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萬元戶的節奏！
第105章 萬元戶的節奏！
孫建平引以為傲的傅立葉變換、複雜的微積分模型，在韓鋒這個連大一基礎課都沒上全的新生面前，顯得毫無用武之地。
「這————這不可能。液壓響應怎麼可能完全跟得上電流波動的相位差？」孫建平推了推厚重的眼鏡，口乾舌燥，死鴨子嘴硬。
「哪怕是進口的三菱系統，也會有零點幾秒的遲滯——
「因為我沒有去追求零遲滯。」韓鋒站在控制台前，伸手按下了車床的紅色停止按鈕o
主軸轉速緩緩下降，他平靜地看向孫建平。
「工程學不是為了解開完美的數學方程，而是要在誤差允許的範圍內，找到設備能承受的平衡點。
你用完美去要求一台八十年代的國產老工具機，本身就是一種學術上的僵化。」
這一句話，切中要害。
旁邊兩個大四學生識趣地閉上了嘴，互相交換了一個震撼的眼神。
冷秋站在韓鋒側後方，清冷的眸子裡異彩連連。
她親手操作了參數錄入，最清楚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韓鋒不止是在算題，他還在馴服這台機器，實操經驗卻比任何紙上談兵的理論都來得有效。
「好！好一個工程學平衡！」劉振邦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自尊心，滿眼都是韓鋒這個曠世奇才。
「建平，學術容不得半點閉門造車！回去把《切削原理》的基礎理論再給我抄三遍！」
孫建平臉色漲得猶如豬肝，低著頭灰溜溜地退出了實驗室。
「韓鋒，走！去我辦公室！」劉振邦現在看著韓鋒，就像看著一塊無價的珍寶。
「這套系統的框架已經驗證成功了，趁熱打鐵，今天咱們就把這篇《機械工程》的論文大綱敲定下來！」
十分鐘後，機械系辦公樓302室。
劉振邦親自給韓鋒倒了一搪瓷缸熱水，甚至破天荒地拿出了平時捨不得喝的明前龍井o
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攤開著幾張江北工大紅色抬頭的信紙。
「論文的標題，就定為《基於電流與液壓反饋的模糊控制算法在臥式磨床振動補償中的應用》。」劉振邦拿著英雄牌鋼筆，在紙上筆走龍蛇。
「核心邏輯分為三部分：物理模型建立、系統穩態誤差分析、以及實驗驗證。」
寫到這裡，劉振邦停下筆，看向坐在對面的韓鋒：「你的那個物理模型和動態基準差值比，是這篇論文的靈魂。
我來寫前言和理論推導，你來提供核心算法的參數區間和工程實施步驟，沒問題吧？
」
這是平等的對話姿態。
此時的劉振邦，已經完全不把韓鋒當成一個普通的學生，而是將他放在了實質性技術合伙人的位置上。
「沒問題。」韓鋒喝了一口茶水，從綠帆布挎包里掏出之前在紅旗農機站和拖拉機廠記錄的的實測表，推了過去。
「這是我用X62W重型銑床和C620車床測出來的數據，為了讓這篇論文更具說服力，我建議在實驗驗證章節里，不僅放今天地下實驗室的空載和輕載數據，還要把這些滿載、甚至是極限工況下的切削數據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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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秋坐在一旁，原本正拿著筆記本記錄，她探頭看了一眼那些記錄數據，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進給量6毫米？吃刀深度4.5毫米？」冷秋一雙美目瞪得滾圓。
「這是重切削的極限參數！你在老家的廠房裡，用這種參數幹活？刀具沒有崩碎嗎？」
「用國產W18Cr4V高速鋼刀具當然會崩，但我改了偏角，加了切削液流量。」韓鋒面不改色，隨口答道。
「這些數據，才是國產工具機在車間裡最真實的常態。論文要想在國內機械界引起轟動，就必須接地氣，解決廠礦里真正的痛點。」
劉振邦如獲至寶地捧著那些實測表，連連點頭：「說得對！太對了！這就是那些純學術派一輩子也寫不出來的乾貨！」
