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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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爾,三級會議的召開地。

  在這裡,法蘭西的等級代表們透過了兩次撕毀《孔夫朗和約》的決議,不僅使路易十一可以一次次地擺脫戰敗的陰影,還可以堂而皇之地使用他那些陰謀手段。

  由於查理七世早在1439年就取締了三級會議的徵稅同意權,轉而由貴族控制的高等法院代行,而立法權也被國王牢牢攥在手中,因而三級會議早已失去了它的大部分職能。

  到了路易十一的時代,這個代表會議的作用就是讓各個等級能夠聚在一起聆聽並遵從國王的決定,而後以「民意」的大旗為國王的一系列行為提供合法性支撐。

  不過,這一次召開的緊急會議卻略有不同。

  路易十一的慘敗帶來了十分嚴重的連鎖反應,三級會議的代表們不再如過去那般義無反顧地支援國王——尤其是在國王陷於敵手的情況下。

  急切地召集圖爾三級會議的夏洛特王后驚恐地發現她很難對這個代表會議進行有效的控制。

  人們早已對1460年後的三倍人頭稅和三倍軍役感到極端厭惡。

  儘管南方遭受的戰亂要遠少於北方,但為了援助國王反攻北部,南方的農民們遭受了十分嚴酷的壓榨,如今也已經到了一個十分危險的界限。

  這一次戰敗,起碼有近一萬名南方民兵在戰亂中折損。

  人們不知道他們是死完了還是被帝國軍隊俘獲,總之這樣慘重的損失使得南方的王室領地幾乎家家披麻戴孝。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此前受路易十一重用的那些心腹重臣還有戰鬥的意志外,其他人已經不想再繼續這場戰爭了。

  城市和富商們不願意繼續擴大壞帳的缺口,貸給王室的錢怎麼看都是絕無可能收回的了。

  貴族、教士們在富瓦家族、阿爾布雷家族這兩大主和派的帶動下也開始反對繼續戰爭。

  人們一面要求廢除路易十一上台以來加倍徵收的稅賦,一面逼迫夏洛特王后帶著她懷裡的那個小毛孩兒下台,以此終止這場戰爭。

  這種情況在巴黎和談的結果傳到圖爾後變得更加嚴重。

  在三級會議人心浮動的情況下,夏洛特王后迫於壓力,選擇在圖爾接見了皇帝和克萊沃夫人派來的使者們。

  「這位是皇帝陛下的使者,里昂大主教保羅,另一位是奧爾良公爵夫人瑪麗的使者,拉博當日領主約翰。」

  負責帶使者們覲見王后的納博訥子爵約翰·德·富瓦從容地介紹了兩位使節的身份。

  早在兩位使者抵達圖爾之前,他就已經悄悄與兩人密會,並且達成了一項新的妥協。

  這一回,約翰子爵就是帶著使者們來逼宮的。

  在王后的謁見廳里還有一些比較受重視的等級代表,其中貴族偏少,但卻占據了最大的話語權。

  看他們的反應,對於從北方來的使節並不怎麼排斥和仇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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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對約翰子爵而言是個好訊息。

  他在不久前藉助母親納瓦拉攝政王萊昂諾爾的支援剝奪了嫂子瑪德琳的攝政權,並且在一眾追隨者的支援下選擇私下投靠皇帝。

  這次對王后的逼迫就是他向皇帝遞上的投名狀。

  沒辦法,富瓦家族的聯姻策略最終影響了家族的立場。

  儘管他的大哥迎娶了路易十一的妹妹,但富瓦家族兩頭下注的習慣讓他們有了更多的選擇。

  約翰子爵的四個妹妹中除了最小的那個嫁給了家族分支的一位伯爵,剩下三位分別嫁給了布列塔尼公爵弗朗索瓦,蒙費拉托侯爵威廉,還有一位即將嫁給阿馬尼亞克公爵讓五世。

  這三個人無一不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他們對富瓦家族做出的擔保使約翰子爵堅定了站隊的決心。

