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海風吹不回來的簽字，只能一條船一條船去追
第137章 海風吹不回來的簽字，只能一條船一條船去追
天剛亮透。
東邊海面鋪著一層發白的光，潮水正往外退，礁石縫裡殘留著昨夜的海水，泛著淡淡的咸腥氣。
服務站院門還沒全開。
阿光已經提著鐵皮水壺出來了。
枇杷樹長高了些，樹幹還細，葉片卻綠得精神。碎貝殼圍成的小圈被昨晚風吹散了一角，他蹲下來，一顆一顆重新擺好。
擺到一半，他聽見倉庫門響。
回頭一看。
江海平已經進了舊件倉庫。
門口掛著的登記牌輕輕晃了一下。
阿光把最後一顆貝殼按進土裡，拍掉手上的灰，跟了過去。
倉庫里有些暗。
靠窗的位置堆著幾台已經翻新好的舊水泵。
鐵殼重新刷過漆。
銘牌也擦得發亮。
可江海平臉上卻沒什麼輕鬆神色。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袋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桌上攤著一疊確認單。
阿光認出來了。
正是昨天趙明遠留下的補簽表格。
每台設備一張。
登記編號、原使用單位、報廢時間、接收時間，全都已經填好。
現在缺的只有最後一個地方。
原持有人簽字。
阿光湊過去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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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哥，還差多少？」
江海平翻著紙。
「七台。」
阿光愣了一下。
「不是才五台嗎？」
「昨晚又核了一遍登記冊。」
江海平把其中兩張抽出來。
「這兩台以前登記錯了歸屬。」
阿光撓了撓頭。
七台。
聽起來不多。
可月亮島最麻煩的，從來不是數字。
是人。
這些設備最早流轉的時候，有的是漁船報廢拆下來的，有的是漁民湊錢買的舊機器，還有兩台甚至已經換過兩任船主。
人找不到。
表格就補不上。
補不上。
備案就卡住。
阿光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都出海了？」
「六條船在外面。」
江海平點點頭。
「最遠那條去了外海。」
窗外傳來掃地聲。
老方扛著掃帚進院。
掃帚頭拖過地面，發出沙沙聲。
他掃到門口，探頭進來看了一眼。
「還在琢磨那堆紙？」
江海平嗯了一聲。
老方把掃帚往牆邊一靠。
伸手摸煙。
摸到一半又停住。
「找不到人？」
「海上。」
老方聽完，半天沒說話。
他年輕時候跑過船。
知道海上找人是什麼滋味。
陸地上走丟個人，總有個方向。
海上不一樣。
今天在東邊。
明天可能已經去了西邊。
船上又沒電話。
只能等。
可備案截止日期不會等。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洪小兵和洪阿順推著一輛獨輪車進門。
車上裝著昨天拆下來的舊葉輪。
周海生抱著登記本。
丁海峰提著工具箱。
人越來越多。
院子裡有了說話聲。
有了鐵器碰撞聲。
有了柴油味。
日子還跟往常一樣往前走。
可江海平知道。
這件事拖不得。
他把確認單重新裝回檔案袋。
抬頭問：「洪小兵。」
「哎。」
「你叔今天回來沒有？」
洪小兵愣了愣。
「昨天晚上沒回來。」
「估計下午潮水順了才進港。」
江海平點頭。
又問：「老陳那邊呢？」
「也沒回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大家都明白什麼意思。
缺簽字的人。
全在海上。
老方蹲下來繫鞋帶。
嘴裡嘀咕一句。
「麻煩。」
說完。
他站起身。
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等也不是辦法。」
江海平看向他。
老方繼續說：「總有船要補給。」
「總有人要靠岸。」
「一個一個堵。」
「堵到算。」
這話不算什麼高明主意。
卻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江海平沉默片刻。
點了點頭。
「行。」
他說完便回辦公室。
把牆上的海區圖取下來。
那是一張用了很多年的舊圖。
邊緣卷了。
上面拿紅藍鉛筆標了不少航線。
他把七個人名寫在紙上。
一個一個對照。
旁邊還記著船名。
平安號。
海豐三號。
東風七號。
遠航五號。
有的在洪家島。
有的在白沙口。
還有兩條船常年跑外海。
筆尖划過紙面。
發出輕微沙沙聲。
阿光站旁邊看著。
忽然發現。
這些年服務站修過那麼多船。
登記本已經記到第六冊。
可真要找人的時候。
還是得靠大家腦子裡的記憶。
誰家船什麼時候出海。
誰家船喜歡在哪補給。
誰家船柴油快燒完了。
這些東西。
帳本里沒有。
全在人心裡。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
