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再見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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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8章 再見霜心

  鉤沉社的書屋裡永遠飄著淡淡混著舊紙頁被時光浸出的陳腐氣息。

  陸硯辭抿了口茶,笑道:「做得不錯,照火同學。這兩位『大惡人』是罪有應得下場,可是沒有你,他們就不會受到罪當該死的審判。」

  女孩依舊是那身繁複的黑紅華服,寬大的衣擺垂落在書中坐榻上,衣料上繡著的蓮花紋印在「秘室」的燈光下有些曖昧不清,襯得女孩那張本就嬌小的臉更顯瓷白。

  而之所以說是「秘室」、「暖昧不清」,因為二人總是在孤男寡女的進行「隱秘相談」。

  至於照火對於陸硯辭的讚揚,他只是還有他的請求:「陸硯辭同學,我還有事情要拜託你。」

  照火的話音落下,鉤沉社的書房裡靜了片刻。

  陸硯辭握著白玉杯的指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男孩,道:「哦?照火同學這是剛替我解決了兩個心腹大患」,轉頭就要給我派新差事了?」

  女孩將杯盞輕輕擱在木案上,瓷面與木桌相觸發出一聲輕響,隨即拿起手邊的黑紅摺扇,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扇骨,幼唇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照火沒有接這句帶著戲謔的話,只是取出一疊厚厚的帳本,穩穩放在了陸硯辭面前。

  帳本的封皮還沾著地下密室里、醉丸生產基地沾染留下的糜爛氣息,帳本邊角被他細心撫平,裡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是蘇斂衡一筆一筆記下的醉丸分銷脈絡與利益分成。

  照火只是冷靜答覆道:「這是蘇斂衡密室里的帳本,醉丸從煉製到出貨,從上到下所有的渠道、所有分成的人,都記在裡面。

  「登山院裡負責分銷的院生,外限城區各個幫派的接頭人,還有城衛隊裡收了賄賂、

  替他打掩護的人,無一遺漏。」

  照火的聲音聽不出半分剛結束一場刺殺的戾氣,只有一貫情緒克制、語態收斂。

  陸硯辭的目光落在帳本上,摺扇的敲擊聲停了。

  她伸手翻開最上面的一冊,指尖划過紙頁上的字跡,越往下翻,眼瞳里的笑意便越淡,那抹熟悉的猩紅漸漸從眼底深處漫上來,像淬了血的黑曜石,像是要往深紅的寶石靠攏。

  一蘇斂衡的生意早已不止干第五限城區,其至滲透進了內限城區的灰色地帶,連陸姓主宗里幾位旁支的長輩,都靠著「醉丸」的分成,每年拿著一筆不菲的進項,更別說蘇姓主宗里那些默許甚至暗中扶持蘇斂衡的人。

  「好一個蘇斂衡。」

  陸硯辭忽然低笑一聲,笑聲里卻沒半分暖意,她合上帳本,摺扇「啪」地一聲展開,遮住了半張臉,猶如琵琶半遮面,只露出一雙染著猩紅的眼睛:「可是然後呢?

  「這麼多從犯,我可做不到一一除盡,就算要為那些受害者主持公道,這上下牽連這麼多人————你應該知道吧,完全的主持公道」這種事情,是不可能有人能做得到的,一照火同學。」

  照火當然知道陸硯辭並非「正義的夥伴」,也知道這種事情,一直有人在做,就說明一直有人在得利,他一個人除不盡的。

  殺掉蘇斂衡、殺掉陸崇善,或許要不了多久,他們所處的「秩序生態位」很快就會人替補上來,接上他們的班。

  除非他擁有「阿爾法」那般能砸爛一切的「偉力」,或許還能不辭辛苦,把這些人、

  把這些不正當得利者「一一殺掉」,可就算他有著那樣的「偉力」,再大殺特殺之後,怎麼在靈氣侵染的社會秩序上,重新構建起一套更有「正確價值」意義的事物,這也是要花時間摸索和考量的。

  照火還並未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只是如此說道:「除了帳本,還有六個活口。」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陸硯辭的眼睛:「密室門口四個守門的尋道境修士,還有兩個幫蘇斂衡煉藥的藥童」,他們都被封在了影界裡,人還活著,只是陷入了假死狀態。他們知道的東西,應該比帳本上寫的更多。

  「首惡已除,剩下的人里,罪大惡極、身上沾著人命的,我可以繼續出手,把他們獻給弒具。剩下的,你可以用這些人,做你想做的事。」

  陸硯辭握著摺扇的手微微一緊。

  照火聽見了女孩冷冷的聲音,那聲音中甚至不再有常有的「冷笑」之意,陸硯辭只是這樣說道:「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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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火怔住了,陸硯辭沒有更多要對他們「更多利用」的打算,或者說,「更多利用的打算」,只是他「一廂情願」的————

  「你在幻想什麼?」

  陸硯辭繼續冷冷說道:「他們不會是無辜者!