  而阿爾布雷家族由於家主阿蘭被皇帝俘獲,不得不選擇站在富瓦家族這邊,共同向夏洛特女王施加壓力。

  這讓約翰子爵的工作輕鬆了許多。

  「保羅大主教,還有約翰先生,我聽說你們在巴黎廢黜了我丈夫的王位,然後無視了合法繼承的次序擁立了兩位偽王?」

  夏洛特女王維持著明面上的鎮定,向著使者們發出質問。

  其實,她所能信任的廷臣和能夠調動的力量已經非常有限了。

  現在她又基本失去了三級會議的支援,只能強撐著維持最後的一點兒體面。

  「話不能這麼說,王后陛下,奧爾良公爵已經在聖但尼宣布繼位,現在你們應該稱呼他為路易十二世國王。」

  克萊沃夫人的代表約翰雖然嘴上說著敬語,可表現出來的態度卻是恨不得馬上將王座上的孤兒寡母趕下來,讓他自己的主子坐上去。

  他就是這樣的人,作為克萊沃夫人的侍從,在此前侍奉的主君奧爾良公爵查理死後,這個膽大包天的男人睡了自己寂寞難耐的主母,兩人甚至打算暗中結婚。

  所以,他其實可以算是路易十二的野爹,一旦新王從夏洛特和查理王子手中奪得權勢,他的情人必會以攝政的身份賜他豐厚獎賞。

  此人一番無恥的作態讓王后和身旁的侍從們恨得牙痒痒,但是卻拿他沒什麼辦法。

  如果夏洛特在這裡下令處決了使者,阻斷和平的程序,恐怕不用帝國大軍打過來,憤怒的三級會議代表們就會將她和她的兒子趕出圖爾。

  「尊貴的羅馬皇帝拉斯洛陛下,勃艮第及法蘭西女王瑪麗陛下和羅馬王克里斯多福陛下已經承認了路易陛下的繼承,教廷方面也對此予以肯定。

  如您所知,這場席捲大半個法蘭西的戰爭已經持續了十年之久,造成的破壞恐怕要趕上才結束不久的英法戰爭。

  我想,仁慈的王后陛下也不會願意看到法蘭西人繼續為了無意義的爭端而空耗錢財,白白送命。

  希望您能夠理解皇帝陛下渴求和平的心愿,不要讓皇帝陛下和聖座感到為難。」

  保羅大主教的說辭就委婉多了,但是話里暗戳戳的威脅卻更加瘮人。

  夏洛特抱著懵懂的兒子,盯著眼前侃侃而談的奧地利人,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實在沒有其他選擇了。

