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帳皮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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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話從門外傳進來,院子裡的白紙全都停了一下。

  不是風停。

  是紙停。

  晾紙棚下,一排排白紙垂在那裡,像一群人忽然屏住了氣。

  我看向顧九。

  顧九斷腕垂在袖子裡,臉色還白著。剛才白紙門收走顧七那隻手,他像被抽掉半條命,可門外那句話一響,他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沈青禾低聲說:「第二任。」

  老疤劉咽了口唾沫:「他來得也太准了吧?這幫人是不是都排隊等門口?」

  關小滿握住刀,往門邊走了一步。

  白紙門卻伸出短右手,攔住了他。

  它那張沒有五官的紙臉對著大門,聲音像舊紙摩擦。

  「假名入門,先遞帖。」

  門外的人笑了一聲。

  「白紙門的規矩,我懂。」

  一張白紙從門縫底下滑了進來。

  紙上沒有剪紙人。

  只有一個字。

  趙。

  字是血寫的。

  我一眼認出來,那不是師父的字。

  但那個「趙」字下面,壓著一塊灰色布片。

  布片很小,顏色和我懷裡那塊寫著「山魁」的灰布一樣。

  我伸手要撿,沈青禾攔了我一下。

  顧九說:「讓他撿。」

  我看他。

  他說:「這一局沖你來的,你不接,他還會換個更髒的法子。」

  我戴上手套,把白紙和布片撿起來。

  布片背面有血字。

  不是「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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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個「死」。