看著劉振邦完全沉浸在數據的狂熱中，韓鋒適時地拋出了他今天最核心的目的。
「不過劉教授，這套模糊控制系統目前只是初具雛形。」
「為了讓論文無懈可擊，下周我可能需要借用一下您實驗室的西德示波器和部分傳感器。」
「你要幹什麼？」劉振邦抬起頭，滿臉疑惑。
韓鋒不慌不忙地拋出早已準備好的藉口：「在樺林老家的農機站，有一台正在乾重活的蘇聯造X62W萬能銑床。
我想利用周末回去一趟，把這套系統直接掛載在那台銑床上，進行一次重載連續運行測試。
只有拿到長周期的疲勞數據，這套算法才敢說真正落地。」
這是一個無懈可擊的科研理由。
但韓鋒心裡門兒清，他要用這台珍貴的進口示波器，去老家偷偷解決幾個高精度的非標件訂單。
有了這套設備，紅旗零件加工廠就能接下原本只有省城大廠才能啃得下來的高精度花鍵軸和齒輪測繪業務。
雖然這是典型的公器私用，但在這個被韓鋒包裝成的前沿測試名義下，顯得大義凜然。
「好小子，你想得比我還深遠！」
劉振邦想都沒想，一口答應下來。
「這台示波器雖然貴重，但放在實驗室也不會一直使用，你儘管拿去用！要不要我派冷秋跟著你，幫你打下手記錄數據？」
冷秋拿著筆的手微微一僵，白皙的臉頰莫名飛上一抹紅暈，卻並沒有開口拒絕。
她內心對這個充滿謎團的學弟，有著強烈的好奇心。
「不用了，下面鄉鎮條件艱苦，學姐去了不習慣，我自己能搞定。」韓鋒直接婉拒。
開玩笑，帶著冷秋回去，自己辦廠創收的事不全暴露了？
聽到韓鋒拒絕，冷秋咬了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也行，你自己多注意安全，設備弄壞了算我的，別傷著人。」劉振邦大手一揮。
「這篇論文我今天連夜趕出來，下周一我就走特批通道，投給《機械工程》編輯部！
」
走出辦公樓時，天色已經擦黑。
韓鋒摸了摸兜里的黃銅鑰匙，那是305精密測量室的專屬通行證。
至此，他在江北工大的學術護城河已經徹底建立。
只要劉振邦還需要他在技術上提供思路，他在這座象牙塔里就擁有了極大的自由權，不再受普通本科生那些繁文縟節的約束。
接下來，就看老家的大本營了。
邁步走進3號男生宿舍樓，剛到一樓值班室，宿管趙大爺就隔著窗口喊了起來。
「韓鋒！有你的掛號信！好傢夥，貼了四張八分錢的郵票呢！」
趙大爺戴著老花鏡，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從窗口遞了出來。
韓鋒眼神一凝。
信封上蓋著江北省樺林縣郵電局的綠色圓形郵戳，落款是紅旗公社農機服務站，王德發。
算算時間，應該是那件事辦妥了。
「謝了，趙大爺。」韓鋒掏出一包沒開封的阿詩瑪，順著窗口塞了進去。
「喲，小韓這可是高檔貨！」
趙大爺樂得合不攏嘴，看韓鋒的眼神越發覺得這小伙子會來事，絕不是一般學生。
回到301宿舍，屋裡熱鬧非凡。
來自魯省的周勝利正坐在下鋪，用一根頂針借著白熾燈的光，笨拙地縫著一件破了洞的的確良襯衫。
書呆子陳斌趴在桌上死磕《理論力學》的課後題，李伯淵則在端著臉盆洗衣服。
而本地大廠子弟李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戴著那台昂貴的三洋隨身聽，腳上晃
盪著一雙嶄新的回力運動鞋，嘴裡哼哼唧唧地唱著不知名的港台流行歌。
看見韓鋒進來，李浩按下了隨身聽的暫停鍵，瞥了一眼韓鋒手裡的牛皮信封，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喲，我們的大忙人又收到信了？我說韓鋒，你一天天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麼大生意？
你爸一個縣城小齒輪廠的車間主任，該不會讓你在學校里倒賣糧票吧？」
李浩骨子裡的那種城市幹部子弟的優越感，總是忍不住要往外溢。
「鋒哥的事你少管。」正在縫衣服的周勝利悶悶地說了一句，他心裡最敬重韓鋒。
韓鋒拿著信封離開宿舍，來到走廊一處沒人的角落裡，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信封很厚，裡面不僅有幾頁信紙，還夾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硬紙板。
