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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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登門拜訪

  回程的船在登州靠岸,是黃昏時分。

  陸晏沒有先回衙門,讓范福把行李送回去,自己帶著趙長纓和一名親兵,往巡撫衙署那邊走。

  事先范福託了衙署的門房,遞了拜帖,說同知大人寧遠視察歸來,順路拜訪孫大人,請問可否方便。門房回話說孫大人傍晚在,可以。

  進了衙署,門房把幾人引進去,過了兩進院子,在第三進的一間廂房外停下,說孫大人在裡面,請大人稍候。

  陸晏讓趙長纓和那名親兵在廊下等,自己進去。

  房間裡不大,陳設簡單,靠北牆一張書案,書案上擺著一摞厚厚的草圖,都是展開的,壓了鎮紙,邊角已經捲起來了,顯然不是今天才攤開的,而是長期攤在那裡當作工具在用。窗邊另有一張小几,几上是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燃下去了大半,但天還沒有全黑,所以那盞燈照的只是一個局部,把小几上的東西照得清楚,把其餘的角落讓給了黃昏的餘光。

  孫元化站在那摞草圖後面,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打量了陸晏一眼。

  他比陸晏想像中要清瘦,顴骨稍高,眼眶有些深,這是長期熬夜伏案的人會有的那種面相,兩手搭在案幾邊沿,手指上有一道細細的舊疤,不長,但顏色深,是灼傷留下來的,不是一次的,是多次累積的顏色。

  「陸同知,「他開口,聲音不高,一頓一頓的,「稀客。」

  「打擾孫大人了,「陸晏行了個禮,不深,是平輩之間的見禮,不是下屬見上官的那種,「路過登州,聽說大人近來一直在忙炮務,有些久仰,特地來討擾。

  孫元化把這個「久仰「聽了一下,沒有接,只是側過身,把案几上的一把椅子推了出來,說道:「坐。」

  兩人落座。

  孫元化在書案後面,陸晏在斜對面的椅子裡,書案的那摞草圖在兩人中間,鋪展著,像是一堵不算厚的矮牆,視線能越過去,但隔著那一摞紙,說話的氣氛便自然有了一道緩衝。

  孫元化沒有先開口,這是他待人的習慣—來的人,先說來意,他再接。

  陸晏沒有繞,直接道:「寧遠那仗,在下這兩天專程去看了城頭的炮位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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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元化手邊擺著一隻茶碗,他沒有端,只是把手放在旁邊,聽。

  「十一輪炮,三成啞火,「陸晏繼續道,「在下不懂炮術,但在下懂一件事三成啞火,能守住,說明七成發出去的那些,每一炮的落點沒有廢的。」

  孫元化這才抬起眼,真正看了陸晏一眼,不是審視,是在判斷這句話是奉承話還是懂

  行的話。

  陸晏沒有接著說下去,話到那裡停住,讓孫元化這一眼落完。

  孫元化拿起那隻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說道:「城北那個炮台,是臨時加出來的,「他說,聲音沉,沒有什麼情緒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的事,「頭兩天架好之後,啞火最多,裝藥手是個老兵,懂操炮,但不懂顆粒火藥的配比,裝填的時候火藥搗得不均勻,結果頭幾輪點了引信,那炮沒動,光冒煙。」

  「後來呢?「陸晏問道。

  「後來在下自己上去,當著那幾個炮兵的面重新裝了一次,他們看了一遍,再裝,就正常了,「孫元化說道,「但那兩輪啞火,後金那邊的跑馬坡偏了個方向,從城門樓外沿試了一次,「他停了一下,「那一次入城,死了七個守軍。」

  書房裡靜了下來,沒有人開口。

  窗外,衙署的後院裡有人在走動,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繞了一圈,遠了,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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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晏沒有表示惋惜,也沒有接上一句寬慰的話,那些話對這個人沒有用處,他聽得出來,孫元化說這七個人,不是要別人寬慰,是因為這件事還壓在那裡,說出來只是陳述,不是發泄。

  「那個裝藥手,後來怎麼樣了?「陸晏問道。

  孫元化看了他一眼,說道:「還在,守城期間的傷亡撫恤是按戰死發的,你若是問在下有沒有責怪那個老兵一沒有,「他說道,「顆粒火藥的配比,是在下從徐光啟恩師那裡學來的,此前沒有人教過他,這是在下的過失。」

  這句話說出來,陸晏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他從懷裡取出那隻小木箱,放到案几上,推到孫元化那一側,說道:「大人,這是在下在登州自己的作坊里造出來的一支燧發槍,請大人過目。

  孫元化低下頭,打量了一眼那隻木箱,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看了陸晏,問道:「你在登州,有自己的火器作坊?

