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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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君此言何意?」

  祝氏神色驟然變得冷冽。

  「祝君稍安勿躁,張某沒有惡意。」張饒輕輕擺了擺手,「反而是想幫助劉家走出困境。」

  「呵。」

  祝氏自然不信,冷笑一聲,正欲開口,發現周忠突然出現在正堂門外,欲言又止。

  她深深看了張饒一眼,沖周忠沉聲問道:「山中來人?」

  後者連連點頭。

  「帶他們過來。」

  「是。」

  不多時,周忠去而復返,身後跟著三道身影。

  其中兩人,正是盤踞封龍山為寇的辛由、孫輕。

  另外一人,則是劉璟的伯父劉昶。

  劉昶原名何昶,是劉淑與祝氏的養子。

  當年,劉淑與祝氏遲遲沒能生育後代,侍妾也無所出,他們便收養了何昶。

  誰知不久後,祝氏就接連誕下長子劉毅、次子劉昱。

  按照這個時代的宗法制度,過繼的養子是有繼承權的,但劉毅和劉昱出生後,劉昶在劉家的地位就有些尷尬了。

  後來黨錮禍起,劉昶也在禁錮之列,跟著祝氏、劉昱一起遷到了常山國。

  此後沒多久,在祝氏的主持下,劉昶、劉昱分家。

  後者繼承了劉家包括這座獨立田莊在內的大部分家產。

  作為補償,祝氏把自己的嫁妝給了劉昶,又分了些田產、僕役,讓他在桑榆里里聚內購買宅院,自立門戶。

  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是個小地主,過得並不差。

  不算虧待。

  所以這麼多年來,劉昶並無怨言,對祝氏很是孝順。

  「張君好手段啊。」祝氏看著神色各異的三人,深吸一口氣,「周忠,把門關上,你就在門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是。」

  周忠應了聲,轉身合上房門。

  屋內立時暗下來不少。

  劉昶掃視一番堂內,眉頭皺起,疑惑道:「阿母,這是怎麼回事?」

  「這位張饒張君把你們騙來的,說要幫我們。」

  祝氏簡單解釋了一句,淡淡道:「張君有何高見,直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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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饒目光掠過屋內眾人,臉上浮現出笑意,拱手道:

  「重新介紹一下,鄙人張饒,忝為太平道大賢良師座下神上使,見過諸位。」

  「現今朝政腐敗,官吏橫徵暴斂,天災頻繁,庶民困苦不堪,大漢已失其德,氣數將盡。大賢良師決意舉旗反漢,滌盪天下,重開太平!」

  「諸位可願共襄盛舉,共建黃天盛世?」

  神上使!

  舉旗反漢!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神色皆變。

  劉璟雖然早有預料,此時卻也忍不住心頭一顫。

  其他人震驚於張饒毫不遮掩的「舉旗反漢」,而劉璟心中震顫則源於「神上使」三字。

  作為一名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個名號的分量。

  太平道舉事時,八州並起,聚眾數十萬,內部自然有明確的等級制度。

  地位最高者,當屬張角。

  其人自號大賢良師,是太平道的創立者、精神領袖,也是最高權力者。

  在他之下,是現今號稱「大醫」、未來分別自稱「地公將軍」和「人公將軍」的張梁張寶兄弟。

  而三人之下,便是三名神上使:張曼成、馬元義以及張饒。

  三人定位很清晰。

  張曼成統管荊州、豫州戰事,活躍於南陽——

  南陽實在太重要了,不僅是天下樞紐,還是帝鄉,更有藏兵百萬的南陽武庫。

  主要經略雒陽南部、東南部,給予朝廷壓力。

  馬元義直接藏身河南尹,集結邙山、崤山、伏牛山、嵩山中的信徒,隨時準備裡應外合,給予雒陽朝廷致命一擊。

  而張饒則統籌青州、徐州戰事,為太平道核心戰區——冀州、兗州、雒陽、潁川、南陽,分擔壓力。

  三大神上使之下,才是各方渠帥——

  共有三十六方,少則七八千人,首領為小方渠帥;多則萬餘人,首領為大方渠帥。

  一名神上使至少下轄五六個渠帥,手裡至少掌握著兩三萬太平道信徒!

  兩三萬!

  「被這種人盯上,當真寢食難安!」

  劉璟只覺如牛負重,壓力極大。

  但他到底有心理準備,短短數息就調整好情緒,凝神打量屋內其他人的反應,果然發現了一些上一世沒有注意到的情況。

  祖母祝氏極為鎮定,好似沒有聽到張饒大逆不道的言語一般,依舊面無表情。

  伯父劉昶雖神色冷肅,但目光驚疑不定,顯然因為事情發生的過於突然而有些心神震動。

  至於孫輕和辛由二人,神色雖然也有變化,但並沒有明顯驚駭,大概率提前便已得知太平道的謀劃。

  兩人一個神色淡然,讓人看不清心中所想;一個卻躍躍欲試,顯然心動了。

  有些反常的是,城府更深、喜怒不行於色的那個,並非四十餘歲、見多識廣的辛由,而是二十出頭、剛剛繼承父親基業的孫輕。

  一片沉寂中,祝氏冷冽嗓音再度響起:

  「舉旗反漢?神上使找錯人了吧?」

  「我劉家乃高皇帝血脈、河間獻王之後,焉能反漢?」

  她目視張饒,語氣森然,「在漢室宗親面前說這種叛逆之言,閣下當真以為我不敢押著你去國相府?」

  場間氣氛幾乎凝滯,張饒卻氣定神閒:

  「祝君當然敢,但那又能如何?」

  「我太平道苦心經營十餘年,下到地方縣府,中到各郡國守相府,上到雒陽朝堂,哪裡沒有幫忙說話的人?即便鬧到馮府君面前,只憑祝君的一面之詞,府君會信麼?其他人會信麼?」

  「沒人信的。」

  「別說祝君,就算當朝三公上呈天子、檢舉我太平道的奏書,還不一樣如泥牛入海一般,掀不起絲毫波瀾?」

  他語氣平靜至極,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但言語中的自信,卻幾乎到了將要溢出的地步。

  劉璟暗自嘆了口氣,知道對方並非誑言。

  朝廷不是沒人意識到太平道的危險。

  在張角等人起事之前,出身弘農楊氏的司徒楊賜,就敏銳察覺到了太平道潛在的巨大危險。

  但他擔心直接下令州郡逮捕討伐,會引起更大的騷亂,加速禍患形成,與掾屬劉陶商議後,便上表天子,請求簡選流民、送返原籍,藉機削弱張角黨羽,然後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消弭叛亂於無形。

  這顯然是謀國之言。

  可惜的是,就像張饒說的那樣,這封奏書沒有掀起任何波瀾,最終不了了之。

  不久後,劉陶與奉車都尉樂松、議郎袁貢聯名上疏,再次言說捉拿張角之事......天子依舊置之不理。

  當然,也有可能,天子根本就看不到這些奏疏。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局面,太平道在雒陽的內應,以及那群可能算不上內應、只是拿錢幹活的隱性幫凶,出力甚多。

  沒錯,太平道在朝中是有內應的。

  而且數量很多,埋的很深。

  深到什麼程度呢?

  連雒陽皇宮裡都有!

  而且還不是普通角色,是與張讓、趙忠一樣同為中常侍的封諝和徐奉!

  中常侍之名,出現於前漢晚期,地位類似於侍中——可出入皇宮禁地,隨侍天子左右,職掌顧問應對,武帝之後地位地位漸高。

  二者不同之處在於,侍中多有士人擔任,而中常侍則為宦官。

  本朝開國之初,中常侍秩千石,明帝時定員四人。及至此時,這個職位已經增秩至比兩千石,員數也增加到十二人,徹底成為天子壓制士人的一把利刃。

  而擔任中常侍的封諝、徐奉,確實擁有截留奏疏的能力。

  太平道之根深蒂固、神通廣大,由此可見一斑。

  這種情況下,就算劉家把今天的事情捅上去,也幾乎沒什麼用,除非他們像唐周一樣,掌握了張角即將舉事的鐵證。

  但這怎麼可能呢?

  祝氏雖然不知道其中內情,但直覺告訴她,張饒說的很可能是事實。

  不然他不可能這般無所顧忌。

  祝氏眼神晦暗,冷聲重複道:「爾等或許當真手眼通天,但神上使找錯人了,我劉家堂堂漢室宗親,絕不可能背棄祖宗。」

  「世事無絕對。」張饒搖頭,「仲承公的子孫當然是漢室宗親,可被禁錮的宗親還算宗親嗎?」

  「名列黨錮者,終身不得為官......」

  他略一停頓,伸手指了指一直保持沉默的劉昶、劉璟,「祝君不妨問問令郎、令孫,當真甘願窩在小小的桑榆里,碌碌無為、蹉跎一生麼?」

  祝氏依舊面無表情,心中卻暗自嘆息。

  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呢?

  若是沒有黨錮,以劉淑留下的政治遺產,二人最差也能混個秩俸千石的實權職位,劉昶甚至有望公卿!

  想到這裡,祝氏再度嘆了口氣。

  劉昶自小聰慧,不但在經文上一點就透,而且人情練達,頗具才幹,再加上劉淑托舉,年紀輕輕就以小吏之身被州府舉為茂才。

  遭受禁錮那年,他才二十八歲,卻已經是秩俸六百石的大縣縣令了!

  官運亨通的情況下,卻被禁錮足足十六年之久......若是性格溫和也就罷了,偏偏劉昶素來要強,很有主見,怎麼可能甘心一輩子做個庶人?

  人一旦品嘗過權力的滋味,一輩子都忘不掉那種奇妙感覺。

  祝氏對自己這位養子知之甚深,知道他心裡大概已經有了其他想法。

  正思索間,張饒下一句話,卻讓她自己也忍不住心頭一跳:

  「仲承公死於奸佞小人之手,祝君難道就不想報仇麼?」

  她當然想,朝思暮想。

  甚至嘗試很多次,可都無功而返。

  「閣下此言何意?」

  張饒正色道:「很簡單,諸位加入我太平道,我等便替仲承公復仇,刺殺段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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