  「把他們都殺了!」

  女孩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言辭過於「決絕」,陸硯辭像是想要「委婉」一些般說道:

  」

  「我們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做這種對付浮天七姓」的事情,我奉勸你,惡鬼同學」不要有任何的僥倖!

  「你的任何一點「善念」都會將你拖進萬劫不復的地獄!」

  照火意識到陸硯辭比他想像的————還要更「冷酷」,從來也不介意多濫殺幾個人o

  而且————這個女孩所說的話,所考量的事情,或許還不是錯誤的。她的確是為了他們二人「安全的聯盟」把他們都殺了才是「正確的事情」。

  於是照火如此道:「我——明白了。」

  在一段沉默之後,照火又接著說道:「但是————陸硯辭同學,我希望我殺掉的這些人,你不要試圖染指」他們的生意,不要用他們的賺錢的方式為自己謀利,這是我的請求「陸硯辭同學,還請不要成為「他們」。

  「這會讓你走到我對立面中來————」

  陸硯辭笑了:「在照火同學的眼裡,原來————我是這樣壞的一個人嗎?呵————」

  女孩依舊跪坐在臥榻上,一身黑紅華服的裙擺如蓮瓣般鋪在臥榻,她瓷白的小手情不自禁地捏緊了些————

  女孩漂亮的黑瞳里又漫開一層極淡的猩紅,她繼續地、淺淺笑道:

  我可以向你保證哦,照火同學,我不會做讓你討厭的事情—也不會成為你討厭的人。」

  「好」

  照火此時此刻,選擇了————

  「我相信你。」

  陸硯辭看著他,黑眸里的猩紅漸漸褪去,最終化作了小臉平靜的模樣。

  照火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說出了此行真正的另一個目的:「我還有件事,要拜託你。」

  「哦?」

  陸硯辭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華服上的蓮花紋印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能讓你說出「拜託」二字,倒是難得。說來聽聽,只要是我能辦到的。」

  女孩嘴唇微抿,像是在笑:「我不介意試試。」

  「陸崇善死後,他的妻女,會面對什麼?」

  照火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落在安靜的書屋裡,讓陸硯辭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她顯然沒料到他會提起這個,愣了片刻後,女孩忽然真切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像是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諷刺,又像是帶著幾分意料之外的詫異:「照火同學,你親手殺了陸崇善,轉頭卻來關心他的妻女下場?我倒是第一次見,刺客會替刺殺目標的家眷考慮後路。」

  照火只是詢問道:「這對妻女參與過他的「生意」嗎?」

  男孩的腦海里,又閃過陸崇善臨死前那句斷斷續續的遺言:

  我想陪——孩子——妻子去到上面——曬曬太陽——吹吹風————

  可我真是——太忙——太忙了,一直——一直沒抽出空來,真是對不起她們了————

  他不是同情陸崇善,只是覺得,那句沒能兌現的「承諾」————這個男人最後的遺願,讓他多多少少————有些說不上來,那應該是人會有的————人之常情————

  「她們未必有參與,可一定是陸崇善所作所為」的既得利益者————這種事情,正義的照火同學應當也是知曉的吧?」

  照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陸硯辭收了笑,看著男孩臉上有些認真的模樣,女孩瓷白的小手,輕輕摩挲著摺扇的扇骨,緩緩開口,準備將最現實的困境鋪在他面前:「你既然問了,我就跟你說清楚。陸崇善是陸氏旁支,且來自名不經傳的偏遠小地方,他靠著『醫安契保』賺的錢,在主宗里也算是有幾分臉面。

  「呵————如今他突然失蹤,生死不明」,醫安契保這塊肥差,陸姓主宗里的人早就虎視眈眈,第一時間就會伸手接過。

  「他的家產會被主宗以代管」的名義盡數抄沒,他的妻子是外姓人,在陸姓主宗沒有半分話語權,根本護不住半點東西。

  「至於他的女兒,有修行天賦,年紀又合適,會被主宗適當培養,要是沒有修行天賦會被當作聯姻的工具,送給能給陸氏帶來利益的修士————

  「但據我所知,陸崇善的女兒修行天賦似乎————頂多是個中人之姿,按照七姓循例」————多半會被配許、配給另外的七姓」,以誕生出,具有更優異修行天賦的下一代,當然,這也能從別的七姓中」換來一位同等天賦、可能誕下更優秀孩子、用於繁育的「七姓女子」。

  陸硯辭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都戳中了仙佑城,有關「浮天七姓」最真實的弱肉強食。

