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聊齋先生
在京城一個多月，辦完事，陸守正就要正式南下了。
而陸仁是提前離開的，他按照陸守正的指示，先沿著京杭大運河南下，去濟南府淄川縣找了個人。
淄川縣西鋪村。
幾經打聽，陸仁來到了一處青磚灰瓦的院子前，這處房子看起來很樸素，主人家境一定很一般。
他扣了扣門環，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開了門。
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疑惑地看著眼前的青年人，「你找誰？」
「請問蒲松齡先生可在？」
「在下便是，」蒲松齡看這個青年人穿著很體面，牽著一匹高頭大馬，問道，「你是？」
陸仁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在下陸仁，奉我家老爺之命，從京城來，這是我家老爺給蒲先生的親筆信。」
「京城？」蒲松齡道，「是孫大人寄來的？」
他以為是同鄉的孫蕙。
孫蕙是順治十八年的進士，康熙八年時，做了揚州府寶應縣的知縣，讓蒲松齡跟著去做了一段時間幕僚。
歷史上，這是蒲松齡唯一一次離家遠行。也正是這一段經歷，直接給《聊齋志異》提供了大量素材。
不過他只做了一年多幕僚，就因為適應不了咱大清官場的各種陋規而返回淄川了。
兩年前，也就是康熙十八年的時候，《聊齋志異》有了第一本初稿。
如今孫蕙升了京官，做了戶科給事中。
「不，是陸大人，」陸仁道，「先生看看信就知道了。」
蒲松齡接過信，臉色頓時一變：「浙江……巡撫！？」
「沒錯，我們老爺馬上就要去杭州上任。」陸仁道。
「我與陸大人素不相識，為何會找到我？」
「老爺在京城時，見到了戶科給事中孫大人，從他那讀到了蒲先生的《聊齋志異》手稿，非常喜歡。而幕中正好缺人手，特意讓我跑一趟，請先生一同去杭州。哦，對了，老爺說了，如果先生同意，可以給出每年200兩的酬勞。」
「200兩？！」
這個數額明顯有點出乎意料。
他一直在本地做塾師，一年束脩不過二三十兩，勉強養家。
陸仁道：「多點銀錢，主要是方便蒲先生攜帶家眷一同前往杭州。」
「沒想到陸大人考慮這麼周全，」蒲松齡嘆道，「但想必陸撫台的幕中一定人才濟濟，在下不過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去了能做什麼？」
他這話說得有點自嘲意味。
蒲松齡幼年時讀書其實很好，童生試中，縣、府、道三試全是第一，但蹊蹺的是，此後鄉試就再也沒有考中過，一直就只是個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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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生三試連著第一，成了他一生都無法逾越的科舉高峰。
陸仁似乎知道他會這麼說，於是回道：「蒲先生莫要過謙，我家老爺說了，他讀過先生的《聊齋志異》之後，認為寫得極好。老爺到了浙江，公務之餘也想找個能說話的人，聊聊文章、聊聊志怪、聊聊天下奇聞。說白了，先生就是替我家老爺管管文書，不需要應酬官場，也不需要伺候上司。先生願意什麼時候寫點自己的東西就什麼時候寫。浙江那邊的筆墨書籍都更加易得，先生去了說不定反而覺得更舒服。」
這話說得確實讓蒲松齡有些意動。
陸守正如今可是文壇領袖級的人物。
而他寫的《聊齋志異》只不過是一本閒書，身邊朋友也只當他是消遣。
如今這個封疆大吏卻在京城讀了他的書稿，還派人專門來請他。
「陸撫台謬讚了。」蒲松齡道。
陸仁道：「我家老爺還說了，先生的筆法，前無古人。《聊齋》一書，以鬼喻人，精彩絕倫。先生去了浙江，我家老爺可以出錢幫先生整理書稿，刊刻出集。」
這對文人來說誘惑太大了。
蒲松齡嘆道：「在下還有什麼好說的！陸撫台何時要我去杭州？」
「越快越好，」陸仁道，「我家老爺應該很快就要從京城南下了，我們去聊城運河邊上等著。先生不用帶太多東西，到了杭州，一切都有安排。」
「那好，我們明日就出發！」
...