聲音有點急。
眾人抬頭。
只見王存志騎車進來了。
額頭冒汗。
車後架綁著個公文包。
他連車都沒停穩。
就先開口。
「海平！」
「在。」
江海平從辦公室出來。
王存志喘了兩口氣。
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紙張還帶著油墨味。
「剛從縣裡回來。」
「孫局長讓我帶句話。」
江海平接過文件。
沒急著翻。
先問：「怎麼說？」
王存志抹了把汗。
「設備備案這事，縣裡已經知道了。」
「材料能補就補。」
「補不了的，至少得證明人在找。」
「不能一點動作沒有。」
老方在旁邊插了一句。
「這不是廢話嗎。」
王存志苦笑。
「還有一句。」
他頓了頓。
「這批翻新設備，是全縣第一批正式備案的試點。」
「現在不光你們盯著。」
「上面也盯著。」
院子裡安靜下來。
連阿海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第一批試點。
這幾個字份量不輕。
以前大家只想著把手續辦下來。
現在才發現。
縣裡也在等結果。
王存志把文件遞過去。
「孫局長說。」
「事情做成了，是給全縣探路。」
「做不成，也得把路上的坑摸清楚。」
海風從門口吹進來。
把桌上的紙吹得輕輕翻動。
江海平低頭看著那幾張確認單。
紙邊有些卷。
上面寫滿了名字。
每一個名字背後。
都是一條船。
一個漁家。
也是服務站這些年修過、幫過、打過交道的人。
良久。
他把文件合上。
放進檔案袋。
然後拿起桌上的鉛筆。
在海區圖邊上寫下幾個字。
洪家島。
白沙口。
南灣補給點。
外海轉運船。
寫完。
他抬頭。
「阿海。」
「到。」
「把自行車輪胎氣打滿。」
「行。」
「洪小兵。」
「哎。」
「你去問問碼頭今天有沒有補給船回來。」
「知道了。」
「阿光。」
「在。」
「把缺簽字的人重新抄一份名單。」
「貼倉庫門口。」
阿光立刻點頭。
「行。」
院子裡的人一下動了起來。
沒人喊口號。
也沒人說漂亮話。
只是各自去做手裡的事。
像修船一樣。
問題出了。
就先拆開。
再一件件解決。
海風吹過院牆。
枇杷樹葉輕輕晃動。
樹下那圈碎貝殼在陽光里泛著白色光澤。
阿光抱著登記本往倉庫走。
剛走兩步。
碼頭方向隱約傳來一陣柴油機聲。
突突突。
突突突。
聲音不大。
卻越來越近。
洪小兵腳步一頓。
朝海邊望去。
片刻後。
他眼睛亮了一下。
「海平哥！」
「像是海豐三號！」
江海平抬起頭。
手裡的鉛筆停在半空。
而海豐三號。
正是七張確認單里，第一個缺簽字的人。
天剛亮透。
東邊海面鋪著一層發白的光，潮水正往外退，礁石縫裡殘留著昨夜的海水，泛著淡淡的咸腥氣。
服務站院門還沒全開。
阿光已經提著鐵皮水壺出來了。
枇杷樹長高了些，樹幹還細，葉片卻綠得精神。碎貝殼圍成的小圈被昨晚風吹散了一角，他蹲下來，一顆一顆重新擺好。
擺到一半，他聽見倉庫門響。
回頭一看。
江海平已經進了舊件倉庫。
門口掛著的登記牌輕輕晃了一下。
阿光把最後一顆貝殼按進土裡，拍掉手上的灰，跟了過去。
倉庫里有些暗。
靠窗的位置堆著幾台已經翻新好的舊水泵。
鐵殼重新刷過漆。
銘牌也擦得發亮。
可江海平臉上卻沒什麼輕鬆神色。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袋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桌上攤著一疊確認單。
阿光認出來了。
正是昨天趙明遠留下的補簽表格。
每台設備一張。
登記編號、原使用單位、報廢時間、接收時間，全都已經填好。
現在缺的只有最後一個地方。
原持有人簽字。
阿光湊過去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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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哥，還差多少？」
江海平翻著紙。
「七台。」
阿光愣了一下。
「不是才五台嗎？」
「昨晚又核了一遍登記冊。」
江海平把其中兩張抽出來。
「這兩台以前登記錯了歸屬。」
阿光撓了撓頭。
七台。
聽起來不多。
可月亮島最麻煩的，從來不是數字。
是人。
這些設備最早流轉的時候，有的是漁船報廢拆下來的，有的是漁民湊錢買的舊機器，還有兩台甚至已經換過兩任船主。
人找不到。
表格就補不上。
補不上。
備案就卡住。
阿光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都出海了？」
「六條船在外面。」
江海平點點頭。
「最遠那條去了外海。」
窗外傳來掃地聲。
老方扛著掃帚進院。
掃帚頭拖過地面，發出沙沙聲。
他掃到門口，探頭進來看了一眼。
「還在琢磨那堆紙？」
江海平嗯了一聲。
老方把掃帚往牆邊一靠。
伸手摸煙。
摸到一半又停住。
「找不到人？」
