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舊船簿里翻出來的名字，和一張遲遲等不到的確認單
第140章 舊船簿里翻出來的名字，和一張遲遲等不到的確認單
海風是天剛亮的時候起的。
院子東邊那棵枇杷樹已經長到半人高，葉子被風吹得一下一下翻動，葉背發白。
阿光提著鐵皮水桶過來的時候，天色還灰著。
井繩在轆轤上磨出輕微的吱呀聲。
水提上來以後，他先給枇杷樹澆了一圈。
碎貝殼圍成的小圈已經被風吹散了一角。
阿光蹲下身，一塊一塊重新擺好。
手指沾了濕泥。
他順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等忙完這些，院門口已經傳來老方咳嗽的聲音。
老方照舊是服務站來得最早的人之一。
藍布棉襖敞著懷，肩頭落了些潮氣。
他先進門摸了摸牆上的木牌。
木牌邊角被海風吹得發毛。
老方拿起抹布，一下一下擦。
擦完「月亮島船舶維修服務站」，又擦「省級試點」，最後擦「培訓點」。
三塊牌子擦完。
他才點上煙。
菸頭亮起一點紅光。
「海平呢？」
阿光抬頭。
「屋裡。」
老方點點頭。
沒再說話。
辦公室里。
江海平已經坐了快一個鐘頭。
桌上擺著七本登記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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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本到第七本。
封皮顏色各不相同。
最早那本甚至連封面都掉了一半。
棉線重新縫過。
邊角卷得發軟。
空氣里有舊紙受潮後的味道。
江海平把一張張來源確認單攤開。
旁邊放著鋼筆。
鋼筆帽壓著名單。
他已經劃掉了四個人名。
老陳。
洪船東。
林父。
還有一條去年報廢拖網船的船主。
這些人都在島上。
確認單隨時能補簽。
真正麻煩的是剩下三個人。
一個在外海跑秋汛。
一個跟船去了南邊。
江海平手指停在名單最下面。
紙邊有點卷。
他用指甲輕輕壓平。
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海抱著登記本進來了。
「海平哥。」
「嗯。」
「昨天那幾台翻新泵我又對了一遍。」
阿海把本子放下。
「編號沒問題。」
江海平接過來看。
登記字跡工整。
每一行後面都標著對應舊設備來源。
這是他們這幾天一點一點從舊冊子裡摳出來的。
有的設備已經用了五六年。
有的甚至換過兩任船主。
為了把來源理順。
阿光和阿海兩個年輕人硬是把倉庫翻了個遍。
有些鐵皮銘牌鏽得只剩半個數字。
還得拿煤油擦。
再拿細砂紙慢慢磨。
磨出來一個數字。
再去登記冊里找。
有時候一個編號要查半天。
阿海翻到後面一頁。
「這個周德旺還沒找到？」
江海平點頭。
「船沒回來。」
阿海撓撓頭。
「那咋辦？」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鐵錘敲擊聲。
丁海生已經開始幹活。
噹噹聲音從船棚方向傳來。
不急不慢。
像鐘擺一樣。
江海平合上登記冊。
「等。」
阿海愣了一下。
「等？」
「等船回來。」
「要是趕不上呢？」
江海平沒說話。
只是把確認單重新摞整齊。
紙張邊緣磨得有些毛。
顯然已經翻了很多遍。
備案材料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真趕不上。
那幾台翻新泵就得重新補材料。
說不定還要延期。
屋裡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
老方叼著煙進門。
「還盯著呢？」
江海平笑笑。
「看看。」
老方拉過凳子坐下。
把菸灰彈進鐵皮罐頭盒裡。
「船沒回來？」
「沒。」
老方點頭。
一點都不意外。
海上討生活就是這樣。
風向變了。
魚群換地方。
靠岸時間說改就改。
去年老陳出去一趟。
本來十天回來。
結果在外頭漂了快二十天。
家裡人天天往碼頭跑。
最後才等回來。
老方把煙掐滅。
「實在不行，我去洪家島問問。」
「問啥？」
「看誰知道船在哪。」
江海平沒拒絕。
也沒答應。
只是把名單推過去。
老方眯著眼看。
看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
眉毛動了動。
「周德旺？」
「認識？」
「認識。」
老方把名單放下。