韓鋒將硬紙板抽出，緩緩展開。
在頭頂昏黃的白熾燈下，是一張白底黑字、帶著大紅花邊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複印件。
上面用清晰的正楷毛筆字填寫著：
【字號】：紅旗零件加工廠
【負責人】：韓鋒【經營範圍】：機械零件加工、設備維保、五金車削。
【發證機關】：樺林縣工商行政管理局（蓋著鮮紅的國徽大印）
【日期】：1986年9月。
韓鋒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鮮紅的印章，滿意的笑了。
穩了。
在1986年這個歷史的夾縫期，投機倒把罪依然懸在每一個想要下海搞錢的人頭頂。
沒有這張紙，賺再多的錢都是黑錢，隨時可能被眼紅的極品舉報，落得個人財兩空甚至銀鐺入獄的下場。
但有了這張紙，他韓鋒就是受政策保護的合法經營者。
無論他一個月賺一千還是一萬，那都是他憑技術合法賺來的乾淨錢，誰也動不了一分一毫！
他把執照小心地壓在幾本教科書下面，這才展開了王德發寫的信。
信里的內容，字跡歪歪扭扭，將韓鋒離開這幾天老家發生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站長，大喜事！徐愛國書記真夠意思，騎著偏三輪帶著公社的介紹信去縣裡，找了他那個當工商局副局長的老戰友。
老王一看是響應省里號召扶持的待業青年項目，一路綠燈，三天就把執照批下來了！
現在咱們掛在公社大院名下，算是紅底子加個體皮，兩頭沾光！」
這是韓鋒預料之中的事。
只要把政績和免責承諾給足了基層幹部，他們的辦事效率極高。
信接著往下寫，畫風一轉，帶上了濃濃的幸災樂禍。
「你前腳剛走，鎮西頭齊保國他外甥搞的那個宏民五金修配門市部就翻了車。
他們接了化肥廠一個水泵葉輪的活，老孟頭腰病犯了幹不了，齊保國他外甥劉宏民非要硬上。
結果不懂公差配合，生生把人家的軸頸車廢了！化肥廠的人當場發飆，直接報了工商所。」
「工商所的人去了一查，好傢夥，他們根本沒去辦執照！純屬非法無證經營，連帶著把國營廠里拉出來的舊台鑽也給封了。
現在齊保國在廠里急得跳腳，到處找關係平事兒呢。
你表哥劉志強那收音機鋪子更慘，半個月沒開張，電費都交不起了。」
韓鋒看著這段文字，笑著搖了搖頭。
八十年代初期，確實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但也正是因為沒有門檻，什麼阿貓阿狗都想進來撈一筆。
這種沒有技術護城河、不懂政策規矩的草台班子，在這個年代註定是被市場毒打的炮灰。
眼紅別人賺錢就跟風，最後只能把底褲都賠掉。
王德發的信到了最後，才是真正的重頭戲，匯報戰果。
「站長，我按你交代的規矩，拿著咱們的執照複印件和標準報價單，跑了拖拉機廠和化肥廠。
他們採購科的科長一看咱們是合法註冊的單位，有增值稅發票，又能幹重型加工，態度立馬大轉彎！」
「陳師傅這幾天連軸轉，用那台蘇聯大銑床，光是接拖拉機廠的標準花鍵套和小齒輪，就幹了三十多個。
按你定的絕不降價標準，這七天下來，咱們除去電費、人工和給公社的場地費，淨利
潤賺了三百二十塊錢！」
七天，三百二十塊！
在普通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只能拿三四十塊錢的年代，這個數字如果放出去，足以讓紅星齒輪廠的那些工人們紅了眼，這已經是妥妥的萬元戶節奏了。
「咱們這護城河算是徹底建起來了，就等你下次回來，指揮我們接非標的大單子了！
」
看完信，韓鋒將信紙摺疊好，回到了宿舍。
深夜，301宿舍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韓鋒躺在蚊帳里，借著微弱的月光，大腦在高速運轉，進行著縝密的復盤與布局。
現在，學術端的劉振邦已經成了他堅實的技術靠山，實驗室的進口精密儀器唾手可得。
老家的工商執照也已經落地，紅旗零件加工廠有了名正言順接大廠外協訂單的合法資質。
這一個星期的淨利三百多，只是小打小鬧，賺點原始積累的辛苦錢。
