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依舊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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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3章 依舊如常

  仙佑城的永夜霓虹仿佛在腳下流淌,人不會看仔細了,那只是一片陰影。

  這次遨遊消耗了不少法力,對於衛思來說是如此,二人從『醫安契保』商會主樓街道遠遠之外的地方、從沒人注意的角落陰影里走了出來。

  衛思牽著照火的手剛從陰影里踏出來,指尖就不受控地微微發顫,腳步踉蹌了一下,大半的重量下意識往照火身上靠了靠。

  『影界』長距離的遨遊幾乎抽乾了她大半的法力,平日裡能在暗影中藏匿自如的女孩,此刻連站定都有些費力,蒼白的小臉沒了大半血色,額角滲著的冷汗順著小巧的下巴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衛思牽著照火的手,從影界出來,二人從影界遨遊了一段不短的距離,為了避免被人「守株待兔」的逮住,通過從影界繞道離開了「案發現場」。

  但,從影界繞道會很累。

  照火伸手穩穩扶住了衛思,她的胳膊,指尖觸到的皮膚一片冰涼,他看著女孩幾乎要站不住的模樣,聲音放輕了些:「還能走嗎?」

  衛思咬了咬下唇,用力點了點頭,卻還是沒鬆開牽著他的手,反而攥得更緊了些,像是溺水的人攥著唯一的浮木。

  女孩小聲道:「明王————對不起,是我法力不夠,沒能走得更遠些。」

  在她的認知里,沒能帶著明王徹底脫離可能的追查範圍,是她的失職。哪怕她心裡清楚,影界穿梭本就帶著旁人無法追蹤的痕跡,陸崇善的失蹤,不會有人能輕易直接查到他們頭上。

  「不是你的錯。」照火扶著她往地梭站台的方向走,腳步刻意放慢了些,「是我選的路線太長了。」

  他拒絕了衛思最初的提議潛入陸崇善位於第二限城區的別墅,在他的妻女面前完成刺殺。

  這個小臉柔柔弱弱、連大聲說話都很少的女孩,在說起殺人計劃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她似乎是認為,只有讓惡人在最在平的人面前身首異處,才能讓他嘗盡最深的恐懼,那些被他坑到「家破人亡」的苦主們,所積攢的怨力,或許也會在那一刻達到頂峰,或許也是獻給弒具最好的祭品。

  可照火拒絕了。

  此刻走在歸途的路上,衛思終究還是沒忍住,抬眼看向身旁始終面無波瀾的男孩,小聲問出了心底的疑惑:「明王————為什麼不在第二限城區的別墅區————不在他的家動手呢————?陸崇善最在乎他的妻女,當著她們的面殺了他,才是對他最徹底的懲罰吧————?」

  她不懂。

  衛思還是惡鬼的時候,她認為,懲惡就是要斬草除根。

  讓惡人在最痛苦的境地死去,或許————要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珍視的一切崩塌,才能償還他們犯下的罪孽。

  她殺過那麼多惡人,從來都是如此,從未有過半分猶豫。

  聽到衛思說的話。

  照火的腳步頓了頓,抬眼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直直立立的高樓們,一那些樓宇里亮著無數扇窗,每一扇窗後,或許都藏著一個家庭的不同悲歡。

  照火知道:

  第一個刺殺目標,已經完成了。

  陸崇善的死,照火沒想到會如此輕易地達成。

  陸硯辭提供給他紙袋的資料,有提及陸崇善一家的情況,衛思給出過參謀的意見,如果陸崇善一直呆在醫安契保的商會主樓,那裡的防備之深,恐怕無法輕易得手。

  而在陸崇善別墅豪宅的防備要稍稍鬆懈些,那裡是第二限城區,那裡的富人扎堆安保也很出色,但是在衛思憑藉情報、經驗、直覺看來,在第二限城區,似乎在那裡,要比在這裡更容易下手、刺殺成功。

  但是,照火拒絕了衛思的參謀,這個小臉柔柔弱弱的女孩,某種意義上還挺「心狠手辣」的,她要當著一對妻女的面殺掉她們的丈夫與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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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陸崇善會被殺,是因為他靠著盤剝萬民的血汗,他賺的是血錢,他的罪孽該由他自己償還。」

