通職業者所能抗衡的強大存在。」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雷恩臉上,因為酒意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裡,只剩下了真誠的關切o

  「到了洛特城,請務必謹慎行事。」

  雷恩對上了他的眼神。

  「放心吧,鎮長閣下,我知道該怎麼做。」

  雷恩笑了笑,端起酒杯,朝艾德舉了舉。

  「等那座新礦井成規模的時候,我或許還會回來看看自己這份財產,又怎麼會讓這份財產,失去了主人?」

  艾德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

  雷恩這句話,看似在說礦井,實則是在告訴他。

  自己不會忘記黑脈鎮,不會忘記這裡的人,不會忘記在這裡經歷的一切,更不會莽撞行事。

  艾德舉起酒杯,與雷恩重重地碰了一下。

  「那就說定了。」

  他仰頭,一飲而盡。

  雷恩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酒杯放下,兩人相視一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起身,重新融入了那片喧鬧的人群。

  長桌那頭,索頓終於贏下了掰手腕比賽,正舉著酒杯接受眾人的歡呼。

  格里娜不服氣地嚷嚷著要再來一局,還沒好利索的傷都崩開了好幾個口子,被旁邊的埃里克笑著按了下去。

  戴維和格爾莎正在勾肩搭背,兩個半獸人扯著嗓子唱著不知名的小調,跑調跑得比誰都離譜。

  雷恩也加入了為索頓歡呼的人群。

  那些複雜的事,那些危險的路,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冒出來的暗流。

  明天再想,明天再說,明天再面對。

  今夜,他只是一個活下來的人,和一群同樣活下來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大聲

  歡笑。

  這就是冒險者的行事風格。

  並不是因為他們不考慮明天,而是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從生死邊緣爬回來有多麼不容易。

  既然爬回來了,那就要好好享受一切。

  角落裡,不知何時響起了琴聲。

  起初很輕,斷斷續續的,帶著幾分猶豫。

  然後漸漸穩了,旋律從指尖流淌出來,悠揚而綿長。

  莉娜坐在一把高腳椅上,懷裡抱著那把陪伴她多年的魯特琴,纖細的手指撥弄著琴弦o

  那條辮尾繫著淺藍絲帶的麻花辮垂在肩頭,隨著旋律輕輕晃動。

  她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微微發顫,整個人沉浸在那段旋律里。

  麥克站在她身邊,傷臂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按在胸口。

  然後,他張開了嘴,聲音從喉嚨里湧出來。

  渾厚,低沉,猶如遠處礦山深處的迴響。

  「黑淵深處,蟲潮如海,黑暗吞噬,光明不再。」

  莉娜的聲音緊隨其後,清脆悅耳,如山澗溪流,在父親渾厚的嗓音里穿行。

  「眾人皆退,唯他獨在,強光之中,一眸未改。」

  父女倆的聲音各具特色。

  一個沉,一個清,一個像大地,一個像天空。

  悠揚的旋律在大廳的岩拱下迴蕩,漸漸壓過了碰杯聲與說笑聲,也壓過了壁爐里噼啪的火焰。

  周圍的人安靜了下來,目光都落在了那對吟遊詩人父女身上。

  麥克閉上了眼睛,聲音愈發放得開。

  莉娜的手指在琴弦上越撥越快,旋律從悠揚變得激昂,像是狂風在箭矢上匯聚。

  「冰火交織,甲殼崩裂,一箭破空,貫穿永夜。」

  她的聲音拔高,清脆得像箭矢破空的尖嘯。

  「潮水退散,母蟲覆滅,黑淵深處,重見日月。」

  麥克的聲音緊接著沉下來,渾厚而莊嚴。

  「並非神跡,並非傳說。」

  「只一雙眼,未曾闔,只一雙手,挽長弓,只一支箭,定風波。」

  父女倆的聲音同時落下,莉娜的琴聲漸漸放緩,從激昂歸於平靜。

  最後幾個音符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輕散去。

  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掌聲如雷。

  雷恩端著酒杯,望著角落裡那對父女,眼中掠過一抹笑意。

  並不是因為他們唱了他的讚歌,而是因為,從今夜起,他們便不再是最底層的吟遊詩人了。

  在斑駁鎮的那場宴會上,他就從那些圍上來的吟遊詩人嘴裡聽明白了這個行當的規矩o

  一首詩能不能被人傳唱,不在於辭藻有多華麗,旋律有多動聽,而在於吟唱它的人,是不是親眼見過那一幕。

  只有真正站在那個時刻里的人,才能讓聽者相信,那些話是真的。

  今夜過後,莉娜和麥克就不再是那些只能在酒館角落裡翻唱舊詩的流浪藝人了。

  他們有了屬於自己的故事,有了可以反覆吟唱的詩篇,每一個字都是他們親眼所見,每一個音符都浸著那夜的生死。

  這就夠了。

  足夠他們在任何一間酒館裡站穩腳跟,足夠他們被邀請去更多宴會的角落,也足夠從此不必再為生計發愁。

  雷恩的目光又落在莉娜身上。

  不,不僅如此。

  她可是龍脈術士,血脈已經覺醒,前途不可限量。

  或許有一天,別人也會吟唱她的故事,讓這個世界記住她的名字。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才終於落下帷幕。

  艾德索性在宅邸內為眾人安排了房間。

  這座建在廢棄礦洞上的宅邸極為龐大,最不缺的就是房間。

  威爾格帶著僕從們分派鑰匙,一切都有條不紊。

  人們三三兩兩地起身告別,臉上都帶著酒後的紅暈和盡興的笑意。

  腳步聲、低語聲、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走廊里迴蕩了一陣,然後慢慢安靜了下來。

  雷恩來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依舊是礦洞的風格,岩壁粗糙,壁爐里新添了柴火,暖黃色的光暈鋪滿了整張床鋪。

  他先安頓好了兩個小傢伙,橘貓和藍色小鳥在宴會大廳的角落裡玩鬧了大半個晚上,這會兒早就累了。

  小鳥縮在橘貓的肚皮上,橘貓躺在他的枕頭上,睡得四仰八叉,連他關門都沒醒。

  他又折返回大廳。

  索頓四仰八叉地靠在椅子上,鼾聲如雷,紅鬍子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酒杯不肯鬆開。

  雷恩好不容易掰開他的手指,把杯子取出來,然後架著矮人穿過走廊,推進他的房間,扔到床上,扯過被子蓋好。

  索頓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再來一杯」,便繼續打鼾去了。

  他又走到溫妮的房門前,確認門已經關好,這才轉身離開。

  走廊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壁燈的光暈在石壁上投下一圈圈暖黃色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就在這時,隔壁的房門突然打開了。

  埃莉諾靠在門框上,攔住了他的去路。

  她身上那條米白色的長裙,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纖細的頸線,鎖骨在昏黃的燈光下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白皙的面容上還帶著微醺的紅暈,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半眯著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慵懶,從下方抬起望向他。

  沒等雷恩開口,整個人已經被拽了進去。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鎖扣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她轉過身來,裙擺在腳邊旋開又垂落,爐火在牆上投下交錯的影子。

  然後,有什麼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深夜的風聲從窗縫裡擠進來,鳴咽著,又被滿室的暖意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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