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海闊憑魚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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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海闊憑魚躍

  張廣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文龍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分明是貪生怕死!

  那些船燒了,朝廷大軍怎麼渡江?整個江州還怎麼收復?你對得起朝廷嗎!」

  李文龍依舊面不改色,甚至連語氣都沒有任何變化:「張郡守言重了。

  征剿白蓮教,那是鎮南將軍謝晉的職責,不是我的職責。

  我的職責是守住聽潮城。

  只要城在我手裡,我就是有功之臣。

  至於碼頭上那些船那是你們郡府徵集來的,又不是我徵集來的。

  船燒了,那是你們的責任,與我無關。

  等朝廷追究下來,自有分曉。」

  這就是大燕朝廷地方駐軍與州府衙門之間那條永遠填不平的鴻溝—征剿白蓮教,那是上面的事;

  守住自己的城池,才是自己的命。

  船上燒了,自有徵集船隻的人擔責;

  城丟了,誰丟的誰掉腦袋。

  碼頭上那些價值連城的戰船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而本該為它們拼命的人,此刻正站在城牆上袖手旁觀,各自菝打著各自的小算盤。

  大軍交戰正酣,碼頭上火光沖天,一艘接一艘的戰船被火舌吞沒,濃煙滾滾直衝雲霄,將半邊江面映得如同白晝。

  令狐斬月急了。

  他奉鎮南將軍謝晉之命提前趕到聽潮城,為的就是守住這些船。

  謝晉當初下令時,他還不以為然,覺得謝晉高估了白蓮教那群造反上千年從未成功過的蠢貨。

  但軍令如山,他還是來了。

  沒想到他前腳剛到聽潮城,白蓮教的大軍後腳就殺了過來。一切都如同謝晉將軍所擔心的那樣發生了。

  前幾天橫江盟覆滅、三江口陷落的消息傳到謝晉耳中時,那位鎮南將軍便立刻派他星夜兼程趕往聽潮城,只給了他一道死命令守住那些船。

  白蓮教這一次起事與以往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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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均田策和天下布武這兩條毒計,讓江州的民心以驚人的速度倒向了白蓮教,大批平民百姓分到了田地、學上了武功,已經開始自發地擁護白蓮教的統治。

  一旦朝廷大軍被怒龍江天險阻隔,無法迅速渡江平叛,讓白蓮教在江南站穩腳跟、從容推行那些政策,整個江州的百姓都將被裹挾入教。

  到那時候,就算朝廷打贏了,也要將江州血洗一遍才能徹底剷除白蓮教的根基一那樣的代價,令狐斬月承擔不起,謝晉承擔不起,大燕朝廷更承擔不起。

  所以當碼頭上那些船隻被火把點燃時,令狐斬月真的急了。

  他一劍逼退白空蟬,身形猛然下墜,朝碼頭上那片火海俯衝而去。

  白空蟬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白蓮虛影從她指尖飄落,旋轉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綻放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盛。

  那朵白蓮追著令狐斬月的後背呼嘯而去,趁他心神大亂之際,狠狠印在了他的後背上o

  令狐斬月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那股狂暴的衝擊力砸得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玄色戰袍的後背被白蓮虛影炸開一個巨大的破洞,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他強行穩住身形,轉過身來,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一雙老眼依舊精光四射,死死盯

  著白空蟬。

  白空蟬得勢不饒人,素手連揚,又是三朵白蓮虛影同時飄出,呈品字形朝令狐斬月圍攏而去。

  令狐斬月被後背的傷勢拖慢了身法,勉強避開了兩朵,第三朵卻再也躲不過去,只能橫劍硬接。

  白蓮虛影撞上劍身的瞬間,暗紅長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劍身上浮現出一道細密的裂紋。

  令狐斬月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後背撞在城牆上,砸碎了一大片城磚,碎石簌簌落下。

  白空蟬步步緊逼,攻勢如潮,將方才被壓制了大半個時辰的憋屈一股腦地還了回去。

  馮天縱看到令狐斬月被白空蟬壓著打,頓時發現了好機會。

  現在正是戰場上最混亂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空中那場逆轉的戰鬥上,沒人會注意他這個軍師的動向。

