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顧七這筆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七把那隻手放在桌上。

  虎口那道舊疤,在昏黃天光里很清楚。

  白紙門站在晾紙棚下,渾身紙衣被風吹得輕輕響。它不說話,只看著顧七。那種看,不像看活人,更像看一張到期的欠條。

  老疤劉咽了口唾沫,小聲說:「二河,收他是什麼意思?當場收走?」

  我沒答。

  因為我也想知道。

  顧七看著我們,神色很平靜。

  「坐吧。站著聽,像來弔喪。」

  老疤劉臉一垮:「你這話也沒比弔喪吉利多少。」

  顧七笑了一下。

  我坐下。

  沈青禾坐在我左邊,關小滿站著沒動,老疤劉猶豫半天,最後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他坐下之前還摸了摸凳子,確認下面沒紅繩,才敢把屁股放上去。

  顧七端起茶杯,沒有喝,只在手裡轉。

  「你們昨晚見到的那個年輕臉,不是我的臉。」

  我看著他:「那你現在這張呢?」

  「也不是。」

  老疤劉一下僵住:「那你到底有幾張臉?」

  顧七說:「臉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南街賣臉的人太多了,有的人賣笑臉,有的人賣體面臉,有的人賣死人臉。」

  沈青禾冷聲道:「你少繞。」

  顧七看向她:「青禾,你小時候比現在有耐心。」

  「我小時候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顧七笑容淡了一點。

  白紙門動了一下。

  顧七抬手,示意它別動。

  這個細節很怪。

  白紙門是來「收」顧七的,可顧七抬手,它居然真停了一瞬。說明他們之間不是單純收帳和欠帳的關係。

  我說:「說正事。」

  顧七點頭。

  「我不是顧七本人。」

  院子裡紙聲更響。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

  老疤劉怔住:「不是?那你剛才還演得那麼像?」

  「我繼了他的手,繼了他的帳,也繼了他的名。」顧七抬起虎口有疤的那隻手,「所以你們可以叫我顧七,也可以叫我第一任小先生。」

  我盯著那隻手。

  「手是真的?」

  「真的。」

  「顧七的?」

  「對。」

  老疤劉猛地往後一縮:「你把人手接自己身上了?」

  顧七看他一眼:「沒有那麼玄。我這隻手,是顧七死前留下的。白紙門用特殊法子保存,後來接到我身上。」

  老疤劉臉都快扭了:「這還不玄?」

  沈青禾低聲道:「掛帳續命。」

  顧七點頭:「你父親懂一點。」

  沈青禾臉色很差。

  我問:「顧七什麼時候死的?」

  「十年前。」

  我心裡一沉。

  「娘娘墳那晚?」

  「對。」

  「那昨晚山凹里見到的你,是繼帳人。」

  「是。」

  「你是誰?」

  顧七笑了:「這個名字不重要。」

  我說:「對我重要。」

  他沉默片刻。

  「顧九。」

  老疤劉立刻說:「你們家取名挺省事啊。」

  關小滿冷聲道:「閉嘴。」

  顧九,或者說繼了顧七帳的這個人,並沒有生氣。

  「顧家人本來就是白紙門旁支。名字只是序號,活到能接帳,才算有名。」

  這話聽得人不舒服。

  人活到最後,只是一個能接帳的號。

  我問:「顧七為什麼不能殺?」

  顧九看向我:「這是趙山魁留給你的話?」

  「對。」

  「因為顧七死了,但帳沒死。」他說,「誰殺繼帳人,誰就會接小先生的帳。你如果昨晚殺了我,下一任小先生就是你。」

  老疤劉倒吸一口涼氣:「這也能強買強賣?」

  顧九說:「江湖上很多帳,都是強買強賣。」

  這句話倒是真的。

  我心裡對師父那句「小先生不能殺」終於有了落點。

  不能殺,不是因為顧七無辜。

  是因為殺了沒用,還會被帳纏上。

  我問:「第二任小先生呢?」

  顧九眼神冷了下來:「他是偷帳人。」

  「不是繼帳?」

  「不是。」顧九說,「十年前顧七死後,小先生這筆帳本該封在白紙門,由我繼第一任舊帳。但有人偷走了一部分帳皮,借小先生名號重開娘娘墳。」

  帳皮。

  我想起師父的屍皮。

  「帳皮是什麼?」

  顧九看向白紙門。

  白紙門終於開口。

  聲音還是那種紙摩擦的老聲音。

  「人死留名,名死留皮。皮可記形,骨可記門,手可記帳。」

  老疤劉聽得臉色發青:「能不能說普通話?」

  沈青禾說:「意思是,有些帳不是寫在紙上的。人的皮、骨、手,都可能被拿來當帳引。」

  我心裡一陣惡寒。

  師父的皮歸先。

  顧七的手被繼帳。

  骨歸門。

  這本帳比我想的更髒。

  我問:「第二任偷走的是誰的帳皮?」

  顧九沒有直接答。

  他看著我,過了幾秒才說:

