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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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廳的另一側,朱利奧已經從剛才的辯論當中掙脫了出來,端著酒杯,直勾勾的朝著維薩里奧的方向快步走來。

  他的腳步很急,那件沾著酒漬的深藍色天鵝絨外套在人群當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端著空杯子,眼睛發亮,已經排練好了一整套關於那首十四行詩的讚美之詞。

  就在他距離維薩里奧只有三步,就連維薩里奧都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小伙子,點頭致意的時候,一隻戴著粗糙亞麻手套的手橫插了進來。

  那是一個極為輕緩的動作,卻帶著某種力道,將朱利奧的路線擋了個結實。

  來人穿了一件毫無修飾的黑色教會長袍,領口系的嚴絲合縫,和滿廳的金絲花與天鵝絨格格不入。

  這位神父對著愣在原地的朱利奧微微欠身,比了個光明神教的三角祈福手勢,說道:「願光明照耀您的文思,朱利奧先生。」

  「但請允許我借用這位年輕人片刻。」

  朱利奧張了張嘴,但在看清那件代表著苦修派的長袍之後,即使是他也只能把滿腔的話給咽回去,僵硬的行了個禮之後,退讓到了一旁。

  神父轉過身,視線落在了維薩里奧的身上,做了一個往側邊走的邀請手勢。

  即便維薩里奧不調取記憶,也大概知道自己是沒有權力拒絕的,花都的宗教勢力並不強,但也只是和其他城邦對比起來而已。

  維薩里奧跟著這身黑袍穿過兩座大理石雕塑,停在了畫廊側面一處深陷的窗台前,這裡的角落更為狹窄,雕花的窗口只能看到一小片乾枯的爬山虎。

  在短短的兩刻鐘內,維薩里奧就被不同的人拉到了窗台吹風,這些大人物就這麼喜歡窗台這個地方嗎?

  神父沒有看向窗外,他轉過身,雙手收在寬大的袖袍內,用低沉的聲音開口說道:「那首十四行詩里的情感很純粹。」

  「能把光陰流轉寫的那麼無懼無畏,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我差點以為是特里希諾又開悟了,更無法想像是出自一位來自鄉下南郊的小伙子。」

  這位神父的語氣平緩,不像是在審問,更像是在單純的和維薩里奧討論詩歌,但維薩里奧知道,若是討論詩歌,絕對不至於把自己單獨拉出來。

  「這讓我想起了南郊的聖馬蒂教堂,那一帶的羊群總是要在夏末翻過山脊。維薩里奧,你當年在教會學校念書時,也聽過那個關於夏末羔羊的寓言吧?」

  這幾句話聽著像是家中長輩的閒聊,尤其是對方似乎在暗示自己也來自南郊,但維薩里奧不敢大意,腦海內的圖書館開始精準的檢索起了關鍵詞。

  南郊。

  聖馬蒂教堂。

  羊群。

  三個詞的相關記載馬上從圖書館當中彈出,原主的童年記憶迅速翻滾上來——南郊沒有聖馬蒂教堂,原主就讀的教堂是一間連名字都沒有的破磚泥堂;而且那裡不養大型羊群,只有幾戶人家散養的短尾羊,從來不翻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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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這位神父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或者說,他更像是在測試維薩里奧的記憶是否完整,是否還記得這些潛意識當中的常識。

  維薩里奧看向神父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眼神當中透露出一絲的困惑和不解。

  「南郊沒有人有大型的羊群,神父,如果你說的是村裡的短尾羊一起趕的話那大概還是有的,但從來不到山脊的另一側。」

  「我們那兒的教堂是教會終於命名了嗎?剛好最近我的姐姐從鄉下來了,我沒聽她說起過這件事情。我在教會學院的成績還不錯,但是抱歉,我真沒聽說過什麼寓言。」

  連同記憶中關於瑪莎的瑣碎記憶,也隨著這幾句對白被完美地錨定在原主的過去里。

  「還有,我的那位姐姐就是因為鄉下教堂的事情來城裡的,她申請維修教堂的資金還一直沒審批下來呢。」

  維薩里奧的目光有些侷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神父。

  神父也尷尬的笑了兩聲,說道:「哈哈,是我記錯了,我回去馬上去催一催我的同事們,能培養出你這樣的劇作家和詩人,那個教堂得不到修繕就太可惜了。」

  與此同時,神父袖袍當中的雙手也微不可察的放鬆了下來。

  他盯著李奧的眼睛看了兩秒。那是一種具有穿透性的打量。那道目光沒有在尋找什麼惡意的謊言,而是在確認這具身體裡說話的邏輯連貫性,在聞這具軀殼裡是否散發著那種「拼湊起來的非人感」。

  在確認了面前是一個從邏輯到記憶都完整閉環的活人後,神父繼續說道:「原諒我剛才的冒犯。」

  「花都最近很不乾淨,總有些不知道哪裡來的髒東西,喜歡盯著你們這樣有才華,心思又活躍的年輕人。」

  「如果最近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歡迎來聖靈區的教堂找我,驅邪是免費的。」

  說完,神父便轉身朝著宴會廳走去。

  「哦對了,你兩年前的那部劇我很喜歡,期待你的新作。」

  維薩里奧站在原地,仔細消化著神父的話語。

  顯然,這位神父剛才是在測試自己,但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原本維薩里奧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悲喜劇》和地下教會的事情,但在仔細考慮之後便排除了,如果真有直接關係的話,應該不會用確認記憶這種行為來試探,而是直入主題才對。

  加上神父後面說的,花都最近有不乾淨的東西...

  那名神父絕不僅僅是個路過的老信徒,這是光明神教官方設在花都這口大染缸里的排雷針。他們清楚有「東西」在填入那些失落藝術家的空殼,而且正在暗中甄別。

  那些東西大概是能提升附身者的藝術水平,甚至是頂替附身者,但應該會對記憶造成什麼不可逆的影響。

  不過維薩里奧的情況稍稍有些不同,他不是髒東西,而是一個無辜的二十一世紀牛馬,所以僥倖躲過了這次排查。

  但這也說明,這個世界正如他之前想的一樣,是真的存在神秘力量的,《悲喜劇》絕對不是什麼獨屬於他的外掛,絕對還有著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並且光明神教這種官方機構絕對知曉,甚至已經掌控了部分力量,並且正在進行監管。

  長長舒了口氣之後,維薩里奧有些慶幸自己還有著原主的記憶。

  不過最後那個神父說他很喜歡原主兩年前寫的那部《牧羊女的眼淚》,這讓維薩里奧摸著下巴沉思了起來,那句話不像是在客套。

  一位神父居然會喜歡這種在宗教和人文之間搖擺的劇情,尤其是看對方的裝束還是苦修派。

  這麼看光明神教內部情況也很複雜啊。

  大廳里的弦樂開始奏響新的一段曲目,伴著貴婦們交織的細語,維薩里奧回到了宴會廳。

  朱利奧見狀馬上湊了上來,維薩里奧也是微笑著點頭回應。

  此時聚會已經過去了一大半時間,維薩里奧這才發現宴會上的那些零食和餐品自己一口還沒吃。

  在靠著前世學識賣弄了兩下之後,維薩里奧問向朱利奧:「這兒能打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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