  馮天縱覺得現在正是脫離白蓮教逃跑的最佳時機。

  他拔出腰間的長刀,振臂高呼一聲「無生老母,真空家鄉。兄弟們,跟我沖!」。

  帶著身後的一百五十四名神射手和一眾白蓮教士兵,便衝進了碼頭上還在混戰的戰場

  之中。

  他沖在最前面,長刀揮舞間砍翻了幾個負隅頑抗的朝廷守軍。

  他越沖越遠,漸漸脫離了白蓮教的主力部隊,朝著碼頭的邊緣地帶殺去。

  那裡停泊著幾艘還沒來得及被燒毀的中型運輸船,船上幾平沒有守軍,正是逃跑的最佳路線。

  「軍師!軍師!此戰目的已經達成,我們該撤了!」陳洪浩站在主力艦的船頭,一邊指揮著收攏陣型,一邊朝馮天縱的方向大聲呼喊。

  這一嗓子,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一包括天空中那個正被白空蟬壓著打的令狐斬月。

  令狐斬月硬挨了白空蟬一道白蓮虛影的餘波,嘴角的血跡又多了幾分,但他那雙老眼卻猛地亮了起來。

  蒼生劫。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此人獻上均田策與天下布武兩條毒計,對大燕朝廷的威脅甚至比白蓮教教主本人還要大。

  在謝晉那裡,白蓮軍師蒼生劫早已上了必殺名單的前列。

  對天下世家而言,與白蓮教的戰爭可以輸,但是蒼生劫必須死。

  令狐斬月知道自己今日沒能保住聽潮城的船隻,已是犯下大錯,但如果能斬殺白蓮軍師,便是奇功一件—足以將功折罪,甚至還能在謝晉面前邀功請賞。

  他不再猶豫,拼著硬受白空蟬一掌,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碼頭上那個戴著銀面具的身影俯衝而下。

  人未至,劍先至。一道暗紅色的劍芒撕裂長空,將沿途幾個白蓮教士兵攔腰斬斷,直直劈向馮天縱的後背。

  白空蟬的白蓮虛影緊隨其後,印在令狐斬月後背上炸開一道新的傷口,但終究慢了一步。

  馮天縱感覺到背後那股恐怖的殺意襲來時,已經來不及躲了。

  劍芒劈在他後背的瞬間,高級岩石皮膚率先發揮了作用,五萬斤以下的攻擊免疫,五萬斤以上減免三成傷害。

  但神通境強者的全力一劍,遠遠超出了五萬斤的極限。

  岩石皮膚的減免剛剛生效,金鐘罩鐵布衫的防禦便被劍芒摧枯拉朽般斬碎,緊接著十三太保橫練神功的金色真氣也被撕裂。

  劍芒入體的劇痛如同被燒紅的鐵棍捅穿了脊梁骨,馮天縱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在銀面具內側,整個人被那股巨大的衝擊力劈飛出去,重重摔在一片燃燒的木板之間,滾了兩圈便不再動彈。

  三道致死的傷害順著軍魂的連接,精準地轉移到了身旁三名神射手的身上。

  那三名神射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同時倒地斃命。他們的死為馮天縱換回了一條命重傷,但絕非致命。

  馮天縱趴在燃燒的木板之間,不敢動,也動不了。

  劇痛從後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被那一劍劈得七零八落。

  但他還活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他閉著眼睛,屏住呼吸,將身體所有的反應都壓了下去。

  他清楚的知道,他就算逃跑,也跑不過能夠在天上飛的令狐斬月。

  既然跑不掉,那就讓蒼生劫死在這裡。白蓮教軍師蒼生劫,是時候下線了。

  白空蟬追擊而至,看到馮天縱倒在火光之中一動不動,那雙始終清澈冰冷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絲罕見的暴怒。

  她和蒼生劫相識不過數日,談不上什麼交情,但這個人給白蓮教出的每一條計策都精準地打在了朝廷和世家的七寸上一均田策奪了江州半數民心,天下布武開始瓦解各大門派和世家對武力的壟斷,進攻聽潮城燒船更是神來之筆。

  這樣的謀士,白蓮教百年難遇。

  蒼生劫是她白蓮教的人,是她白空蟬的人。而令狐斬月,當著她的面,殺了她的軍師o

  白空蟬一言不發,手中白蓮虛影的旋轉速度快到了極致,方圓數里之內的天地元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朝那朵白蓮瘋狂涌去。