  在這裡,沒了男人做靠山的女眷,尤其是失了勢的「商賈家眷」,從來都只是任人拿捏的物件。

  照火的唇微微抿緊,眼底掠過一絲沉鬱。

  陸崇善能在仙佑城把『醫安契保』做得這麼大,背後必然靠著陸氏主宗,但他出身一般,只是個人才智出色,並非以修行實力見長,恐怕在陸姓之中,也不會有什麼留存的底蘊。

  他一死,樹倒猢猻散,妻女只會成為最先被犧牲捨棄的棄子。

  「我想請你出手,保住她們最低限度的生活。」

  照火抬眸看向陸硯辭,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不用給她們多富貴的日子,只要能讓她們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不被陸氏主宗的人折磨戲弄,不被當作聯姻的工具,就夠了。」

  「「惡鬼同學」倒是心善。」

  陸硯辭看著他,黑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化作一抹玩味的笑:「幫你這個忙,也不是不行。只是照火同學,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想讓我出手,總得給我點好處吧?」

  「你想要什麼?」

  照火平靜地問。

  他其實也料到陸硯辭可能會提條件,他們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共犯關係,他借她的情報網找祭品,她借他的手清除異己,這本就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很簡單。」

  陸硯辭將摺扇一收,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眼睛裡,女孩認真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往後,我給你的任務,你要繼續替我出手。

  「只要你還願意為我所用,保陸崇善的妻女平安,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好。」

  照火沒有半分猶豫,一口應下。

  陸硯辭倒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微微一怔後,忍不住笑了:「你就不怕我給你的名單,都是些無辜之人」?

  照火只是如此回答道:「我已經選擇了相信陸硯辭同學—不會辜負我的信任。」

  陸硯辭聞言,女孩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像是對他的回答十分滿意:「「討人喜歡的照火同學」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通透。

  「放心,這件事我會辦妥。我會讓人在仙佑城或者在浮天山上,給她們母女找個僻靜的小院,留夠她們一輩子衣食無憂的錢,儘可能斷了她們和陸氏、和仙佑城商界的所有牽扯。」

  女孩說到這裡,頓了頓,看著照火端坐在她對面,一身青黑色院生衣衫襯得他小臉愈發雋秀冷白,左眼額角的雷樹紅印、稚麗的眼睛在這般晦暗的光影里有著別致的魅力,陸硯辭也不得不承認她的這個員工、打手、亦或者盟友,的的確確有著一張讓她看著就「賞心悅目」的臉。

  這樣一張臉,眉頭要是微蹙起來了,未免有些難看了,陸硯辭即便見男孩眉眼已經微微鬆動了,可她還是不忘補上一句:「只是照火同學,我提醒你一句。在這仙佑城,不,在這普天之下,心善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你今天保下了她們,說不定哪天,她們就會知道,是你殺了陸崇善,到時候,你這份好心,只會變成刺向你的刀呢。」

  照火沉默了,他想起了張生,張生曾經也說過類似的話,在那場大逃殺的最後————他曾經用「身體力行」的展示了什麼是「好人沒好報」,並且在他從未想到的時刻————送了他「捨命的一擊」————

  「那是以後的事。」

  照火平靜地回道:「我只做當下我想做的事。」

  陸硯辭並不會多勸,只是淡淡地祝福道:「願君的良善,能換來同等的善待————也能換來同等的「偏愛」。

  照火只是如此道:「我還有要面對的事情————在這之後,我會帶你去能曬曬太陽————吹吹風的地方,你會有時間嗎?」

  女孩的嘴唇微抿:「約會嗎?

  「我一直都有時間哦。」

  陸硯辭看向男孩眼睛黑紅稚麗的外眥,女孩低下腦袋,垂眸輕聲道:「我會一直——一直「在這等你的。」

  照火見陸硯辭的有關答覆如此「確切妥當」,那他便告辭、告退了。

  照火獨自走了出去。

  *

  至於照火還有什麼事情需要面對,那自然只有一件,他思來想去,似乎與白裙清麗的少女一祈霜心,有段時間未見了。

  關係是需要維護的,照火是懂的,照火決定再見一次祈霜心之後,再帶著陸硯辭去『花海原野』,看看花、曬曬太陽、吹吹風,出去走走。

  可如果一天之內同時與兩位不同的異性,完成「約定」,即便是「鐵心的照火」,也會微妙覺得有些「不當」————

  他不是不想當「時間管理大師」,只是微妙的過不去心底那一關,如果最好、有餘裕,還是將這與『二人的約定』,徹底錯開為妙。

  這或許是因為與生俱來的遊魂天賦,賦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體現—在未來之中可能會降臨的『死之先驗』,在這股「神秘啟示」加持下,這份獨特的「天賦與直覺」,說不定能幫他「巧妙」規避掉冥冥之中、早已註定的一些「死亡命運」。

  總之,照火會這般在心中想到:——先和祈霜心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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