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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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血流成河

  朝國,漢城。

  春風拂過遼東半島,沃野千里,田疇連綿。

  劉朝坐於朝王宮正殿之上,聽著手下官員逐一稟報境內治理之績。

  這些年,半島西海岸、漢江兩岸大片荒地盡數開墾,溝渠縱橫,良田萬頃,糧食連年豐收,倉廩充實,早已足以供養大量不事農耕的專職人手。

  城中有專職伐木、採石、築屋、冶鐵的工匠,分工明晰,勞作有序。

  木材產量更是連年翻番,巨木成山,堆積如山野,足以支撐大興土木、打造舟船。

  「好,很好,王父若在天有知,必會十分欣慰————」

  劉朝聽著,臉上露出淡淡笑意,頗為滿意。

  當年父親臨終前,曾反覆叮囑他:朝國三面環海,地利在海,務必善用境內豐饒物產,儘早建成大型造船廠,經略海域,方能長治久安。

  此前因農事未穩、民力不足,一直未能全力推進,如今糧足、材廣、民安,終於可以放手大幹。

  他當即下令,命長子劉繼業親自督管造船諸事,調集境內良匠、精材,全力打造海船,不得有誤。

  父子二人剛商議完畢,大漢使者至,宣朝王即刻入京,面聖探病。

  劉朝神色一凝,讓人安排使者入館驛休息。

  待使者退去,他臉上的平靜徹底散去,眉宇間凝起一層濃重的陰霾,久久不語。

  劉繼業看在眼裡,上前低聲問道:「父親,天子召您入京探病,本是宗室常情,您為何面色如此沉重?」

  劉朝長嘆一聲,「繼業,你太年輕,不懂朝堂兇險。如今天子病重,纏綿病榻,此時忽然急召我這個遠在半島的藩王入京,絕非僅僅探病那麼簡單,恐怕其中有深意。」

  「天子恐怕是擔心,自己一旦龍馭上賓,新君年幼懦弱,鎮不住局面,更鎮不住藩鎮強臣。我擔心他召我入京,是為新君掃清後患————」

  劉繼業道:「大父待當今天子恩重如山,天子也是對大父推崇之至,怎會做出如此之事?」

  劉朝苦笑,「恐怕是有心之人,在做文章。」

  劉繼業一驚,連忙道:「不會吧?大伯如今身居大司馬太子太傅,統領朝政手握軍政大權,又是您親胞兄,有他在朝中庇護,誰敢對朝國做文章?」

  「你大伯才幹出眾,理政統軍皆是當世能臣,可他為人太過方正,重道義守規矩,對朝堂暗流、人心險惡,看得不夠透,也不夠狠。」

  劉朝搖了搖頭,「是以才有些想要掌權的小人出來蹦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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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並非無端揣測。

  這些年,他與陳立書信不斷,朝中局勢、人心變動,他早已了如指掌。

  他也曾多次去信,提醒兄長當斷則斷,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穩固權位,防人暗算。

  可陳立每次都淡淡駁回:「當年父親執政,雖權傾天下,卻也容得不同聲音,留得異議臣子,方有朝堂平衡。為政之道,不在盡殺異己,而在兼容並蓄。」

  劉朝每每讀信,只能暗自嘆息,「父親當年能容異議、留異臣,那是因為他有通天徹地之能、識人斷事之明、鎮懾天下之威,天下無人敢叛無人能亂,所以才能從容用權、寬仁治國。」

  那是立於巔峰後的從容,不是尋常人可以效仿的。

  可兄長,連這一層都看不透————

  以為守正即可安身,以為忠誠便可無事,卻不知在皇權面前,在猜忌之下,再大的功勳、再親的血脈,都一文不值。

  說到此處,劉朝重重一嘆,滿心無力。

  劉繼業見狀,正色道:「父親,既然兇險,那您不如稱病推辭,或者讓孩兒代您前往長安,替您探望天子,如何?」

  劉朝斷然搖頭:「不可,我若推辭不去,便是心懷鬼胎、畏罪避禍,正中奸佞下懷,坐實謀反嫌疑,屆時天子一怒,發兵問罪,朝國萬千生靈都要遭殃。」

  他思索再三,眼神漸漸變得堅定:「這趟長安,我必須去。」

  一來,是為堵天下悠悠眾口,明自己無反心,全君臣之義、手足之情。

  二來,也是為了陳氏,自己若在京,關鍵時刻或能助陳立穩住局面,不至於意外傾覆。

  話說完,劉朝神色驟然變得無比鄭重,伸手緊緊握住劉繼業的雙肩,將陳成託付的斬蛇遺言,完完全全交由兒子。

  劉繼業渾身一凜,鄭重叩首:「孩兒謹記在心,不負大父和父親所託!」

  劉朝深深看了兒子一眼,不再多言,轉身下令整備行裝,準備入京。

  數日之後,朝王船隊揚帆西去,駛向齊魯之地。

  劉繼業立於漢城城頭,望著遠去的帆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他低頭,輕聲喃喃,帶著一絲困惑,「斬蛇————尋一位穩重劉姓宗室————」

  「我,不就是劉姓宗室嗎?」

  一個月後,長安。

  春寒未消,可這座大漢帝都的街頭巷尾、朝堂內外,卻被一股洶湧的議論聲烘得燥熱不已。

  天子纏綿病榻,正是最敏感的權力交接之際,此時急召遠在半島的藩王入京,用意耐人尋味,引得朝野上下,揣測不休。

  官吏士紳間,流言四起:「天子召朝王入京,莫不是為新君鋪路?可如今有大司馬陳立坐鎮朝堂,手握大權、

  輔佐太子,何必捨近求遠從邊境召回朝王?」

  「怕是天子憂心陳氏權勢太盛,日後新君鎮不住,想召宗親藩王入京,制衡陳氏吧?」

  「制衡陳氏?談何容易!朝王雖姓劉,可誰不清楚,他是朝王陳成之子,體內流淌的是陳氏的血脈,與大司馬陳立更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怎會反過來制衡陳氏?」

