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台階上的那壺茶
第134章 台階上的那壺茶
孫大志帶兩個瓦工進場的時候，太陽還沒過街對面的梧桐樹梢。
三輪車上卸下來的東西不多。幾節鍍鋅鐵皮管配著兩個三十度斜切彎頭，外加一卷石棉密封帶和半袋木炭。孫大志拿著昨天畫好的改線圖，用粉筆在南牆標出新管道走向，一邊量一邊罵街：「你小姨父我焊了十二年管子，頭回見人把排煙口開在人家茶葉鋪通風窗正對面的，這設計圖誰畫的，該拉出去斃了。」
林江沒接話。劉德明的人畫的，當初巴不得林記跟鄰居起衝突，兩家鬧翻正好收回門面。
鐵皮管上牆，焊槍冒出藍火。林建國沒進店，站在門口台階上，拐杖拄著地面，歪著頭聽。
第一節管焊完，孫大志敲了兩下，聲音沉悶。
第二節管接上，焊槍剛滅，林建國開口了：「老孫，第二節和彎頭的接口，虛焊。」
孫大志愣了一秒，蹲下來拿手電照。鐵皮管拼縫處有一道不到半公分的暗縫，肉眼很難看清，手指彈上去聲音發飄。
「他媽的。」孫大志擦了把汗，「這要是沒發現，開火一個月管道受熱膨脹，縫口崩開，油煙全往牆裡灌——悶燒都有可能。」
瓦工老錢看著林建國，咽了口唾沫：「林師傅，您是聽出來的？」
林建國沒回答這個問題，轉身往裡走：「灶台砌多高了？」
孫大志重新起焊槍，補焊那道暗縫。弧光映著孫大志的臉，孫大志沖林江低聲說了句：「你爹耳朵比我的焊槍准。」
林江遞了瓶汽水過去，沒吱聲。
改管道用了四個小時。三節鐵皮管走南牆外立面，拐角處裝了三十度斜切彎頭，管徑特意加粗用來減阻。出口朝天蓋著防鳥窩的鐵絲網，管裡面塞了一層木炭濾網吸味。最後一道焊縫合上，林建國在門口聽完，點了一下頭。
林江在灶台底下塞了張舊報紙點著。火苗進排煙管道，熱氣從南牆頂端出口冒出來，白煙散的乾乾淨淨。
林江走到門口，往隔壁文記茶莊方向看了一眼。
文昌平穿著灰色對襟褂子，站在自家門口。這老頭兩隻手背在身後，面朝林記方向。
十分鐘。老頭一動沒動站了十分鐘，鼻子微微動著，仔細聞著空氣里的味道。
隨後老頭轉身進了茶莊。
林江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三分鐘後，文昌平端著一個紫砂壺和兩隻白瓷杯出來，放在兩家之間那道水泥台階上。
壺嘴朝著林記的方向。
林江走過去蹲下，拎起壺倒了一杯。茶水顏色發暗，喝進嘴裡味道很厚實，這是壓了至少三年的陳年鐵觀音。
文昌平在自家門檻上坐下，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看著街面上過往的自行車和行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林江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回台階上，站起來進了自己的店。
文昌平收壺的時候，摸了一下林江用過的那隻杯子，杯子邊還是熱的。文昌平把杯子翻過來看了看底下的字，嘴角動了一下，端著壺回去了。
這是默認和解。九三年的規矩，手藝人跟手藝人之間不用多嘴，一壺茶夠了。
下午裝修全面鋪開。
灶台分了兩組。大灶放著鑄鐵鍋，旁邊配著鼓風機用來炒菜，火開大點就能炒出香味。小灶上放著砂鍋，底下燒著蜂窩煤，用慢火專門煮滷味和燉湯。
屋裡擺了八張四方桌，配著長條凳。木頭是孫大志從拆遷工地收來的老榆木，兩塊錢一根，刨平打磨後木紋很清楚，坐上去穩當。林江沒買塑料椅子，筒子樓出來的人，屁股底下是木頭才覺得踏實。
櫃檯連著收銀台，靠在門口右手邊，正對著灶台出菜口，轉身走三步就能端到最裡面那張桌子。
牆上空著。林建國拄拐站在櫃檯後面，盯著那面白牆看了一會兒，回頭問：「菜牌呢？
「」
「等您寫。」林江從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塊水曲柳板。這板子半米寬，一米二長，表面刨的很平，木紋也很清楚。板子旁邊放著一支粗頭毛筆和一瓶墨汁。