「以前修過他船。」
「人咋樣？」
「摳。」
阿海忍不住笑了。
老方繼續道：「摳歸摳。」
「人倒不賴。」
「帳從來不欠。」
說完。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上午我出去一趟。」
「順便幫你打聽打聽。」
江海平點頭。
「行。」
院子裡的太陽慢慢升起來。
海面反光越來越亮。
船棚下已經熱鬧起來。
丁海生在焊接支架。
火星噼啪往下掉。
阿光蹲在倉庫門口登記舊件。
洪阿順拿著遊標卡尺。
一個一個量軸承外徑。
周海生負責擦編號。
棉紗已經黑了一塊。
舊件架最底層。
擺著一排準備翻新的小型水泵。
油漆已經刮掉。
露出原來的鑄鐵顏色。
像一排等著看病的人。
林秀娥端著搪瓷盆從灶屋出來。
盆里是剛調好的桐油灰。
四盆。
整整齊齊擺上窗台。
濕布蓋好。
她走到辦公室門口。
往裡看了一眼。
江海平還在翻名單。
林秀娥沒進去。
只是把一個搪瓷缸放在窗台上。
裡面是剛泡好的茶。
茶葉是林父前陣子從鎮上帶回來的。
不是什麼好茶。
碎葉居多。
可熱水一衝。
還是有股淡淡茶香。
放下以後。
她轉身就走。
江海平抬頭的時候。
只看見窗外那條麻花辮從門口晃過去。
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
他伸手摸了摸缸沿。
沒說什麼。
繼續低頭看名單。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
碼頭方向傳來摩托車聲音。
突突突聲音由遠及近。
院裡不少人都抬起頭。
阿海先笑了。
「王主任來了。」
果然。
下一刻。
那輛嘉陵七零停在院門口。
王存志摘下頭盔。
額頭全是汗。
后座綁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海平呢？」
「屋裡。」
王存志大步進門。
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剛從縣裡回來。」
江海平抬起頭。
「怎麼說？」
王存志先喝了兩口水。
這一路騎過來。
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喝完才開口。
「設備站那邊沒問題。」
「確認單補齊就行。」
江海平沒說話。
王存志看見桌上名單。
很快明白過來。
「還差那幾個船主？」
「嗯。」
王存志皺了皺眉。
「我剛好打聽到個消息。」
屋裡幾個人都抬頭。
王存志把文件袋壓平。
聲音低下來。
「周德旺那條船。」
「昨天晚上進白沙口了。」
空氣一下安靜下來。
阿海差點站起來。
「回來了？」
「回來了。」
「人呢？」
王存志搖頭。
「船回來了。」
「人沒上岸。」
「聽說主機出了點毛病。」
「準備修完再走。」
江海平手指停在名單上。
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這幾天以來。
第一個真正的消息。
可緊接著。
王存志又補了一句。
「不過「白沙口那邊還有兩家維修點也在找他。」
「都等著結帳。」
「估計人不好見。」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海風吹進來。
把桌角確認單掀起一個邊。
江海平伸手壓住。
紙張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王存志看著他。
「去不去？」
江海平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名單折好。
放回記帳本里。
然後抬頭看向窗外。
船棚里。
幾個年輕人還在幹活。
鐵錘聲。
焊接聲。
登記本翻頁聲。
混在一起。
像服務站這些年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日子。
半晌。
他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藍布外套。
說了一句。
「阿海。」
「在。」
「下午跟我去趟白沙口。」
屋裡沒人說話。
王存志鬆了口氣。
老方卻在門口眯起眼。
因為他知道。
周德旺那人雖然講信用。
卻從來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而白沙口那邊等著收帳的人。
也絕不會只有服務站一家。
午飯前的風越吹越大。
