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用別人的腦袋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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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用別人的腦袋洗白

  奏疏是陸晏親筆寫的,沒有讓任何人代筆。

  這件事,他想了兩天。

  兩天裡,他把范福那邊摸來的名單翻了不止一遍,把名單上的人一個個在腦子裡過,過的不是他們的名字,是他們現在的處境,和他們與魏黨之間的那條線,深淺如何,明暗如何,砍斷了費不費事,砍斷了之後,那頭是否還有人替他們接著。

  過了兩遍,圈出三個人來。

  第一個,叫徐玉培,是登州衛的一個指揮僉事,天啟四年的時候,通過關係走了魏忠賢的乾兒子傅應星的路子謀了這個職位,謀職的時候,陸晏知道,但兩人平日裡話不多,見面就是點頭招呼,算不上熟,也算不上生,就是個認識臉的人。徐玉培現在的處境,是傅應星已經在新帝的第一波清洗名單里,被褫奪了職銜,消息是兩天前沈青那邊傳來的,傅應星這條線一斷,徐玉培就成了無根之木,遲早是要倒的,倒的時機,不過是早幾天晚幾天的事。

  第二個,叫周廷芳,是登州府里的一個經歷,正八品,不大,但這個人當年做過一件事,把轄區內幾家和東林黨人有往來的商戶名單,整理成冊,主動送到了魏黨系統在山東的一個聯絡節點,送過去換了什麼,換了他大舅子在臨清那邊的一個巡檢職位。這件事,陸晏當年就知道,知道而沒有動他,是因為時機不到,現在時機到了。

  第三個,叫孟兆新,是在蓬萊縣經營鹽貨的一個商人,沒有官身,但他是魏黨在登萊一帶搜刮地方財源的一個經手人,走帳的功夫不如胡靜水,帳面上有幾處很明顯的漏洞,這幾年裡,通過他流動的那些錢,有一部分最終流向了魏忠賢那邊,這條線,是實的,證

  據,陸晏手裡有兩份,是當年沈青從旁側證得來的,壓著沒用,現在可以拿出來了。

  三個人;圈定;然後擱著;他又想了半天;確認這三個人有一件共同的特徵:他們和陸晏之間,沒有覆蓋彼此的把柄,他們知道陸晏的事,是模糊的大概,陸晏知道他們的事,是清楚的細節,這種不對等,是陸晏敢動的底氣。

  東西想明白了,才坐下來寫。

  奏疏寫在正式的題本紙上,抬頭是「為揭發魏黨餘孽、懇請新朝明察事「,這個抬頭,寫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息,然後寫下去了。

  他寫得慢,不是因為字難寫,是因為每一句話他都在想這句話放在這裡,往後被人拿著看,能不能站住,能不能說圓,說不圓的,刪掉,重寫,說得圓的,留著,推進下一句。

  徐玉培那一段,他寫的是:此人經由傅應星薦舉,以私財謀職位,其就職前後,登州衛軍械庫帳目有所出入,錢糧調配亦多有不規,屬魏黨在山東收買武將之慣常手段,證據附後。

  周廷芳那一段,他寫的是:此人以地方吏職之便,主動向魏黨傳遞轄區內人員往來消息,有告密之實,致使數家與東林清流相關的商戶受到株連追查,屬主動謀附、非受脅迫,情節遠重於一般附逆之人。

  孟兆新那一段,最長,他把那兩份帳面漏洞的證據摘錄進去,翻成了奏疏里能讓人看明白的行文,沒有用任何誇大的字眼,把數字、時間、流向寫清楚,讓數字自己說話,比任何描述都有力氣。

  三段寫完,他重新從頭看了一遍,改了兩處措辭,把一處稍顯激烈的語氣壓平了,改成陳述,不帶主觀的詞語,只是把事情擺出來,讓看奏疏的人自己下判斷,這是他的習慣,不要替看的人把話說死,死了反而引人疑,留著餘地,讓人自己得出結論,那個結論比你說出來的更可信。

  改完,擱筆。

  他取過封緘的漆,封上奏疏,押了私印,叫范福進來,把奏疏交給他,說道:「走急驛,今日發,不經過府衙那邊的任何人,直接走驛站,到通政使司,「他頓了一下,「記住,不走府衙。」

  范福把奏疏接了,兩手捧著,低頭應聲,轉身出去,腳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沒有回頭,低聲道:「東家,這三個人————

  「去,「陸晏說道,語氣不重,不輕,就那兩個字。

  范福的腳步聲往廊下去了,漸漸遠了,聽不見了。

  書房裡剩下陸晏一個人。

  他在椅子裡坐著,把筆擱回筆架,硯台上還有剩的墨,在硯池裡漾著,黑的,深的,把一點燈光收進去,反出來,是一小塊亮。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沒有去算,也沒有刻意想什麼,那些東西不需要再想了,想透了才動的筆,筆落下去的那一刻,已經是結果了,現在再想,只是在一件已經做了的事上面續一段無用的帳。

  徐玉培這個人,他見過大約二十幾次,見面點頭,應酬場合碰到了,舉杯,各喝各的,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沒有交情,也沒有怨隙,就是一個認識的人。

  周廷芳,見過的次數更少,逢年過節,衙署里走禮,這個人會在禮單上出現,收了,回了,不虧不多,禮節到了就過去了。

  孟兆新,只見過三次,都是在碼頭,見面打了招呼,沒有深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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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這三個人在腦子裡各自顯了一下,像是把三張臉過了一遍,沒有特別的情緒,也沒有猶豫,猶豫在兩天前已經完成了,完成了,就結束了,筆落下去之後,這件事在他這裡,就只剩一個等待的過程,等奏疏到達,等新帝覽閱,等三個人的處置結果下來。

  他不是沒有底線。

  底線是,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真的。

  他沒有捏造,沒有誇大,他寫進奏疏里的,是他手裡確實有證據的,是他確實知道是實情的,他出賣的這三個人,做過的事,是實實在在做過的。

  這是他給自己劃的那條線,線裡面,他可以做,線外面的事,他沒有做。

  他在椅子裡坐了一個時辰,沒有人進來,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連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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