陸守正到達聊城運河碼頭時，陸仁和蒲松齡已經在等著了。
陸仁先上前道：「老爺，蒲先生帶到了。」
陸守正點了點頭，走了過去。
眼前的蒲松齡比想像中還要瘦，神色也沒有上輩子看的電視劇《聊齋先生》中那麼有神，真的很像個落魄秀才。
「拜見陸中丞！」蒲松齡作揖道。
他是秀才，見官不跪的。
陸守正笑道：「蒲先生不用客氣，一路辛苦了。」
「承蒙大人厚愛，愧不敢當。」
陸守正坐的自然是艘大船，話說他以後也是準備染指漕運行當的。
陸大人肯定不會虧待自己，船上還有歌娘陪著唱歌娛樂。
坐下後，一名歌娘給他們倒了茶。
陸守正先聊了聊家常：「先生從淄川到聊城，路上走了幾日？」
「回大人，走了五日。」蒲松齡道。
「家眷都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內人和兩個孩子在後頭，陸仁兄弟照顧得很周到。」
「那就好，」陸守正道，「先生那本《聊齋志異》，我是在京城從孫蕙那裡看到的，不過只是一部不全的抄本。」
蒲松齡微微欠身：「閒來塗鴉之作，讓大人見笑了。」
「我對書中幾篇印象深刻，如《促織》《畫皮》，雖然是寫鬼，又何嘗不是寫人世間。」
「在下這兩年又信手寫了幾篇，要是大人感興趣，可以請大人過目。」
「再好不過，正好在船上閒來無聊。」
陸守正這麼有錢，幕府自然不缺人，之所以又請蒲松齡過來，也是想豐富豐富精神世界，多個能聊聊天的人，古代本來就沒多少娛樂活動，要不過得也太無聊了。
咱大清的精神文明建設又那麼哇塞，有時候寫點東西一不留神都能被滅一戶口本。
只能多聊聊鬼了。
而能聊鬼的，最合適的不就是聊齋先生嗎。
另外，自己也算是拯救了一下蒲松齡，讓他過得更好一點。
歷史上的蒲松齡，此後那就真的只是一個鄉村塾師了。
晚年他自己都感嘆：「余行年七十有四，此兩萬五千日，所成何事?忽已白頭。」
而陸仁是提前離開的，他按照陸守正的指示，先沿著京杭大運河南下，去濟南府淄川縣找了個人。
淄川縣西鋪村。
幾經打聽，陸仁來到了一處青磚灰瓦的院子前，這處房子看起來很樸素，主人家境一定很一般。
他扣了扣門環，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開了門。
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疑惑地看著眼前的青年人，「你找誰？」
「請問蒲松齡先生可在？」
「在下便是，」蒲松齡看這個青年人穿著很體面，牽著一匹高頭大馬，問道，「你是？」
陸仁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在下陸仁，奉我家老爺之命，從京城來，這是我家老爺給蒲先生的親筆信。」
「京城？」蒲松齡道，「是孫大人寄來的？」
他以為是同鄉的孫蕙。
孫蕙是順治十八年的進士，康熙八年時，做了揚州府寶應縣的知縣，讓蒲松齡跟著去做了一段時間幕僚。
歷史上，這是蒲松齡唯一一次離家遠行。也正是這一段經歷，直接給《聊齋志異》提供了大量素材。
不過他只做了一年多幕僚，就因為適應不了咱大清官場的各種陋規而返回淄川了。
兩年前，也就是康熙十八年的時候，《聊齋志異》有了第一本初稿。
如今孫蕙升了京官，做了戶科給事中。
「不，是陸大人，」陸仁道，「先生看看信就知道了。」
蒲松齡接過信，臉色頓時一變：「浙江……巡撫！？」
「沒錯，我們老爺馬上就要去杭州上任。」陸仁道。
「我與陸大人素不相識，為何會找到我？」
「老爺在京城時，見到了戶科給事中孫大人，從他那讀到了蒲先生的《聊齋志異》手稿，非常喜歡。而幕中正好缺人手，特意讓我跑一趟，請先生一同去杭州。哦，對了，老爺說了，如果先生同意，可以給出每年200兩的酬勞。」
「200兩？！」
這個數額明顯有點出乎意料。
他一直在本地做塾師，一年束脩不過二三十兩，勉強養家。
陸仁道：「多點銀錢，主要是方便蒲先生攜帶家眷一同前往杭州。」