林建國接過筆，沒試筆尖，直接蘸墨落筆。
第一行寫著醬骨頭面三塊五。
字寫的不好看，橫豎都不直，但筆畫很穩。林建國握了三十年鐵勺，寫出來的字看著很結實。
林江在一旁遞板凳讓父親坐著寫。林建國沒坐，站著寫完了十二道菜名和價格，最後一行空著。
「最後一道菜你自己填。」
林江接過板子看了看，空著的地方剛好夠寫四個字。林江用鉛筆輕輕寫了今日特供四個字，放在一邊晾乾。
傍晚六點十分，門口傳來自行車剎車聲，鏈條鬆了之後噠噠響了兩下。
林江從灶台後面探頭，看見門把手上多了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回形針別著。
外面沒人。飛鴿自行車的尾燈已經拐進了街盡頭的天色里。
紙袋裡裝了一本小型餐飲空間布局的書，市建築設計院圖書室的印章蓋在第一頁上，借閱卡最後一行簽著沈念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書中間有一頁被折了角。
林江翻開書，鉛筆畫的細線標出了兩段話。廚房和吃飯的地方不能低於特定比例，客人走動的路線要控制在三步以內。
林江蹲下看了看自己畫的圖紙，櫃檯到最裡面那張桌子要走五步。灶台出菜口到櫃檯要走兩步，中間隔了個碗櫃。
林江把碗櫃挪到灶台正上方吊起來，出菜口和櫃檯之間騰出半米通道，櫃檯往門口方向平移三十公分。
重新走了一遍。剛好三步。
林江把書合上，看了一眼借閱卡上的名字。沈念連書都沒進門遞，掛門把手上就走了。
跟沈念平時給的東西一樣。送來的東西管用，時間也很準，送完馬上就走。
林江把書放在櫃檯底下，翻身繼續刷牆。
晚上八點，林江騎三輪車回到筒子樓。
小雨趴在八仙桌上寫作業，聽見腳步聲抬頭，從書包里抽出一張粉紅色的油印紙遞過來。
「哥，下禮拜二班會，主題叫我家的拿手菜，每個人帶一樣家裡做的。」
林江接過來看了看，紙上印的歪歪扭扭，油墨都化開了。
「你想帶什麼？」
小雨翻開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記著每天吃的東西。小雨從第一頁翻到最新一頁，用鉛筆圈出了醬骨頭面，又圈了蛋黃酥，最後圈了冰糖桂花糯米藕。
「醬骨頭面好吃，但是湯會灑。」小雨自己不要第一個了。
「糯米藕甜甜的，可是顏色不好看，黑乎乎的。」小雨又不要第三個了。
最後小雨指著蛋黃酥，抬頭看林江：「上次我給程佳怡吃了一個，程佳怡說比從上海帶的還好吃，問我哪裡買的。」
「那就做蛋黃酥。」
「可是————」小雨咬著鉛筆頭，「程佳怡爸爸開的是桑塔納。」
林江沒聽懂這句話跟蛋黃酥有什麼關係。
「程佳怡帶的東西肯定很貴。」小雨低下頭，聲音變小了。
林江伸手把鉛筆從小雨嘴裡拔出來，在本子上的蛋黃酥旁邊畫了個對勾。
「程佳怡爸爸開桑塔納，她媽媽從上海買點心。你哥蹬三輪車，但你哥做的蛋黃酥，別人買不到。」
林江回到後廚，從柜子里翻出半袋低筋麵粉，捏了捏，還夠做四十個。
林江在草稿紙上寫下配方，想了想，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寫著餡心換鹹蛋黃加肉鬆，做成甜鹹雙拼。
系統面板上起酥技法的經驗值還在跳，入門38/100。
夠了。四十個蛋黃酥，夠全班每人一個，多出來的留給班主任王老師。
林江把草稿紙折好塞進圍裙口袋，手指碰到裡面那張殘卷和范建南的名片。
三樣東西疊在一起，摸起來感覺不一樣。宣紙發脆，名片表面很滑。那張草稿紙摸著很粗糙。
林江把圍裙掛在門後釘子上，關上燈。
隔壁茶莊的燈還亮著。文昌平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隻下午林江喝過的白瓷杯。
杯里泡著新茶，沒人喝。老頭把杯子轉了半圈，杯口對準林記的方向，然後起身拉滅了燈。