  這字也像師父。

  比之前那些仿字都像。

  但還差一點。

  我說不上差哪,只覺得它像一個人學會了師父的力道,卻沒學會師父的心。

  門外的人說:「陳二河,認得嗎?」

  我沒答。

  門外繼續道:「你師父的皮在我這兒,字也在我這兒。你懷裡那塊布,只是他死前撕下來的邊角。我今天來,是取他真正的帳皮。」

  老疤劉小聲問:「二河,帳皮到底是啥?我現在一聽皮就頭皮疼。」

  顧九開口:「帳皮不是普通皮。人死以後,皮能記形,骨能記門,手能記帳。趙山魁的屍皮被第二任拿走,他能借那張皮學趙山魁的臉、聲音、字跡。」

  「那他還取什麼?」關小滿問。

  顧九看向晾紙棚下的白紙門。

  白紙門回答:「皮可仿人,不可接帳。接帳需帳皮。」

  我聽懂了一半。

  「他手裡有師父的屍皮,但沒有師父那筆帳的帳皮。」

  顧九點頭:「對。趙山魁死後,皮歸先,骨歸門。可真正記著他門帳的帳皮,被白紙門封在長生紙坊。第二任拿不到這張帳皮,就只能裝趙山魁,不能成為趙山魁帳上的人。」

  老疤劉臉色發青:「成為趙山魁帳上的人有啥好處?聽著像搶著背債。」

  沈青禾說:「有了趙山魁的帳皮,他就能接趙山魁留下的局。」

  我心裡一沉。

  師父留下的東西很多。

  黑木匣、斷銅鈴、路帳、藏鈴口,還有那句「當年井下,陳守山到底帶上來了幾個人」。

  如果第二任接了師父的帳,那他就不再只是冒名。

  他會變成這本帳里「趙山魁」那一口。

  到時候,師父留下的很多暗記、規矩、舊路,可能都會認他。

  我看著大門:「你想接我師父的帳?」

  門外的人輕輕笑了。

  「你師父死了十年,這筆帳沒人扛,太可惜。」

  我手指慢慢收緊。

  顧九忽然低聲說:「別被他激。」

  我當然知道他在激我。

  可知道是一回事,火往上頂又是另一回事。

  你們可能覺得陳二河這時候該穩,該冷,該一句廢話都別說。可真有人站在門外,拿你師父的皮、你師父的字、你師父的死開玩笑,能忍住不衝出去,已經算我這十年牢沒白坐。

  我說:「想取帳皮,進來取。」

  沈青禾臉色一變:「二河。」

  顧九卻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想讓他進白紙門的院子?」

  「他不是懂規矩嗎?」我說,「那就讓他按規矩進。」

  門外安靜了幾秒。

  第二任也不傻。

  長生紙坊里有白紙門,還有剛銷了顧七舊帳的顧九。這裡不是他的地盤。他敢來敲門,是因為他有依仗,但不代表他真敢隨便踏進來。

  白紙門往前走了一步。

  「取帳皮,先報真名。」

  門外的人笑意淡了。

  「名字這種東西,最沒用。」

  白紙門說:「無名不入帳。」


  「假名。」

  「寫趙山魁。」

  院子裡的空氣一下冷了。

  白紙門的短右手緩緩抬起。

  顧九低聲道:「他瘋了。」

  我也看出來了。

  第二任不是來按規矩取帳皮的。

  他是來逼白紙門承認,他可以用趙山魁這個名入帳。

  一旦白紙門接了「趙山魁」三個字,哪怕只是接帖,他就贏了一半。

  沈青禾忽然說:「不能讓白紙門接他的帖。」

  顧九看向她:「沈家口已經燒了,你現在攔不了帖。」

  「我攔不了。」沈青禾看向我,「他能。」

  我一怔。

  顧九也明白了。

  「陳二河是趙山魁的徒弟。」沈青禾說,「師徒帳沒斷。第二任要冒趙山魁,得先過徒弟這一口。」

  老疤劉小聲道:「也就是說,二河現在能代表他師父罵人?」

  沒人理他。

  但他說得糙,理不糙。

  我走到院門前,沒有開門。

  門外的人就在一步之外。

  我甚至能聽見他很輕的呼吸聲。

  我說:「趙山魁的帳,我不認你。」

  門外那人冷笑:「你算什麼?」

  「我是他徒弟。」

  「他騙你坐了十年牢。」

  「那也是我和他的帳。」

  「他害死你爹。」

  我停了一下。

  然後說:「那也是我和他的帳。」

  門外沒聲了。

  我繼續道:「你拿他的皮,學他的字,裝他的鬼,都行。但你想接他的帳,得先問我陳二河認不認。」

  老疤劉在後面小聲說:「這句硬。」

  關小滿低聲道:「閉嘴。」

  門外的人忽然貼近門板。

  聲音也壓低了。

  「二河,你真以為趙山魁把你當徒弟?」

  「他把你當門帳的鑰匙。」

  「你爹是第一把,你是第二把。」

  「等你開了藏鈴口,你就會知道,你師父這輩子最會的不是救人,是挑人替死。」

  我沒有說話。

  這話如果放在幾天前,能扎穿我。

  現在還是疼。

  但沒有那麼容易扎穿了。

  因為我已經知道,師父可信一半。

  只要可信一半,就說明另一半要我自己查。

  我說:「說完了?」

  門外那人沉默。

  我從懷裡拿出師父留下的那張紙條。

  不展開。

  只隔著衣服按了一下。

  「趙山魁的帳,我會查。」

  「他該還我的,我讓他還。」

  「我該替他背的,我認。」

  「但你,不配替他收。」

  這句話落下,門外忽然響起一聲銅鈴。

  叮。

  不是我的斷銅鈴。

  是完整鎮門鈴的聲音。

  顧九臉色一變:「退!」

  我剛往後退半步,院門上忽然浮出一張臉。

  不是門開了。

  是門板上被人貼了一張薄薄的人皮面。

  那張臉,是師父。

  眼睛閉著,嘴卻裂開一條縫。

  然後,一個和師父一模一樣的聲音,從門板上傳出來:

  「二河。」

  「開門。」

  老疤劉嚇得罵了一句:「他把臉貼門上了!」

  我盯著那張臉,心裡冷得厲害。

  這才是趙山魁的帳皮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只是像。

  它能讓你心裡那點舊情自己開門。

  白紙門忽然出手。

  短右手往前一按,按在門板上。

  門上的師父臉立刻扭曲了一下,像紙遇了水。可那張臉沒有掉,反而慢慢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不像師父。

  也不像人。

  門外第二任的聲音響起:

  「白紙門,你收不了這張皮。」

  「因為趙山魁的骨,還在門裡。」

  顧九臉色徹底變了。

  沈青禾也愣住。

  我問:「什麼意思?」

  顧九看著門上那張臉,聲音很低。

  「骨歸門。」

  「如果趙山魁的骨真的還在井底門裡,白紙門只能收皮,收不了骨。」

  「皮骨不合,帳就銷不了。」

  門上的人皮臉開始一點點往裡鼓。

  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門外擠進來。

  白紙門的短右手按著門,紙衣發出刺耳的響聲。

  顧九猛地看向我。

  「斷銅鈴!」

  我立刻拿出斷銅鈴。

  「砸門上那張臉!」

  老疤劉眼珠子一瞪:「這可是你師父的臉!」

  我咬牙。

  「不是。」

  我抬手,把斷銅鈴狠狠砸向門板上的人皮臉。

  銅鈴撞上去的一瞬間,門外響起一聲悽厲的慘叫。

  不是第二任的。

  像是很多張嘴同時叫。

  人皮臉從門板上猛地剝落,落在地上,蜷成一團灰白色的東西。

  白紙門左手一伸,用白紙把那團皮裹住。

  「趙山魁皮引,收半。」

  門外的人聲音終於變了。

  不再從容。

  「陳二河。」

  「你敢毀你師父的皮?」

  我撿起斷銅鈴,胸口起伏。

  「我師父要是真還剩一口氣,也不會想讓你披著他的臉說話。」

  門外安靜片刻。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冷。

  「好。」

  「那就藏鈴口見。」

  「我倒要看看,趙山魁留下的徒弟,敢不敢親手開他師父的骨門。」

  腳步聲遠去。

  院子裡的白紙重新被風吹動。

  我站在門前,手裡握著斷銅鈴,掌心全是汗。

  白紙門抱著那團被收住的人皮,慢慢轉向我。

  「皮收半,骨未歸。」

  「陳二河。」

  「你師父這筆帳,開始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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