桌上的確認單輕輕顫動。
距離備案截止。
只剩最後幾天了。
海風是天剛亮的時候起的。
院子東邊那棵枇杷樹已經長到半人高，葉子被風吹得一下一下翻動，葉背發白。
阿光提著鐵皮水桶過來的時候，天色還灰著。
井繩在轆轤上磨出輕微的吱呀聲。
水提上來以後，他先給枇杷樹澆了一圈。
碎貝殼圍成的小圈已經被風吹散了一角。
阿光蹲下身，一塊一塊重新擺好。
手指沾了濕泥。
他順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等忙完這些，院門口已經傳來老方咳嗽的聲音。
老方照舊是服務站來得最早的人之一。
藍布棉襖敞著懷，肩頭落了些潮氣。
他先進門摸了摸牆上的木牌。
木牌邊角被海風吹得發毛。
老方拿起抹布，一下一下擦。
擦完「月亮島船舶維修服務站」，又擦「省級試點」，最後擦「培訓點」。
三塊牌子擦完。
他才點上煙。
菸頭亮起一點紅光。
「海平呢？」
阿光抬頭。
「屋裡。」
老方點點頭。
沒再說話。
辦公室里。
江海平已經坐了快一個鐘頭。
桌上擺著七本登記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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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本到第七本。
封皮顏色各不相同。
最早那本甚至連封面都掉了一半。
棉線重新縫過。
邊角卷得發軟。
空氣里有舊紙受潮後的味道。
江海平把一張張來源確認單攤開。
旁邊放著鋼筆。
鋼筆帽壓著名單。
他已經劃掉了四個人名。
老陳。
洪船東。
林父。
還有一條去年報廢拖網船的船主。
這些人都在島上。
確認單隨時能補簽。
真正麻煩的是剩下三個人。
一個在外海跑秋汛。
一個跟船去了南邊。
江海平手指停在名單最下面。
紙邊有點卷。
他用指甲輕輕壓平。
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海抱著登記本進來了。
「海平哥。」
「嗯。」
「昨天那幾台翻新泵我又對了一遍。」
阿海把本子放下。
「編號沒問題。」
江海平接過來看。
登記字跡工整。
每一行後面都標著對應舊設備來源。
這是他們這幾天一點一點從舊冊子裡摳出來的。
有的設備已經用了五六年。
有的甚至換過兩任船主。
為了把來源理順。
阿光和阿海兩個年輕人硬是把倉庫翻了個遍。
有些鐵皮銘牌鏽得只剩半個數字。
還得拿煤油擦。
再拿細砂紙慢慢磨。
磨出來一個數字。
再去登記冊里找。
有時候一個編號要查半天。
阿海翻到後面一頁。
「這個周德旺還沒找到？」
江海平點頭。
「船沒回來。」
阿海撓撓頭。
「那咋辦？」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鐵錘敲擊聲。
丁海生已經開始幹活。
噹噹聲音從船棚方向傳來。
不急不慢。
像鐘擺一樣。
江海平合上登記冊。
「等。」
阿海愣了一下。
「等？」
「等船回來。」
「要是趕不上呢？」
江海平沒說話。
只是把確認單重新摞整齊。
紙張邊緣磨得有些毛。
顯然已經翻了很多遍。
備案材料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真趕不上。
那幾台翻新泵就得重新補材料。
說不定還要延期。
屋裡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
老方叼著煙進門。
「還盯著呢？」
江海平笑笑。
「看看。」
老方拉過凳子坐下。
把菸灰彈進鐵皮罐頭盒裡。
「船沒回來？」
「沒。」
老方點頭。
一點都不意外。
海上討生活就是這樣。
風向變了。
魚群換地方。
靠岸時間說改就改。
去年老陳出去一趟。
本來十天回來。
結果在外頭漂了快二十天。
家裡人天天往碼頭跑。
最後才等回來。
老方把煙掐滅。
「實在不行，我去洪家島問問。」
「問啥？」
「看誰知道船在哪。」
江海平沒拒絕。
也沒答應。
只是把名單推過去。
老方眯著眼看。
看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
眉毛動了動。
「周德旺？」
「認識？」
「認識。」
老方把名單放下。
「以前修過他船。」
「人咋樣？」
「摳。」
阿海忍不住笑了。
老方繼續道：「摳歸摳。」
「人倒不賴。」
「帳從來不欠。」