1
1
孫大志帶兩個瓦工進場的時候，太陽還沒過街對面的梧桐樹梢。
三輪車上卸下來的東西不多。幾節鍍鋅鐵皮管配著兩個三十度斜切彎頭，外加一卷石棉密封帶和半袋木炭。孫大志拿著昨天畫好的改線圖，用粉筆在南牆標出新管道走向，一邊量一邊罵街：「你小姨父我焊了十二年管子，頭回見人把排煙口開在人家茶葉鋪通風窗正對面的，這設計圖誰畫的，該拉出去斃了。」
林江沒接話。劉德明的人畫的，當初巴不得林記跟鄰居起衝突，兩家鬧翻正好收回門面。
鐵皮管上牆，焊槍冒出藍火。林建國沒進店，站在門口台階上，拐杖拄著地面，歪著頭聽。
第一節管焊完，孫大志敲了兩下，聲音沉悶。
第二節管接上，焊槍剛滅，林建國開口了：「老孫，第二節和彎頭的接口，虛焊。」
孫大志愣了一秒，蹲下來拿手電照。鐵皮管拼縫處有一道不到半公分的暗縫，肉眼很難看清，手指彈上去聲音發飄。
「他媽的。」孫大志擦了把汗，「這要是沒發現，開火一個月管道受熱膨脹，縫口崩開，油煙全往牆裡灌——悶燒都有可能。」
瓦工老錢看著林建國，咽了口唾沫：「林師傅，您是聽出來的？」
林建國沒回答這個問題，轉身往裡走：「灶台砌多高了？」
孫大志重新起焊槍，補焊那道暗縫。弧光映著孫大志的臉，孫大志沖林江低聲說了句：「你爹耳朵比我的焊槍准。」
林江遞了瓶汽水過去，沒吱聲。
改管道用了四個小時。三節鐵皮管走南牆外立面，拐角處裝了三十度斜切彎頭，管徑特意加粗用來減阻。出口朝天蓋著防鳥窩的鐵絲網，管裡面塞了一層木炭濾網吸味。最後一道焊縫合上，林建國在門口聽完，點了一下頭。
林江在灶台底下塞了張舊報紙點著。火苗進排煙管道，熱氣從南牆頂端出口冒出來，白煙散的乾乾淨淨。
林江走到門口，往隔壁文記茶莊方向看了一眼。
文昌平穿著灰色對襟褂子，站在自家門口。這老頭兩隻手背在身後，面朝林記方向。
十分鐘。老頭一動沒動站了十分鐘，鼻子微微動著，仔細聞著空氣里的味道。
隨後老頭轉身進了茶莊。
林江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三分鐘後，文昌平端著一個紫砂壺和兩隻白瓷杯出來，放在兩家之間那道水泥台階上。
壺嘴朝著林記的方向。
林江走過去蹲下，拎起壺倒了一杯。茶水顏色發暗，喝進嘴裡味道很厚實，這是壓了至少三年的陳年鐵觀音。
文昌平在自家門檻上坐下，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看著街面上過往的自行車和行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林江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回台階上，站起來進了自己的店。
文昌平收壺的時候，摸了一下林江用過的那隻杯子，杯子邊還是熱的。文昌平把杯子翻過來看了看底下的字，嘴角動了一下，端著壺回去了。
這是默認和解。九三年的規矩，手藝人跟手藝人之間不用多嘴，一壺茶夠了。
下午裝修全面鋪開。
灶台分了兩組。大灶放著鑄鐵鍋，旁邊配著鼓風機用來炒菜，火開大點就能炒出香味。小灶上放著砂鍋，底下燒著蜂窩煤，用慢火專門煮滷味和燉湯。
屋裡擺了八張四方桌，配著長條凳。木頭是孫大志從拆遷工地收來的老榆木，兩塊錢一根，刨平打磨後木紋很清楚，坐上去穩當。林江沒買塑料椅子，筒子樓出來的人，屁股底下是木頭才覺得踏實。
櫃檯連著收銀台，靠在門口右手邊，正對著灶台出菜口，轉身走三步就能端到最裡面那張桌子。
牆上空著。林建國拄拐站在櫃檯後面，盯著那面白牆看了一會兒，回頭問：「菜牌呢？
「」
「等您寫。」林江從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塊水曲柳板。這板子半米寬，一米二長，表面刨的很平，木紋也很清楚。板子旁邊放著一支粗頭毛筆和一瓶墨汁。
林建國接過筆，沒試筆尖，直接蘸墨落筆。