真正能讓工廠實現跨越式發展的，是重型非標件的製造。
「想要擴充產能還得一步步來，貪多嚼不爛。」韓鋒在心裡暗自盤算。
孫建平引以為傲的傅立葉變換、複雜的微積分模型，在韓鋒這個連大一基礎課都沒上全的新生面前，顯得毫無用武之地。
「這————這不可能。液壓響應怎麼可能完全跟得上電流波動的相位差？」孫建平推了推厚重的眼鏡，口乾舌燥，死鴨子嘴硬。
「哪怕是進口的三菱系統，也會有零點幾秒的遲滯——
「因為我沒有去追求零遲滯。」韓鋒站在控制台前，伸手按下了車床的紅色停止按鈕o
主軸轉速緩緩下降，他平靜地看向孫建平。
「工程學不是為了解開完美的數學方程，而是要在誤差允許的範圍內，找到設備能承受的平衡點。
你用完美去要求一台八十年代的國產老工具機，本身就是一種學術上的僵化。」
這一句話，切中要害。
旁邊兩個大四學生識趣地閉上了嘴，互相交換了一個震撼的眼神。
冷秋站在韓鋒側後方，清冷的眸子裡異彩連連。
她親手操作了參數錄入，最清楚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韓鋒不止是在算題，他還在馴服這台機器，實操經驗卻比任何紙上談兵的理論都來得有效。
「好！好一個工程學平衡！」劉振邦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自尊心，滿眼都是韓鋒這個曠世奇才。
「建平，學術容不得半點閉門造車！回去把《切削原理》的基礎理論再給我抄三遍！」
孫建平臉色漲得猶如豬肝，低著頭灰溜溜地退出了實驗室。
「韓鋒，走！去我辦公室！」劉振邦現在看著韓鋒，就像看著一塊無價的珍寶。
「這套系統的框架已經驗證成功了，趁熱打鐵，今天咱們就把這篇《機械工程》的論文大綱敲定下來！」
十分鐘後，機械系辦公樓302室。
劉振邦親自給韓鋒倒了一搪瓷缸熱水，甚至破天荒地拿出了平時捨不得喝的明前龍井o
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攤開著幾張江北工大紅色抬頭的信紙。
「論文的標題，就定為《基於電流與液壓反饋的模糊控制算法在臥式磨床振動補償中的應用》。」劉振邦拿著英雄牌鋼筆，在紙上筆走龍蛇。
「核心邏輯分為三部分：物理模型建立、系統穩態誤差分析、以及實驗驗證。」
寫到這裡，劉振邦停下筆，看向坐在對面的韓鋒：「你的那個物理模型和動態基準差值比，是這篇論文的靈魂。
我來寫前言和理論推導，你來提供核心算法的參數區間和工程實施步驟，沒問題吧？
」
這是平等的對話姿態。
此時的劉振邦，已經完全不把韓鋒當成一個普通的學生，而是將他放在了實質性技術合伙人的位置上。
「沒問題。」韓鋒喝了一口茶水，從綠帆布挎包里掏出之前在紅旗農機站和拖拉機廠記錄的的實測表，推了過去。
「這是我用X62W重型銑床和C620車床測出來的數據，為了讓這篇論文更具說服力，我建議在實驗驗證章節里，不僅放今天地下實驗室的空載和輕載數據，還要把這些滿載、甚至是極限工況下的切削數據放進去。」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冷秋坐在一旁，原本正拿著筆記本記錄，她探頭看了一眼那些記錄數據，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進給量6毫米？吃刀深度4.5毫米？」冷秋一雙美目瞪得滾圓。
「這是重切削的極限參數！你在老家的廠房裡，用這種參數幹活？刀具沒有崩碎嗎？」
「用國產W18Cr4V高速鋼刀具當然會崩，但我改了偏角，加了切削液流量。」韓鋒面不改色，隨口答道。
「這些數據，才是國產工具機在車間裡最真實的常態。論文要想在國內機械界引起轟動，就必須接地氣，解決廠礦里真正的痛點。」
劉振邦如獲至寶地捧著那些實測表，連連點頭：「說得對！太對了！這就是那些純學術派一輩子也寫不出來的乾貨！」
看著劉振邦完全沉浸在數據的狂熱中，韓鋒適時地拋出了他今天最核心的目的。
「不過劉教授，這套模糊控制系統目前只是初具雛形。」
「為了讓論文無懈可擊，下周我可能需要借用一下您實驗室的西德示波器和部分傳感器。」
「你要幹什麼？」劉振邦抬起頭，滿臉疑惑。