說完。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上午我出去一趟。」
「順便幫你打聽打聽。」
江海平點頭。
「行。」
院子裡的太陽慢慢升起來。
海面反光越來越亮。
船棚下已經熱鬧起來。
丁海生在焊接支架。
火星噼啪往下掉。
阿光蹲在倉庫門口登記舊件。
洪阿順拿著遊標卡尺。
一個一個量軸承外徑。
周海生負責擦編號。
棉紗已經黑了一塊。
舊件架最底層。
擺著一排準備翻新的小型水泵。
油漆已經刮掉。
露出原來的鑄鐵顏色。
像一排等著看病的人。
林秀娥端著搪瓷盆從灶屋出來。
盆里是剛調好的桐油灰。
四盆。
整整齊齊擺上窗台。
濕布蓋好。
她走到辦公室門口。
往裡看了一眼。
江海平還在翻名單。
林秀娥沒進去。
只是把一個搪瓷缸放在窗台上。
裡面是剛泡好的茶。
茶葉是林父前陣子從鎮上帶回來的。
不是什麼好茶。
碎葉居多。
可熱水一衝。
還是有股淡淡茶香。
放下以後。
她轉身就走。
江海平抬頭的時候。
只看見窗外那條麻花辮從門口晃過去。
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
他伸手摸了摸缸沿。
沒說什麼。
繼續低頭看名單。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
碼頭方向傳來摩托車聲音。
突突突聲音由遠及近。
院裡不少人都抬起頭。
阿海先笑了。
「王主任來了。」
果然。
下一刻。
那輛嘉陵七零停在院門口。
王存志摘下頭盔。
額頭全是汗。
后座綁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海平呢？」
「屋裡。」
王存志大步進門。
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剛從縣裡回來。」
江海平抬起頭。
「怎麼說？」
王存志先喝了兩口水。
這一路騎過來。
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喝完才開口。
「設備站那邊沒問題。」
「確認單補齊就行。」
江海平沒說話。
王存志看見桌上名單。
很快明白過來。
「還差那幾個船主？」
「嗯。」
王存志皺了皺眉。
「我剛好打聽到個消息。」
屋裡幾個人都抬頭。
王存志把文件袋壓平。
聲音低下來。
「周德旺那條船。」
「昨天晚上進白沙口了。」
空氣一下安靜下來。
阿海差點站起來。
「回來了？」
「回來了。」
「人呢？」
王存志搖頭。
「船回來了。」
「人沒上岸。」
「聽說主機出了點毛病。」
「準備修完再走。」
江海平手指停在名單上。
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這幾天以來。
第一個真正的消息。
可緊接著。
王存志又補了一句。
「不過「白沙口那邊還有兩家維修點也在找他。」
「都等著結帳。」
「估計人不好見。」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海風吹進來。
把桌角確認單掀起一個邊。
江海平伸手壓住。
紙張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王存志看著他。
「去不去？」
江海平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名單折好。
放回記帳本里。
然後抬頭看向窗外。
船棚里。
幾個年輕人還在幹活。
鐵錘聲。
焊接聲。
登記本翻頁聲。
混在一起。
像服務站這些年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日子。
半晌。
他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藍布外套。
說了一句。
「阿海。」
「在。」
「下午跟我去趟白沙口。」
屋裡沒人說話。
王存志鬆了口氣。
老方卻在門口眯起眼。
因為他知道。
周德旺那人雖然講信用。
卻從來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而白沙口那邊等著收帳的人。
也絕不會只有服務站一家。
午飯前的風越吹越大。
桌上的確認單輕輕顫動。
距離備案截止。
只剩最後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