  「趙山魁。」

  院子裡一下安靜。

  我手指慢慢攥緊。

  師父的屍皮,落在第二任手裡。

  所以他能學師父的臉,學師父的聲音,學師父的字,甚至用師父的名義給我寄包裹。

  這條線終於接上了。

  我聲音發啞:「包裹是第二任寄的?」

  「是。」顧九說,「但裡面有些東西,確實是趙山魁生前留下的。」

  「哪些?」

  「黑木匣,斷銅鈴,第一封信。」

  「信也是師父寫的?」

  「趙山魁十年前寫好,交給沈青禾。後來信被第二任拿到,重新放進包裹。」

  沈青禾臉色一變:「不可能,那封信一直在我……」

  她忽然停住。

  我看向她:「一直在哪?」

  沈青禾閉了閉眼:「青禾齋暗櫃。」

  顧九說:「昨晚你鋪子被翻,就是為了確認還有沒有第二封。」

  第二封?

  我心裡一動。

  「還有第二封信?」

  顧九沒有回答。

  沈青禾的沉默卻說明了一切。

  老疤劉看著她:「青禾姐,你這瞞得有點密啊。」

  沈青禾低聲說:「第二封不能給他。」

  我問:「為什麼?」

  她看著我,眼裡有愧,也有硬。

  「因為那封信,是你師父讓你殺人的。」

  我盯著她。

  「殺誰?」

  沈青禾沒有說話。

  顧九替她答了。

  「殺羅九。」

  風吹過晾紙棚。

  一排白紙嘩啦啦響,像無數人在同時翻頁。

  羅九爺。

  師父第二封信,讓我殺羅九爺。

  可師父第一封信又讓我別信從娘娘墳出來的人。

  羅九爺當然是其中一個。

  但師父為什麼不直接在第一封信里寫?為什麼要分成兩封?為什麼沈青禾寧可被翻鋪子,也不肯把第二封給我?

  我問沈青禾:「信在哪?」

  「沒了。」

  「被第二任拿走了?」

  「我燒了。」她說。

  我愣住。

  顧九也看向她,像第一次知道這事。

  沈青禾抬頭看我:「我燒了。十年前就燒了。」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你剛被判。我如果把信留下,等你出來,你一定會照做。」

  「殺羅九爺?」

  「對。」

  「所以你替我決定?」

  她沒有躲我的眼睛。

  「對。」

  這一個字,把我們之間剛松一點的關係又拉緊了。

  我想生氣。

  可我知道,現在不是吵這筆帳的時候。

  我問顧九:「你今天讓白紙門收你,是為什麼?」

  顧九放下茶杯。

  白紙門往前走了一步。

  它的右手短,左手長。左手裡拿著一張白紙。紙上寫著顧七,也寫著顧九。

  「因為我這筆繼帳到頭了。」顧九說,「第二任偷了趙山魁的帳皮,又拿小先生的名號發帖。白紙門要清門,我也要脫帳。」

  「怎麼脫?」

  「把顧七的手還給白紙門。」

  老疤劉聽得頭皮發麻:「這還能還?」

  顧九看向我。

  「還手之前,我要告訴你最後一件事。」

  「說。」

  「第二任的帳口,不在羅九爺身邊。」

  我皺眉。

  「你昨晚說在他身邊。」

  「我說,是讓你去取路帳。」顧九很坦然,「不這麼說,你不會先去找羅九。」

  老疤劉急了:「你們這些人嘴裡到底有沒有一句完整真話?」

  顧九笑了:「有。」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第二任的帳口,在你身邊。」

  我心裡一冷。

  老疤劉、沈青禾、關小滿。

  三個人都在我身邊。

  顧九的目光,卻慢慢落在沈青禾身上。


  顧九輕聲說:

  「青禾,你父親當年瘋前,真的只留給你明帳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