第一行寫著醬骨頭面三塊五。
字寫的不好看，橫豎都不直，但筆畫很穩。林建國握了三十年鐵勺，寫出來的字看著很結實。
林江在一旁遞板凳讓父親坐著寫。林建國沒坐，站著寫完了十二道菜名和價格，最後一行空著。
「最後一道菜你自己填。」
林江接過板子看了看，空著的地方剛好夠寫四個字。林江用鉛筆輕輕寫了今日特供四個字，放在一邊晾乾。
傍晚六點十分，門口傳來自行車剎車聲，鏈條鬆了之後噠噠響了兩下。
林江從灶台後面探頭，看見門把手上多了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回形針別著。
外面沒人。飛鴿自行車的尾燈已經拐進了街盡頭的天色里。
紙袋裡裝了一本小型餐飲空間布局的書，市建築設計院圖書室的印章蓋在第一頁上，借閱卡最後一行簽著沈念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書中間有一頁被折了角。
林江翻開書，鉛筆畫的細線標出了兩段話。廚房和吃飯的地方不能低於特定比例，客人走動的路線要控制在三步以內。
林江蹲下看了看自己畫的圖紙，櫃檯到最裡面那張桌子要走五步。灶台出菜口到櫃檯要走兩步，中間隔了個碗櫃。
林江把碗櫃挪到灶台正上方吊起來，出菜口和櫃檯之間騰出半米通道，櫃檯往門口方向平移三十公分。
重新走了一遍。剛好三步。
林江把書合上，看了一眼借閱卡上的名字。沈念連書都沒進門遞，掛門把手上就走了。
跟沈念平時給的東西一樣。送來的東西管用，時間也很準，送完馬上就走。
林江把書放在櫃檯底下，翻身繼續刷牆。
晚上八點，林江騎三輪車回到筒子樓。
小雨趴在八仙桌上寫作業，聽見腳步聲抬頭，從書包里抽出一張粉紅色的油印紙遞過來。
「哥，下禮拜二班會，主題叫我家的拿手菜，每個人帶一樣家裡做的。」
林江接過來看了看，紙上印的歪歪扭扭，油墨都化開了。
「你想帶什麼？」
小雨翻開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記著每天吃的東西。小雨從第一頁翻到最新一頁，用鉛筆圈出了醬骨頭面，又圈了蛋黃酥，最後圈了冰糖桂花糯米藕。
「醬骨頭面好吃，但是湯會灑。」小雨自己不要第一個了。
「糯米藕甜甜的，可是顏色不好看，黑乎乎的。」小雨又不要第三個了。
最後小雨指著蛋黃酥，抬頭看林江：「上次我給程佳怡吃了一個，程佳怡說比從上海帶的還好吃，問我哪裡買的。」
「那就做蛋黃酥。」
「可是————」小雨咬著鉛筆頭，「程佳怡爸爸開的是桑塔納。」
林江沒聽懂這句話跟蛋黃酥有什麼關係。
「程佳怡帶的東西肯定很貴。」小雨低下頭，聲音變小了。
林江伸手把鉛筆從小雨嘴裡拔出來，在本子上的蛋黃酥旁邊畫了個對勾。
「程佳怡爸爸開桑塔納，她媽媽從上海買點心。你哥蹬三輪車，但你哥做的蛋黃酥，別人買不到。」
林江回到後廚，從柜子里翻出半袋低筋麵粉，捏了捏，還夠做四十個。
林江在草稿紙上寫下配方，想了想，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寫著餡心換鹹蛋黃加肉鬆，做成甜鹹雙拼。
系統面板上起酥技法的經驗值還在跳，入門38/100。
夠了。四十個蛋黃酥，夠全班每人一個，多出來的留給班主任王老師。
林江把草稿紙折好塞進圍裙口袋，手指碰到裡面那張殘卷和范建南的名片。
三樣東西疊在一起，摸起來感覺不一樣。宣紙發脆，名片表面很滑。那張草稿紙摸著很粗糙。
林江把圍裙掛在門後釘子上，關上燈。
隔壁茶莊的燈還亮著。文昌平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隻下午林江喝過的白瓷杯。
杯里泡著新茶，沒人喝。老頭把杯子轉了半圈，杯口對準林記的方向，然後起身拉滅了燈。
1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