「海上。」
老方聽完，半天沒說話。
他年輕時候跑過船。
知道海上找人是什麼滋味。
陸地上走丟個人，總有個方向。
海上不一樣。
今天在東邊。
明天可能已經去了西邊。
船上又沒電話。
只能等。
可備案截止日期不會等。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洪小兵和洪阿順推著一輛獨輪車進門。
車上裝著昨天拆下來的舊葉輪。
周海生抱著登記本。
丁海峰提著工具箱。
人越來越多。
院子裡有了說話聲。
有了鐵器碰撞聲。
有了柴油味。
日子還跟往常一樣往前走。
可江海平知道。
這件事拖不得。
他把確認單重新裝回檔案袋。
抬頭問：「洪小兵。」
「哎。」
「你叔今天回來沒有？」
洪小兵愣了愣。
「昨天晚上沒回來。」
「估計下午潮水順了才進港。」
江海平點頭。
又問：「老陳那邊呢？」
「也沒回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大家都明白什麼意思。
缺簽字的人。
全在海上。
老方蹲下來繫鞋帶。
嘴裡嘀咕一句。
「麻煩。」
說完。
他站起身。
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等也不是辦法。」
江海平看向他。
老方繼續說：「總有船要補給。」
「總有人要靠岸。」
「一個一個堵。」
「堵到算。」
這話不算什麼高明主意。
卻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江海平沉默片刻。
點了點頭。
「行。」
他說完便回辦公室。
把牆上的海區圖取下來。
那是一張用了很多年的舊圖。
邊緣卷了。
上面拿紅藍鉛筆標了不少航線。
他把七個人名寫在紙上。
一個一個對照。
旁邊還記著船名。
平安號。
海豐三號。
東風七號。
遠航五號。
有的在洪家島。
有的在白沙口。
還有兩條船常年跑外海。
筆尖划過紙面。
發出輕微沙沙聲。
阿光站旁邊看著。
忽然發現。
這些年服務站修過那麼多船。
登記本已經記到第六冊。
可真要找人的時候。
還是得靠大家腦子裡的記憶。
誰家船什麼時候出海。
誰家船喜歡在哪補給。
誰家船柴油快燒完了。
這些東西。
帳本里沒有。
全在人心裡。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
聲音有點急。
眾人抬頭。
只見王存志騎車進來了。
額頭冒汗。
車後架綁著個公文包。
他連車都沒停穩。
就先開口。
「海平！」
「在。」
江海平從辦公室出來。
王存志喘了兩口氣。
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紙張還帶著油墨味。
「剛從縣裡回來。」
「孫局長讓我帶句話。」
江海平接過文件。
沒急著翻。
先問：「怎麼說？」
王存志抹了把汗。
「設備備案這事，縣裡已經知道了。」
「材料能補就補。」
「補不了的，至少得證明人在找。」
「不能一點動作沒有。」
老方在旁邊插了一句。
「這不是廢話嗎。」
王存志苦笑。
「還有一句。」
他頓了頓。
「這批翻新設備，是全縣第一批正式備案的試點。」
「現在不光你們盯著。」
「上面也盯著。」
院子裡安靜下來。
連阿海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第一批試點。
這幾個字份量不輕。
以前大家只想著把手續辦下來。
現在才發現。
縣裡也在等結果。
王存志把文件遞過去。
「孫局長說。」
「事情做成了，是給全縣探路。」
「做不成，也得把路上的坑摸清楚。」
海風從門口吹進來。
把桌上的紙吹得輕輕翻動。
江海平低頭看著那幾張確認單。
紙邊有些卷。
上面寫滿了名字。
每一個名字背後。
都是一條船。
一個漁家。
也是服務站這些年修過、幫過、打過交道的人。
良久。
他把文件合上。
放進檔案袋。
然後拿起桌上的鉛筆。
在海區圖邊上寫下幾個字。
洪家島。
白沙口。
南灣補給點。
外海轉運船。
寫完。
他抬頭。
「阿海。」
「到。」
「把自行車輪胎氣打滿。」
「行。」
「洪小兵。」
「哎。」
「你去問問碼頭今天有沒有補給船回來。」
「知道了。」
「阿光。」
「在。」
「把缺簽字的人重新抄一份名單。」
「貼倉庫門口。」
阿光立刻點頭。
「行。」
院子裡的人一下動了起來。
沒人喊口號。
也沒人說漂亮話。
只是各自去做手裡的事。
像修船一樣。
問題出了。
就先拆開。
再一件件解決。
海風吹過院牆。
枇杷樹葉輕輕晃動。
樹下那圈碎貝殼在陽光里泛著白色光澤。
阿光抱著登記本往倉庫走。
剛走兩步。
碼頭方向隱約傳來一陣柴油機聲。
突突突。
突突突。
聲音不大。
卻越來越近。
洪小兵腳步一頓。
朝海邊望去。
片刻後。
他眼睛亮了一下。
「海平哥！」
「像是海豐三號！」
江海平抬起頭。
手裡的鉛筆停在半空。
而海豐三號。
正是七張確認單里，第一個缺簽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