「沒想到陸大人考慮這麼周全，」蒲松齡嘆道，「但想必陸撫台的幕中一定人才濟濟，在下不過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去了能做什麼？」
他這話說得有點自嘲意味。
蒲松齡幼年時讀書其實很好，童生試中，縣、府、道三試全是第一，但蹊蹺的是，此後鄉試就再也沒有考中過，一直就只是個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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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生三試連著第一，成了他一生都無法逾越的科舉高峰。
陸仁似乎知道他會這麼說，於是回道：「蒲先生莫要過謙，我家老爺說了，他讀過先生的《聊齋志異》之後，認為寫得極好。老爺到了浙江，公務之餘也想找個能說話的人，聊聊文章、聊聊志怪、聊聊天下奇聞。說白了，先生就是替我家老爺管管文書，不需要應酬官場，也不需要伺候上司。先生願意什麼時候寫點自己的東西就什麼時候寫。浙江那邊的筆墨書籍都更加易得，先生去了說不定反而覺得更舒服。」
這話說得確實讓蒲松齡有些意動。
陸守正如今可是文壇領袖級的人物。
而他寫的《聊齋志異》只不過是一本閒書，身邊朋友也只當他是消遣。
如今這個封疆大吏卻在京城讀了他的書稿，還派人專門來請他。
「陸撫台謬讚了。」蒲松齡道。
陸仁道：「我家老爺還說了，先生的筆法，前無古人。《聊齋》一書，以鬼喻人，精彩絕倫。先生去了浙江，我家老爺可以出錢幫先生整理書稿，刊刻出集。」
這對文人來說誘惑太大了。
蒲松齡嘆道：「在下還有什麼好說的！陸撫台何時要我去杭州？」
「越快越好，」陸仁道，「我家老爺應該很快就要從京城南下了，我們去聊城運河邊上等著。先生不用帶太多東西，到了杭州，一切都有安排。」
「那好，我們明日就出發！」
...
陸守正到達聊城運河碼頭時，陸仁和蒲松齡已經在等著了。
陸仁先上前道：「老爺，蒲先生帶到了。」
陸守正點了點頭，走了過去。
眼前的蒲松齡比想像中還要瘦，神色也沒有上輩子看的電視劇《聊齋先生》中那麼有神，真的很像個落魄秀才。
「拜見陸中丞！」蒲松齡作揖道。
他是秀才，見官不跪的。
陸守正笑道：「蒲先生不用客氣，一路辛苦了。」
「承蒙大人厚愛，愧不敢當。」
陸守正坐的自然是艘大船，話說他以後也是準備染指漕運行當的。
陸大人肯定不會虧待自己，船上還有歌娘陪著唱歌娛樂。
坐下後，一名歌娘給他們倒了茶。
陸守正先聊了聊家常：「先生從淄川到聊城，路上走了幾日？」
「回大人，走了五日。」蒲松齡道。
「家眷都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內人和兩個孩子在後頭，陸仁兄弟照顧得很周到。」
「那就好，」陸守正道，「先生那本《聊齋志異》，我是在京城從孫蕙那裡看到的，不過只是一部不全的抄本。」
蒲松齡微微欠身：「閒來塗鴉之作，讓大人見笑了。」
「我對書中幾篇印象深刻，如《促織》《畫皮》，雖然是寫鬼，又何嘗不是寫人世間。」
「在下這兩年又信手寫了幾篇，要是大人感興趣，可以請大人過目。」
「再好不過，正好在船上閒來無聊。」
陸守正這麼有錢，幕府自然不缺人，之所以又請蒲松齡過來，也是想豐富豐富精神世界，多個能聊聊天的人，古代本來就沒多少娛樂活動，要不過得也太無聊了。
咱大清的精神文明建設又那麼哇塞，有時候寫點東西一不留神都能被滅一戶口本。
只能多聊聊鬼了。
而能聊鬼的，最合適的不就是聊齋先生嗎。
另外，自己也算是拯救了一下蒲松齡，讓他過得更好一點。
歷史上的蒲松齡，此後那就真的只是一個鄉村塾師了。
晚年他自己都感嘆：「余行年七十有四，此兩萬五千日，所成何事?忽已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