  「小打小鬧,「陸晏說道,「不敢稱作坊,只是幾個懂行的工匠,湊在一起,閒時摸索。」

  孫元化聽出這句話里有幾分掖著,但沒有戳破,伸手把那隻木箱拉過來,打開銅扣,取出那支燧發槍,橫放在掌心,低頭看。

  他看得很仔細,不是把玩式的看,是工匠看一件器物的那種方式,從槍管的口逕到燧石夾的固定方式,從擊錘的弧度到護圈的厚薄,一點一點往下走,沒有漏過哪裡。

  看了約有半盞茶的工夫,他把槍口對準窗外暗下來的天色,閉了一隻眼,沿著準星虛瞄了一下,放下,不動聲色道:「槍管是卷焊的?

  「是,「陸晏說道,「雙層,里管和外管的卷向反著,造的工匠是以前戚家軍里的舊人,卷焊的手法是當年軍器局那邊傳下來的,他做了些改良。」

  「炸膛率?」

  「目前製成的三百餘支,沒有炸膛的記錄,「陸晏說道,「但火藥的裝量是控制過的,比最大裝量低了兩成,射程換了安全,大人若是覺得這個取捨不值一「不,「孫元化打斷他,說道,語氣不是否定,是出聲把那句話截住,「戰場上的槍,炸膛比射程不夠更要命,「他把那支槍重新擱在木箱上,兩手按著,看了陸晏一眼,「這是你自己做出來的判斷,還是那個工匠的判斷?」

  「是在下的判斷,「陸晏說道,「工匠那邊,最初想把裝量拉滿,是在下讓他往回減的。」

  孫元化沒有說話,重新把那支槍拿起來,翻了個面,看燧石夾的背面,那裡有一道細細的刻紋,是工匠慣例留的記號,他把那道刻紋看了一下,放下,合上木箱,推回陸晏那一側,說道:「陸同知,你今日來,只是為了讓在下看這支槍?

  「不只是,「陸晏說道,「但槍是真的要請大人看,「他頓了頓,「在下做這件事,做了將近三年,遇到的最大的問題,不是工匠,不是材料,是在下自己學識不夠,有些東

  西,理知道了,但不知道該怎麼把理變成器,「他抬起頭,與孫元化對視,「大人在寧遠那十一輪炮裡面用出來的東西,在下在書上沒有見過,在下想知道,大人是怎麼想的。」

  孫元化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把木箱推到案幾邊沿,端起旁邊那隻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底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清的。

  兩人之間的氣氛,比剛才進來的時候,鬆動了一些,像是那摞草圖墊起的那道緩衝,有一層悄悄撤掉了。

  孫元化說道:「陸同知,有一件事,在下想直接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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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請說。」

  「你今日來,是替哪邊來的?

  書房裡的燈火在窗邊悄悄燃著,把兩人的影子分別落在兩側的牆上,一高一低,都很靜。

  陸晏沒有繞,說道:「不替哪邊,「他說,「在下替自己來。

  孫元化看著他,沉默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窗外,衙署里最後一點暮色退乾淨了,天黑了,那盞油燈成了這間房子裡唯一的光,把孫元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兩道眉之間的皺紋看得清楚,深的,是長期蹙眉的痕跡,不是這一兩年才有的。

  他沒有在這一刻給陸晏一個答覆,只是說道:「讓在下想一想,「他把那隻木箱往陸晏那邊推了推,「槍帶走,「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明日若是有空,可以再來。」

  陸晏把木箱收起來,站起身,行了個禮,說道:「大人,叨擾了,明日在下再來拜望。

  他退出門,把門帶上,廊下,趙長纓看見他出來,把背靠著的廊柱撐開,走上來,低聲道:「怎麼樣?」

  「種下了,「陸晏說道,低聲,不是給旁邊那名親兵聽的,只夠趙長纓聽見,「明天再來。」

  趙長纓沒有追問,跟著他往院門走,三人出了巡撫衙署,走進已經全黑的登州街道,夜風帶著海腥氣,和白日裡的那種懶風不同,夜裡的風是涼的,有勁,把衣袍的下擺扯起來,又放下。

  陸晏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那隻小木箱,燈籠的光跟著護衛端著,把前面一段路照

  亮,後面的路隨著人往前走,一節一節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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