韓鋒不慌不忙地拋出早已準備好的藉口：「在樺林老家的農機站，有一台正在乾重活的蘇聯造X62W萬能銑床。
我想利用周末回去一趟，把這套系統直接掛載在那台銑床上，進行一次重載連續運行測試。
只有拿到長周期的疲勞數據，這套算法才敢說真正落地。」
這是一個無懈可擊的科研理由。
但韓鋒心裡門兒清，他要用這台珍貴的進口示波器，去老家偷偷解決幾個高精度的非標件訂單。
有了這套設備，紅旗零件加工廠就能接下原本只有省城大廠才能啃得下來的高精度花鍵軸和齒輪測繪業務。
雖然這是典型的公器私用，但在這個被韓鋒包裝成的前沿測試名義下，顯得大義凜然。
「好小子，你想得比我還深遠！」
劉振邦想都沒想，一口答應下來。
「這台示波器雖然貴重，但放在實驗室也不會一直使用，你儘管拿去用！要不要我派冷秋跟著你，幫你打下手記錄數據？」
冷秋拿著筆的手微微一僵，白皙的臉頰莫名飛上一抹紅暈，卻並沒有開口拒絕。
她內心對這個充滿謎團的學弟，有著強烈的好奇心。
「不用了，下面鄉鎮條件艱苦，學姐去了不習慣，我自己能搞定。」韓鋒直接婉拒。
開玩笑，帶著冷秋回去，自己辦廠創收的事不全暴露了？
聽到韓鋒拒絕，冷秋咬了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也行，你自己多注意安全，設備弄壞了算我的，別傷著人。」劉振邦大手一揮。
「這篇論文我今天連夜趕出來，下周一我就走特批通道，投給《機械工程》編輯部！
」
走出辦公樓時，天色已經擦黑。
韓鋒摸了摸兜里的黃銅鑰匙，那是305精密測量室的專屬通行證。
至此，他在江北工大的學術護城河已經徹底建立。
只要劉振邦還需要他在技術上提供思路，他在這座象牙塔里就擁有了極大的自由權，不再受普通本科生那些繁文縟節的約束。
接下來，就看老家的大本營了。
邁步走進3號男生宿舍樓，剛到一樓值班室，宿管趙大爺就隔著窗口喊了起來。
「韓鋒！有你的掛號信！好傢夥，貼了四張八分錢的郵票呢！」
趙大爺戴著老花鏡，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從窗口遞了出來。
韓鋒眼神一凝。
信封上蓋著江北省樺林縣郵電局的綠色圓形郵戳，落款是紅旗公社農機服務站，王德發。
算算時間，應該是那件事辦妥了。
「謝了，趙大爺。」韓鋒掏出一包沒開封的阿詩瑪，順著窗口塞了進去。
「喲，小韓這可是高檔貨！」
趙大爺樂得合不攏嘴，看韓鋒的眼神越發覺得這小伙子會來事，絕不是一般學生。
回到301宿舍，屋裡熱鬧非凡。
來自魯省的周勝利正坐在下鋪，用一根頂針借著白熾燈的光，笨拙地縫著一件破了洞的的確良襯衫。
書呆子陳斌趴在桌上死磕《理論力學》的課後題，李伯淵則在端著臉盆洗衣服。
而本地大廠子弟李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戴著那台昂貴的三洋隨身聽，腳上晃
盪著一雙嶄新的回力運動鞋，嘴裡哼哼唧唧地唱著不知名的港台流行歌。
看見韓鋒進來，李浩按下了隨身聽的暫停鍵，瞥了一眼韓鋒手裡的牛皮信封，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喲，我們的大忙人又收到信了？我說韓鋒，你一天天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麼大生意？
你爸一個縣城小齒輪廠的車間主任，該不會讓你在學校里倒賣糧票吧？」
李浩骨子裡的那種城市幹部子弟的優越感，總是忍不住要往外溢。
「鋒哥的事你少管。」正在縫衣服的周勝利悶悶地說了一句，他心裡最敬重韓鋒。
韓鋒拿著信封離開宿舍，來到走廊一處沒人的角落裡，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信封很厚，裡面不僅有幾頁信紙，還夾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硬紙板。
韓鋒將硬紙板抽出，緩緩展開。
在頭頂昏黃的白熾燈下，是一張白底黑字、帶著大紅花邊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複印件。
