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陸的歷史(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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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不是死物。」

  「塔是,怒著死去的。」

  火光在篝火堆中輕輕躍動,像一隻伏在夜色中的舊時代的眼睛。

  艾琳靜靜地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艾瑞克與莉婭,她的聲音沒有立刻響起,而是讓風先吹過帳篷,再緩緩開口。

  「這一戰沒有敵人會大喊口號,也沒有衝鋒號角。」

  「深影塔是靜的。夢,是沉默的。」

  「但越靜,就越殺人。」

  她頓了頓,仿佛要在語言落下前,先將氣息擰緊一點。

  「這場戰鬥,沒有開始的聲音。它是夢裂開始時悄然滲進意識的,像一場冷汗,從後頸慢慢爬進骨頭裡。」

  「塔在地下,不露一磚一石。」

  「它像是被活埋的鐘樓,但鐘聲卻從每一夜的夢裡,響起。」

  「聯軍先遣軍團抵達裂谷南緣時,深影塔並未響應。」

  「但他們前方的斥候營,三百六十二人,整編於晨霧中,莫名睡去。」

  「不是昏迷,不是中咒,是毫無徵兆的入夢。」

  「喚不醒,喚不醒,全部喚不醒。」

  「第三營的戰書記上寫著:『他們眼睛睜著,卻誰也不看。』」

  「當天晚上,夢淵波動覆蓋第一道指揮鏈。」

  「將領失聯,術師錯亂,整個聯軍後營在第二夜陷入『共夢癱瘓』。」

  「那是一種戰場上從未出現過的狀態。」

  「我們不是被敵人打垮,是整支軍隊夢到自己戰敗了。」

  「然後,就真的敗了。」

  「夢淵擴張後,深影塔喚出了它的主戰種群,構夢獸。」

  「那不是實體,而是由納克修之魂所構建的夢靈生物。」

  「它們的皮膚像裂頁,身軀不斷錯位、重組、摺疊,模仿夢中你最懼怕的形狀。」

  「有士兵說,他們看見了死去的父母從夢裡走來,背後卻拖著八條鋒利肢爪。」

  「他們喊『媽媽』,卻被掏出整條記憶。」

  「第一線三營,一夜減員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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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死亡』不是血腥,是夢魘將意識撕成碎屑。」

  「塔在聽。」

  「塔也在寫。」

  「它在你夢中記錄你,然後改寫你。」

  「第四日拂曉前,索雷瑟爾降臨。」

  「她沒有從雲中現形。」

  「她是忽然在那裡了。」

  「她不是飛過來,而是夢到她在那。」

  「她一出現,深影塔的『夢裂監聽』立刻開始出現偏頻波動。」

  「構夢獸分裂,出現幻覺自噬。」

  「索雷瑟爾釋放的,不是幻覺,而是夢像污染。」

  「她一條龍,可以裂變出百道影身,每一道,映照出一種虛假現實。」

  「塔開始聽不清夢了。」

  「它接收的信息里,出現了九個、十七個、三十六個……疑似血印者。」

  「它的監視系統開始自我校正,愈發混亂。」

  「當索雷瑟爾深入塔域中段,啟動多頻誘導,塔的夢核心發生了第一次自主抽搐。」

  「納克修夢魂顯現,化出一具半靈軀體,盤坐於塔核之上。」

  「他睜眼的一刻,數百名聯軍突擊兵同時跪倒,不是尊敬,是夢壓。」

  「塔之主,不再躲在影子裡。」

  「他親自現身,不是為了防守,是為了糾正夢。」

  「但索雷瑟爾不與他交戰。」

  「她只做一件事,擾亂。」


  「納克修動了。」

  「他開始攻擊自己的意識重構體。」

  「那一刻,塔開始震顫。」

  「當夜,塔核崩塌,納克修被困入自己的夢境之中,永不醒來。」

  「構夢獸群一夜消散,如散夢。」

  「但在那之前,有一萬六千人死在了未醒之中。」

  「他們不是被殺。」

  「他們是活著的軀體,死在了別人夢裡的戰場。」

  艾琳低聲道:

  「那是五戰中最詭異、最無聲,也最令人心碎的一戰。」

  「深影塔崩塌之後,夢中再無監聽。」

  「血印者的夢,從此屬於他們自己。」

  火堆噼啪燃著,火光將艾琳的側臉映得很安靜。

  她看著跳動的火苗,許久才開口。

  聲音輕,像一層霧,貼著地面緩慢地鋪展:

  「第五塔,建在霧沉山脊。」

  「塔名,噬界之火。」

  「不是詩意的名字,也不是古語殘句。」

  「它的名字,來自於一場真正的實驗。」

  「那場實驗中,三十三位術師死於一念之間。」

  「他們沒有被刀刺穿、沒有被火灼燒、沒有中毒。」

  「他們是忽然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他們的魔咒、他們的身體、他們的名字,統統在那一瞬間失效。」

  「只因為,他們靠近了淵燼塔,踏進了它釋放的第一層『幽詠灰』。」

  「塔就矗立在那座山的脊上。」

  「一座光禿、冷寂、永無日照的山。」

  「整條霧沉山脊,都覆蓋著一層看不見的浮灰。你一開始會覺得那只是霧,但當你向前邁出第三步,你就會感覺到身體有一個部分不再屬於你了。」

  「那種灰,名為幽詠灰。」

  「它不是塵,不是毒,不是咒,而是一種黑魔法衍生的現實污染物。」

  「每隔四十九日,淵燼塔會自塔心吐出一次概念灼燒物,那些灰並不燃燒,卻能讓你認為自己正在燃燒。」

  「這片土地,不是死亡。」

  「是顛覆。」

  「地脈紊亂。」

  「語言錯位。」

  「靈力失衡。」

  「一塊表上的兩個指針,竟然開始分別走著兩種時間。」

  「一位奧斯特學派的探險者曾在日記中寫下最後一句話——」

  「我不記得我是否存在過。」

  「在淵燼塔顯形之後的第七日。」

  「各族的議席終於全部就位。」

  「這一次,沒有再有人反對。」

  「因為他們都知道,黑暗最後的源頭,就在那座山里。」

  「不摧毀它,世界將永無黎明。」

  「聯盟動員了各族近八成兵力。」

  「這是,整個世界的總攻。」

  「這是龍火紀元第六十二年,霧沉山下,真正的終局開始了。」

  艾琳將斗篷往身後一披,靠近了些火堆。

  她的聲音變得緩慢而低沉,如同拉開一副史詩捲軸的布面,風從夜林吹來,火焰搖晃了一下。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注視著火光,仿佛那裡仍迴蕩著那些古老的吶喊。

  「那天的天色是灰的。」

  「不是陰雲。是整個天空,都像被霧沉山脊那口塔,抽去了顏色。」

  「那是黎明前,早已不是夜。」

  「那是光無法抵達的日子。」

  「淵燼塔浮現在山脊中央。」

  「但它並非挺立,而是扭曲著,從地脈生長出來,就像一根在不斷掙扎的黑色神經。」

  「每過一刻鐘,它就會震動一次,像脈搏。」

  「但每次震動,地面上的『現實』也跟著抽搐:有戰鼓走亂節奏,有軍帳自己溶解,有石頭突然長出耳朵。」

  「這不是戰場。」

  「這是被重寫的世界。」

  「聯盟三軍,六萬人,分三域布陣。」

  西線是諾斯特利亞主軍,由重騎、突盾、步戰營組成,負責正面突擊;

  東線由伊瑟爾的術士團與費里恩重投營主導,部署了超過三百門符文投石機;

  南線則由艾勒希爾精靈、亞斯特拉精兵和盟國遠徵兵集結為靈動側翼,協助龍騎營穿插滲透。

  「那一天,所有種族都出動了。」

  「高山矮人扛著雷鑄斧頭與盾牌,排在重步陣列第一排。」

  「精靈星矢騎列於山丘之巔,銀羽披風獵獵作響。」

  「亞斯特拉的魔導炮兵營在後方調試術陣投石車,那是一種新式武器,能在百步內擊穿腐化獸骨。」

  「而龍在天空盤旋。」

  「五條龍,分列五翼,它們不是指揮官,不是旗幟,而是鎮壓現實波動的秩序錨。」

  「你能想像那是什麼場景嗎?」

  艾琳緩緩道:

  「一個整整兩里寬的山谷,填滿了身披不同族徽的戰士。投石機如林,火箭機輪盤旋。地面上踩著血泥與灰塵,空中懸著黑塔釋放下的腐化霧雲。」

  「戰旗在每一座土丘上升起。聯盟主旗,五龍之旗。」

  「這是一個世界的最後一搏。」

  「敵人是從霧中衝出來的。」

  「沒有警告,沒有集結鼓聲。」

  「那一刻,整條山脊仿佛裂開了。」

  「黑火步兵潮,從淵燼塔下的十六道溝槽中湧出,如油水燒過干骨。他們裸著焦黑的皮膚,身上燒著火,卻毫無痛感,口中喊著已經不屬於他們的名字。」

  「他們曾經是人。」

  「是村莊的父親、兒子,是牧師、獵人,是曾與聯盟握手的人。」

  「現在,他們成了塔的毒焰。」

  「第一波是黑火突擊潮。」

  「四萬人。」

  「他們如燒沸的黑海,淹向西線。」

  「諾斯特利亞第十、十一戰團首當其衝,連弩方陣幾乎來不及打開,便被沖得七零八落。」

  「火矛擲入盾列,毒焰從戰士盔甲縫隙中鑽入體內,血液還未噴出,人的軀體已開始燃燒。」

  「精靈炮陣開始反擊。」

  「他們在十日前埋下的真銀通脈陣終於引爆。」

  「一道衝擊光柱自東南升起,貫穿黑火主潮中央,兩千步內,百具黑火步兵當場爆裂。」

  「可他們還在沖。」

  「他們不怕死。」

  「他們早就死了。」

  「而這,還只是開始。」

  艾琳看著火光,眼神微微一凝,仿佛那火苗里仍映著那一座在世界盡頭燃燒的黑塔,和無數戰士燃燒過的臉。

  「那不是衝鋒。」

  「那是墜落。」

  「黑火步兵的第一潮從霧中殺出,他們奔跑的方式不像人,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往前跌。」

  「他們的四肢像是被某種黑焰強行操控,骨骼在高熱中已經發脆,卻仍不停歇。」

  「有人目睹過他們的眼睛,說那裡面不是瞳孔,是倒映的塔影。」

  「諾斯特利亞西線的盾軍是第一道防線。」

  「七千重盾士列成五排,腳跟對腳跟,身後是矮人裂甲投斧營。」

  「但衝擊來得太快了。」

  「黑火步兵以『自爆』式衝刺推進,前排數百在接敵三息內自燃。」

  「他們將自己變成了奔跑的火球。」

  「你知道那是什麼場面嗎?」

  「一整面盾牆,被人肉火焰撞開。」

  「灼熱壓進,盾牌熔穿,士兵在原地扭曲翻滾,不是倒下,是熔化。」

  「前排失守之後,黑火步兵跟著沖入步陣中。」

  「那一刻,不再是排兵布陣,而是混戰。」

  「長槍挑起的不是敵人,是自己人的頭盔。」

  「步戰斧劈碎的,不是獸人,而是曾經的同袍。」

  「因為黑火步兵穿的,是聯盟的舊甲。」

  「他們死前,是戰士。」

  「現在,是活著的火。」

  「西線四營,三千六百四十二人,當日全滅。」

  「未留一具全屍。」

  「矮人符文巨投團終於完成三面震脈陣盤啟動。」

  「他們以『雷軸導軌』強推三百門咒焰投石機進山嘴。」

  「炮火開戰的聲音,不是爆炸。」

  「是地在吼。」

  「是山在咬牙。」

  「第一輪投石:六十枚符咒巨石落入霧海,撕開黑火步兵第二潮攻陣。」

  「第二輪,是震盪錨爆發,一種內嵌金符的重力石,落地後釋放擴散性地震波。」

  「地裂開。」

  「塔下十數道咒印火溝崩斷。」

  「塔本身開始哀鳴。」

  「就在此時,靈咒使徒現身。」

  「不是從塔出來的。」

  「是從己方陣地中浮現。」

  「他們身穿聯盟甲冑,面容與我等無異,卻在某一瞬間發出了一句不屬於世界的聲音。」

  「那是一種咒語。」

  「一種反向編寫的語言結構。」

  「當他們張嘴,整個山谷都沉默了一瞬。」

  「然後,指揮官們開始瘋了。」

  「後排軍令陣列中,三十九名聯絡術士頭骨當場炸裂,咒線失控。」

  「整支東線咒術鏈——斷。」

  「第三營指揮團當場譁變,自焚。」

  「這是淵燼塔的第二波攻擊。」

  「第一波是血。」

  「第二波是信念。」

  「那一刻,西北風口一道赤焰噴射如柱,三十丈高。」

  「火戰龍現身。」

  「他沒有發出任何鳴嘯。」

  「只是從天上,俯衝入靈咒風暴。」

  「他不是來救人。」

  「他是來焚淨塔言之地。」

  「那一片山口,在他沖入之後,開始逆燃。」

  「不是燃燒,是火焰從地底向外反噴。」

  「他將整個地層撕開,把塔在地下刻下的塔文咒印,全部焚化。」

  「靈咒使徒開始抽搐,皮膚裂開,咒語在他們體內反跳。」

  「他們張嘴,卻無法說話。」

  「他們想逃,卻在地面上融化成灰。」

  「這是唯一一刻。」

  「塔,沉默了。」

  「但聯盟,死了一萬三千七百五十六人。」

  「那一天,鮮血比幽詠灰更濃。」

  火堆已經低了,只剩幾簇紅炭在閃爍,像是從那場舊戰場裡熬到現在的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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