  白蓮虛影迎風暴漲,轉眼間便化作一朵數丈大小的巨大白蓮,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花瓣上都凝聚著足以撕裂城牆的恐怖力量。

  她一步邁出,身形已欺近令狐斬月身前,那朵巨大的白蓮虛影狠狠撞了上去。令狐斬月橫劍格擋,暗紅長劍上那道裂紋終於承受不住這股狂暴的衝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劍尖應聲而斷。

  白蓮虛影的餘波穿透他的防禦,在他胸口炸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四濺。

  令狐斬月慘叫一聲,身形暴退,撞碎了城牆垛口,踉蹌著跌入城內,再也不敢露頭。

  馮天縱趁著白空蟬擊傷令狐斬月的間隙,在其他神箭手的掩護下悄然翻了個身,將臉上的銀面具摘下來,扣在身旁一名已經斃命的神射手臉上。

  那名神射手的身形和他差不多,穿著同樣的深灰色勁裝一他為了在戰場上保命,早就給自己和神射手們準備了相似的衣服,為的就是關鍵時刻能混入小兵之中,不會成為對方高手的首要目標。

  現在這個準備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馮天縱和麾下的士兵們,趁著燒戰船的時候,迅速跳入怒龍江當中。

  戰場上的廝殺聲逐漸遠去。

  馮天縱的實力強大,在水中如魚得水,麾下的神箭手雖然實力差了些,但是他們修煉的是怒潮化蛟功,最善於在水中戰鬥,潛泳自然不在話下。

  馮天縱一行人一口氣游出去十幾里,望著聽潮城方向那片沖天而起的火光在夜色中漸漸縮小,最終化為天際線上的一抹暗紅。

  身後的喊殺聲早已被江風吞沒,碼頭上那些燃燒的戰船、白蓮教士兵的狂熱口號、這一切都隨著戰艦順流而下,被滔滔江水一併衝進了身後那片不可見的黑暗裡。


  白布在水中打了個旋,轉眼便被浪花吞沒。

  現在蒼生劫已經死了。

  死在聽潮城碼頭的大火里,死在令狐斬月那一劍之下,死在陳洪浩和方盛親眼所見的廢墟之中。

  白蓮教的軍師從此不復存在,而馮天縱—平江幫的幫主,西拉河上的土霸王,從這一刻起重新活了過來。

  沒有人會追殺一個死人,朝廷不會,世家不會,白蓮教也不會。

  他在這場席捲江州的大亂中撈夠了本錢,現在該找個安靜的地方,把這些本錢慢慢變現了。

  白蓮教燒了聽潮城的船,朝廷二十萬大軍短時間內無法渡江。

  怒龍江這道天險,加上白蓮教在江南推行的均田策和天下布武,足以將這場戰爭拖上至少一年半載。

  這一年半載,正是他最好的發育時間。

  等朝廷和白蓮教在怒龍江上打得兩敗俱傷,等那些觀望的世家和名門正派終於忍不住下場攪局,他早就帶著平江幫的精銳遠走高飛,在海外積攢出一支足以讓任何勢力都側目的力量。

  到時候再回來,就不是他躲著別人了,而是別人求著和他合作。

  他沉入識海,從通天城的船塢中購買了一艘全新的二級戰艦。

  白銀流水般花了出去,一艘嶄新的戰艦無聲無息地浮現在江面上泊在江心。

  馮天縱帶著麾下逃出來的士兵登上新船,順流而下,直奔怒龍江出海口。

  戰艦在夜色中劈波斬浪,馮天縱獨自站在船頭,意識沉入通天城,通過燈塔連接了馮太平和趙龍江。

  馮太平的聲音率先在腦海中響起,平穩而簡短,像一把沒有感情的刀。

  他說事情辦妥了,錢萬通的家人已經接到,但只接出來五個人—錢萬通的妻子和四個孩子。

  彭澤府錢家的其他人不願意走,他們說錢家世世代代住在彭澤府,寧願死在故土也不願跟著一群來路不明的鐵甲騎兵背井離鄉。

  馮太平沒有廢話,直接放棄了他們,帶著願意相信他的五個人,憑藉玄甲重騎人馬合一的速度,只用了不到四天便趕回了游龍府。

  接到馮天縱的命令後,他已經登上了一艘事先備好的快船,正沿著怒龍江東行,朝出海口的方向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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