上面用清晰的正楷毛筆字填寫著：
【字號】：紅旗零件加工廠
【負責人】：韓鋒【經營範圍】：機械零件加工、設備維保、五金車削。
【發證機關】：樺林縣工商行政管理局（蓋著鮮紅的國徽大印）
【日期】：1986年9月。
韓鋒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鮮紅的印章，滿意的笑了。
穩了。
在1986年這個歷史的夾縫期，投機倒把罪依然懸在每一個想要下海搞錢的人頭頂。
沒有這張紙，賺再多的錢都是黑錢，隨時可能被眼紅的極品舉報，落得個人財兩空甚至銀鐺入獄的下場。
但有了這張紙，他韓鋒就是受政策保護的合法經營者。
無論他一個月賺一千還是一萬，那都是他憑技術合法賺來的乾淨錢，誰也動不了一分一毫！
他把執照小心地壓在幾本教科書下面，這才展開了王德發寫的信。
信里的內容，字跡歪歪扭扭，將韓鋒離開這幾天老家發生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站長，大喜事！徐愛國書記真夠意思，騎著偏三輪帶著公社的介紹信去縣裡，找了他那個當工商局副局長的老戰友。
老王一看是響應省里號召扶持的待業青年項目，一路綠燈，三天就把執照批下來了！
現在咱們掛在公社大院名下，算是紅底子加個體皮，兩頭沾光！」
這是韓鋒預料之中的事。
只要把政績和免責承諾給足了基層幹部，他們的辦事效率極高。
信接著往下寫，畫風一轉，帶上了濃濃的幸災樂禍。
「你前腳剛走，鎮西頭齊保國他外甥搞的那個宏民五金修配門市部就翻了車。
他們接了化肥廠一個水泵葉輪的活，老孟頭腰病犯了幹不了，齊保國他外甥劉宏民非要硬上。
結果不懂公差配合，生生把人家的軸頸車廢了！化肥廠的人當場發飆，直接報了工商所。」
「工商所的人去了一查，好傢夥，他們根本沒去辦執照！純屬非法無證經營，連帶著把國營廠里拉出來的舊台鑽也給封了。
現在齊保國在廠里急得跳腳，到處找關係平事兒呢。
你表哥劉志強那收音機鋪子更慘，半個月沒開張，電費都交不起了。」
韓鋒看著這段文字，笑著搖了搖頭。
八十年代初期，確實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但也正是因為沒有門檻，什麼阿貓阿狗都想進來撈一筆。
這種沒有技術護城河、不懂政策規矩的草台班子，在這個年代註定是被市場毒打的炮灰。
眼紅別人賺錢就跟風，最後只能把底褲都賠掉。
王德發的信到了最後，才是真正的重頭戲，匯報戰果。
「站長，我按你交代的規矩，拿著咱們的執照複印件和標準報價單，跑了拖拉機廠和化肥廠。
他們採購科的科長一看咱們是合法註冊的單位，有增值稅發票，又能幹重型加工，態度立馬大轉彎！」
「陳師傅這幾天連軸轉，用那台蘇聯大銑床，光是接拖拉機廠的標準花鍵套和小齒輪，就幹了三十多個。
按你定的絕不降價標準，這七天下來，咱們除去電費、人工和給公社的場地費，淨利
潤賺了三百二十塊錢！」
七天，三百二十塊！
在普通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只能拿三四十塊錢的年代，這個數字如果放出去，足以讓紅星齒輪廠的那些工人們紅了眼，這已經是妥妥的萬元戶節奏了。
「咱們這護城河算是徹底建起來了，就等你下次回來，指揮我們接非標的大單子了！
」
看完信，韓鋒將信紙摺疊好，回到了宿舍。
深夜，301宿舍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韓鋒躺在蚊帳里，借著微弱的月光，大腦在高速運轉，進行著縝密的復盤與布局。
現在，學術端的劉振邦已經成了他堅實的技術靠山，實驗室的進口精密儀器唾手可得。
老家的工商執照也已經落地，紅旗零件加工廠有了名正言順接大廠外協訂單的合法資質。
這一個星期的淨利三百多，只是小打小鬧，賺點原始積累的辛苦錢。
真正能讓工廠實現跨越式發展的，是重型非標件的製造。
「想要擴充產能還得一步步來，貪多嚼不爛。」韓鋒在心裡暗自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