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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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進宅院的中院,是劉璟和祝氏日常居住的地方。

  劉璟住西廂房。

  東廂房之前是劉昱夫婦的居所,二人離世後一直空著。

  坐北朝南的三間主屋,則是祝氏平日生活的地方,東屋是臥房,西屋是書房,正堂擺放著劉淑、劉昱夫婦的靈位以及祭品,算是祠堂。

  《禮記》有言: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庶人無廟,祭於寢。

  意思是,庶人不許立廟,只能在臥室中供奉祖先牌位或畫像,進行祭祀。

  但社會風俗一直在變。

  本朝之後,墓祭逐漸普及。

  較為鄭重的祭祀活動,一般都在墓地前舉行,已經很少有人在家中設祠祭拜了。

  劉家這個,是在祝氏要求下設立的。

  她覺得墓地實在太遠,希望丈夫、兒子離自己近一些。

  劉璟進入正堂時,祝氏正一絲不苟地擺放劉毅一家剛剛刻好的靈位,她仍舊面無表情,但不斷顫抖的雙手和通紅的眼眸,卻昭示著心中激盪的情緒。

  劉璟心裡一抽,胸口悶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人生漫長,難免經歷諸般苦痛。

  其中最痛徹心扉的,無疑是親人離世。

  而眼前這個老婦人,已經接連參與了父、母、夫、子等至親骨肉的葬禮......可這還沒完!

  年過古稀時,竟然還要再經歷一次喪子之痛!

  個中苦楚、悲傷、煎熬,誰又能真正感同身受?

  見劉昶已然擺好祭品,劉璟勉強收拾心情,快步走到供案前,點燃了用於祭拜的艾草。

  煙霧繚繞之中,他老老實實跪在地上祭拜、磕頭,默念祝詞。

  待到煙霧散盡,祝詞念完,此次祭拜方才告一段落。

  三人情緒也穩定不少......至少表面上穩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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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母!」

  劉昶跪坐在祝氏身旁,拉著後者衣袖,眼眶通紅,語氣平穩深沉,「一面刺殺阿璟,一面襲擊阿毅,段珪擺明了要趕盡殺絕!他不會放過我們的!與其等死,不如加入太平道,拼一條活路?!」

  沒錯。

  指使賊寇屠戮劉毅一家的背後之人,也是段珪。

  這是劉璟伯祖、叔祖傳來的消息,他們在河間國紮根極深,給出的判斷可信度極強,基本不會錯。

  段珪。

  又是段珪!

  正如劉昶所說,他根本就是奔著趕盡殺絕來的!

  可問題是,劉家如今幾乎沒有可以倚仗的靠山。

  一來,與劉家交情匪淺的望族,大多處於黨錮之列,自身難保;二來,眼下這個時間點,宦官集團勢力實在太強大了。

  後世很多人誤以為,宦官勢力只會局限於宮中或者雒陽城內,不會深入到地方。

  其實不然。

  此時的宦官集團,無論是在朝堂還是地方州郡,勢力都非常強大。

  朝堂上,十常侍等人不但在尚書台安插人手,還與一部分公卿結成利益同盟——

  比如說,十多年前,尚書令羊陟就多次彈劾太尉張顥、司徒樊陵、大鴻臚郭防、太僕曹陵、大司農馮方與宦官結黨營私、賄賂公行。

  甚至於,就連出身汝南許氏、祖父許敬父親許訓皆官至三公的許相,也可以算作宦官黨羽——他因諂媚宦官獲封列侯。

  在朝堂之外,十常侍的父兄子弟,布列州郡。

  如石邑令段涉這種,並非個例,而是常態。

  宦官勢力之盤根錯節,由此可見一斑,朝堂、地方相輔相成,效果絕非二者疊加那麼簡單。

  這種情況下,如果段珪鐵了心要對付劉璟一家,後者除了逃進山里當野人,根本沒有其他活路。

  劉淑遺澤,並不足以庇佑他們。

  所以劉昶的態度很明顯,與其等死,不如奮力一搏。

  只是,他說完之後,祝氏卻恍如未聞,靜靜盯著面前靈位,一言不發。

  劉璟大概能猜到祖母祝氏此時的想法。

  後者難道不想投身太平道,替劉淑、劉毅復仇嗎?

  她當然想。

  可一個現實問題擺在眼前:造反牽連太大了,風險也太大了。

  依照《漢律》,謀反者夷三族。

  也即株連父族、母族、妻族。

  就算不管親族死活,只考慮自己,現如今,劉淑可就只剩劉璟一個血脈後人了。

  萬一劉璟出了些差錯,劉淑就絕後了......

  祝氏能接受這種結果麼?

  顯然不能。

  而且,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祝氏一直藏在心裡卻沒有訴諸於口的問題。

  劉璟猶豫半晌,輕聲提醒道:「伯父,祖父生前,忠孝節義無一不備,我等若是從賊,當真不會污了他的身後清名嗎?」

  劉昶欲言又止,祝氏更是面色慘白。

  劉淑雖然死於大獄,但他在士人中的聲譽並不差,名聲甚至因為黨錮而更顯盛隆。

  其事跡落在史書上,讚譽絕對多於譴責。

  可如果他的養子、孫子從了賊呢?

  後世之人會如何看待他?

  罄竹難書,還是毀譽參半?

  無論哪種,污點都抹之不去。

  須知史筆如刀啊!

  這個時代的儒生,把身後名看得比生前還重。

  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孔子都說,君子所痛心的,是到死的時候,自己的名聲不能被世人所稱頌。

  作為劉淑的妻子,祝氏怎麼可能忍心讓清白一生的夫君在死後背上罵名呢?

  一旦從賊,就算能夠復仇,九幽之下的劉淑當真會覺得欣喜嗎?

  祝氏一直挺直的脊背,在這一刻忽然彎了下去,情緒也變得異常低落:「阿璟,祖母沒幾年好活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親手替你祖父、伯父復仇的機會。」

  劉璟心裡一顫。

  卻見祝氏又拿起劉淑、劉毅的牌位,抱在懷裡小心擦拭。

  動作格外溫柔,猶如抱著珍寶,沒有絲毫異色。

  如果這個世界當真存在鬼魂,祝氏大約會極為開心吧?

  畢竟每個令人懼怕的鬼魂,都是一些人日思夜想卻再也見不到的親人。

  「你說的這些,祖母心裡都清楚,假如你祖父泉下有知,一定不會同意的,他把聲名看得比天還大,可祖母真的沒有其他法子了......阿璟,」

  她求助似的看向劉璟,「祖母想替你祖父他們報此血仇,你能幫祖母嗎?」

  迎著那道目光,劉璟只覺心如刀絞。

  前身積攢了二十年的孺慕之情,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摧毀了他的理智。

  劉璟努力壓制心中洶湧的異樣情緒,用力點頭:

  「祖母,有生之年,孫兒一定拎著段珪的腦袋,到祖父墓前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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