  她的丈夫的確在南方還留下了不少親信掌控政局,然而南法蘭西長久以來就是地方勢力占據優勢。

  這些外來的總督維持對地區的掌控就已經相當艱難,尤其是在路易十一抽調了大部分力量北上的當下。

  在路易十一戰敗,北伐軍隊大半覆滅後,總督們已經自身難保了,更別提為圖爾小朝廷提供更多支援了。

  而在眾多掌控地方的總督中,唯二掌控強大力量的就是富瓦家族和阿爾布雷家族。

  她的目光掃過富瓦家族的代表納博訥子爵,然後是阿爾布雷領主夫人,兩人都是一副看好戲的姿態,完全沒有幫腔的意思。

  不如說,如果夏洛特執意要抗爭到底的話,他們說不定也會加入對方的陣營,藉著破壞和平的由頭對她發難。

  到了那個時候,一切就由不得她了。

  「王后陛下,請您儘快做出決定吧。

  三級會議的代表們都已經等不及了,路易陛下已經在巴黎釋出了他的第一份詔令,宣布同意三級會議提出的建議,廢除超額徵收的人頭稅,現在大部分等級代表都對他表示支援。

  如果您繼續推脫的話,很難說會發生什麼意料之外的情況。」

  約翰子爵眼見王后又在發呆,忍不住添了最後一把火。

  他早看出這位為人正直的王后實際上不堪大用,因而朝著她步步緊逼。

  夏洛特本來就是路易十一為了拉攏薩伏伊家族支援他叛亂而挑選的政治聯姻物件,在薩伏伊家族被皇帝覆滅後,她最後一點兒價值也消失了。

  在過去十多年的時間裡,她幾乎一直被扔在昂布瓦茲城堡里照料兒女。

  她的愛好倒是很廣泛,下棋、彈珠、收集手稿和聽吟遊詩人彈奏魯特琴,然而沒有一項是與治國有關聯的。

  換言之,她根本沒有替她兒子把控政局的能力。

  不幸的是,在路易十一遭遇慘敗後,他手下的那些老臣們也很快失去了左右局勢的力量。

  幾位重要將領把守著奧爾良、昂熱等關鍵樞紐,手握兵馬待價而沽,頗具權勢的貴族、主教們清一色地倒向皇帝意欲扶持的傀儡。

  厭惡戰爭的民眾在聽說擁立新國王能夠迎來和平後也不管什么正統不正統、合法不合法了。

  在這重重重壓之下,夏洛特最終放棄了掙扎。

  「好吧,我答應你們的要求。但是,我希望為我的兒子爭取他應得的權利。

  遭受絕罰的是我的丈夫,查理的繼承權不應該無緣無故地受到剝奪,至少你們應該對他做出一些補償!」

  夏洛特王后嘗試做最後的掙扎。

  她雖然對政治不甚了解,但卻也明白若是輕易放棄自身的一切權力,那樣只會淪為待宰的羔羊。

  真到了那個地步,她和兒女們恐怕只能對軟禁的地點做選擇了。

  是去維也納跟她的丈夫一起服刑,還是去第戎見見被勃艮第人軟禁了十多年的兄弟姐妹們,這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結果。

  聽到王后的話,兩位使者對視一眼,約翰的臉上掛起了玩味的笑容。

  保羅發出一聲輕嘆,臉色也冷了下來,沉聲質問道:「在為您的兒子爭取權利之前,我希望您能夠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您請說。」

  看到老邁而慈祥的大主教露出這樣的神情,夏洛特的心中莫名湧起一股慌亂。

  「二十三年前,您與當時還是王太子的路易結婚時,您的年齡是多大?」

  此話一出,夏洛特本就白皙的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顯出一種恐怖的蒼白。

  周圍的侍從、廷臣們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當時已經——」

  「王后陛下,請容我提醒您,在一位大主教跟前說謊,死後可是要下地獄的!」

  眼見夏洛特打算開口,約翰此時又賤兮兮地補了一句,讓王后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又猶豫了片刻,夏洛特最終垂下了頭。

  「我當時9歲。」

  「那麼,一位未滿十二歲的貴族女子嫁給一位顯赫的王子,你們是否在當時取得了聖座的特許狀呢?」

  「這...」

  「沒有吧?據我所知,此後的幾位教宗也沒有為你們補發特許狀。」

  保羅頓了一下,給宮內的人們留出了一些時間,他們果不其然開始竊竊私語,還有人對王后指指點點。

  緩了口氣,保羅接著提高音量宣告道:「各位,顯而易見,路易十一與夏洛特王后的婚姻是非法的!

  即便是一場代理人婚姻,可這樁婚事既無先王查理七世許可,又無聖座授予的特許狀,因而不能稱得上一樁婚姻。

  所以,她懷中的那個孩子也非合法婚姻所出的子嗣,其實是一位貨真價實的私生子!」

  「好了,不要再說了!你們還有什麼要求,就儘管提出來吧...」

  周圍的非議聲隨著保羅大主教的話語而漸漸變大,這讓夏洛特開始為自己剛才討價還價的不智之舉感到後悔。

  「那麼,請您在這兩份協議上簽字,之後會有人來迎接您和您的子女們前往巴黎。

  皇帝陛下承諾過不會為難你們的,他甚至饒了你丈夫一命。」

  約翰眼看時機已經差不多了,於是掏出了一份《巴黎和約》的副本,還有一份放棄王位繼承權的協議。

  帶著痛苦和屈辱,夏洛特王后最終簽署了這些協議,在上面蓋上了國王的印章。

  見到這一幕,宮廷里甚至有不少人露出笑容,儘管他們沒有直接發出歡呼,但是氣氛顯然已經不復此前的凝重。

  國土淪喪,主上受辱,對他們而言彷佛並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全都失去了骨氣,而是因為他們大部分人的根基都在南方——那些跟隨路易十一北上的基本都是北方的貴族。

  這仗打了整整是十年,羅亞爾河以北都被打成了一片焦土,南方的人們日子也不好過。

  現在是皇帝主動提出不打了,他們哪還有繼續戰鬥下去的決心和意志,個個都巴不得當面對皇帝表示感謝呢。

  雖說法蘭西南方仍保留有一定的防禦力量,但那都是分散的,無法組成野戰軍的一夥伙私軍和民兵部隊。

  靠這樣的軍隊顯然無法抵擋帝國的大軍,頂多也就是給敵人製造些麻煩,拖他們個幾年十幾年的。

  與其這樣,還不如擁立新王,迎接和平。

  很快,使者們帶著令人滿意的結果啟程返回了巴黎。

  阿馬尼亞克公爵隨後便率軍護送在巴黎完成加冕的路易十二和他的母親南下前往圖爾。

  本應追隨路易十二一同南下的阿爾布雷領主卻因為贖金仍未全額交付而被扣留在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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