  議論來議論去,所有猜測漸漸匯聚,指向了最令人心驚的一種可能。

  朝堂之上早有流言暗傳,朝王在半島勢大,民心歸附,頗有不臣之心。

  ——

  如今天子定然是要在臨終之前,為新君掃清這顆最大的障礙。

  可轉念一想,眾人又心生疑惑:

  朝王明知此行兇險,卻依舊親自入京,未作絲毫推諉,這已然是明明白白地表達了忠心。

  天子會做何舉動,是安撫重用,還是敲山震虎?陳氏一族又會如何應對?

  一時間,長安上下人人屏息凝神,靜待事態發展。

  劉朝自然深諳自己此刻的處境,也清楚長安城內的流言蜚語。

  踏入長安城門的那一刻,他便摒棄了所有私念,沒有先去拜訪胞兄陳立,沒有聯絡朝堂上的陳氏門生故吏,而是直接率領使團,前往未央宮,面見天子。

  未央宮,前殿。

  內侍匆匆入內稟報:「陛下,朝王劉朝,已至殿外,請旨覲見。」

  臥病多日、連起身都倍感艱難的劉詢,聽聞這話,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光亮,「為朕更衣!」

  「諾!」

  內侍們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為劉詢換上朝服,攙扶著他,一步步走向龍椅。

  立於一側的弘恭,眼底悄悄掠過一絲狂喜,心中暗暗盤算:「陛下這般強撐病體、身著朝服親見朝王,定然是要擺出帝王威嚴,給朝王一個下馬威,狠狠敲打一番!」

  朝王一旦被敲打、失了天子信任,失了權勢,那麼天子對整個陳氏一族的信任,也必然會大打折扣。

  到那時,他與石顯的算計,便又近了一步,新君重用我等宦官,指日可待。

  弘恭強壓著心中的竊喜,垂首侍立,靜待好戲開場。

  片刻後,殿外內侍高聲唱喏:「宣朝王覲見一」


  劉朝身著玄色藩王朝服,面容沉穩,緩步走入殿中。

  他身姿魁梧,眉眼間的輪廓、那份沉穩內斂的氣度,竟與當年的朝王陳成,有著七分相似。

  劉詢坐在龍椅上,目光死死鎖定在劉朝身上,一瞬不瞬。

  起初,他還強撐著帝王的威嚴,可看著看著,眼眶漸漸泛紅,心中的思念與委屈,如潮水般洶湧而出,再也難以抑制。

  他掙脫內侍的攙扶,不顧病體的虛弱,跟蹌著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向劉朝,腳步雖緩,卻帶著無比真切的急切。

  走到劉朝面前,劉詢停下腳步,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聲音哽咽,帶著幾分沙啞,又滿是溫情:「吾弟————吾弟啊————」

  「你和王父————長得太像了,太像了————」

  「自王父薨逝,朕便再也沒有見過這般熟悉的眉眼,今日見了你,朕的眼淚,怎麼也忍不住————」

  話音未落,一行清淚便順著劉詢的臉頰滑落。

  這位執掌大漢數十年、沉穩果決的帝王,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威嚴與算計,只剩下滿心的思念與脆弱,像個思念父親的孩子。

  劉朝望著眼前形容枯槁、淚流滿面的天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想起父親說臨終前,反覆叮囑他要輔佐當今天子、守護大漢。

  想起這些年,自己遠在半島,天子雖有猜忌,卻始終未曾虧待朝國。

  所有的防備、所有的疏離,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放聲大哭,聲音悲痛:「陛下!臣弟來了!臣弟來看您了!」

  「王父若泉下有知,見陛下如此掛念,定然也會倍感欣慰!臣弟無能,未能常伴陛下左右,未能替王父,多護陛下幾分!」

  殿內,一位病重天子,一位遠藩朝王,相擁而泣,哭聲悲切真摯動人。

  一旁的弘恭,徹底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張大,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這怎麼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預想中的帝王施壓、朝王惶恐、君臣交鋒,沒有一絲一毫的蹤影。

  眼前的二人,分明就是一對久別重逢、情深義重的親兄弟,那般真切,那般坦蕩,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難道————陛下召朝王入京是為了————!?」

  弘恭的心頭,漸漸升起一股寒意,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吾弟啊,你果然和王父說的一樣,是果決可以託付之人。」

  皇帝神色漸漸變得凝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殿內每個人的耳中:「朕如今病重,身邊可信之人寥寥無幾,唯有你,唯有吾弟,是朕最信任的人。

  朕召你入京,是希望你能留下來,幫朕把這些奸佞之徒,一一清除,還朝堂一個清明,護大漢一個安穩!」

  《漢書·宣帝紀》

  黃龍元年,宣帝寢疾篤。

  群臣奏朝王劉朝鎮半島勢盛,疑有不臣之心,請除隱患。

  帝覽奏默然,詔召劉朝入京。

  朝野皆揣帝欲治其罪,王逕入未央宮。

  帝見其貌類故朝王大司馬,泣而執其手,屏去雜念,托以清除奸佞、整肅朝綱、輔新君固漢統之事。

  遂拜其為大司徒,錄尚書事,掌朝政。

  居半月,朝王大司徒誅主謀中書令弘恭、太子參事石顯,殺黨羽五十二人,血流成河,以清朝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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