  隨後,他又補充道:「陸崇善利用自己的才智,構建了一套壓榨、剝削、坑害的體制,去欺壓那些對這個體制束手無策、無力反抗的人。

  「他的妻女在客觀中,是受益的————但她們未必會有主觀上想要參與這個陸崇善所構建體制的想法。」

  照火知道,是自己不想承認自己手軟了,或許是眼睜睜看著至親雙親的死去,卻無能為力的絕望,他有點————太清楚了。

  那個時候————如果不是————張生的出現,他或許會隨著無可抵擋的大水——無意義的死去。

  他殺陸崇善,是為了獻給弒具怨力,是為了拿到能對抗天仙的力量,是為了掀翻這浮天七姓、以及更深層處的陰影所共同定下的腐朽秩序。

  可他不想,也絕不會有興趣,把這份他自己嘗過的————痛苦,再刻意強加給兩個「疑似無辜」的人。

  照火沒有施虐的愛好,殺人只是他實現到達目的的手段。

  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陸崇善最後的願望是想和妻女一起去到風和日麗、有太陽光照的地方、曬曬太陽、吹吹風。可能,他真正的死前,最後的願望是想和妻女再見一面。

  在這種意義上,照火或許才是更冷酷的那一位,這對妻女要是在家見證了丈夫、父親被當場格殺,至少是知道、親自看見這位至關重要的親人,到底是怎麼樣沒的。

  可現在,陸崇善在最後的目擊證人的眼裡,只是戴上帽子,出去遛個彎就不見人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緣由的情況「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就仿佛是大張旗鼓的離開其實都是試探,真正的離開是沒有告別的。——真正想離開的人,只是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裹了件最常穿的大衣,出了門,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陸崇善的失蹤,或許會被有些人認為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或許也會被人認為他仍然還是活著的,尤其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但是她們在漫長等待中的—希望、希冀——最後都會慢慢消失,被消磨殆盡、直至徹底絕望————

  她們也會在心中,因漫長無望祈盼的陰冷潮濕中,接受生死不明一那就是死了的事實吧。

  可如果當著陸崇善妻女的面直接摘了他的腦袋,那麼她們就只能基於事實性的、瞬間接受『陸崇善已死』,無論是竭力思考復仇、還是就此在確鑿的真相中悲痛沉淪。

  事實就在眼前,不再需要迷茫、揣測、妄想、就此可以—心安。

  「心安的人」就如同「提前知曉未來即將會發生一切的人」,一覺悟者恆幸福。

  這對失去丈夫與父親的母女,完全不必要再懷抱著不需要的「虛假希望」了。

  到底哪種離痛苦更遠、哪種離幸福更近,照火也不清楚,他只是下意識地在牴觸這種,當著親人的面斬殺,他要親手殺的人————

  看著衛思這張神情有些寡淡的小臉,照火忽然像是看見了過去的自己般,或許他現在臉上的神情也不會多,他擅於做表情管理。

  可看出衛思寡淡小臉之下的懵懂,照火還是為了自己的「手軟」,嘴硬解釋道:「我殺陸崇善,是因為我想要用『弒具」為自己謀得勢與力,也恰巧陸崇善是個罪有應得,是個合適獻給弒具的祭品。

  「可————讓她們親眼看著自己的丈夫、父親死在面前,然後一輩子活在仇恨和恐懼里,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是正確的————」

  衛思明白了。

  原來,明王也會有猶豫————和不明白的事情————

  她也怔住了。

  她從未想過這些。

  在她的世界裡,非黑即白,惡就是惡,沾了惡的人,連同身邊的一切,或許————都該被碾碎。

  可照火的話,也像一道自身也尚在迷途的光,照進了她常年躲在陰影里、早已習慣了黑暗的世界裡。

  原來懲惡,也可以不傷及無辜。原來殺人,也可以不製造更多的痛苦。

  衛思偷偷抬眼,看著身旁男孩冷白雋秀的側臉,他的唇是微微抿著的,眼底沒有半分殺人後的快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凝思。

  衛思的心臟忽然被輕輕揪了一下,她想起幽說的話:

  這個不知好歹、不知死活的傢伙會一直利用你的,衛思————離這個『笨蛋』遠一點。」

  可她覺得,明王不是笨蛋。

  衛思反而想到的,明王是一個————她想到這,便直直地說了出來:「明王————好溫柔。」

  照火一聽,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覺出現了————他反駁道:「不,只是計劃目前有著容錯,陸崇善有著周末加班散步的習慣,但時間頻率卻是亂序的。

  「我只是在賭一如果他今天、明天、後天,以及未來的一段時間裡,他還不從重重包圍的、靈篆陣法、商會主樓之中走出來,那麼手軟的————條件就不再充分了。

  「是我運氣好,也是他自己主動走了出來,他通過他自己的主觀行為,迴避掉了那個在妻女面前身死的結局下場。

  我只是拋了一枚骰子。」

  可衛思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因為這枚骰子,她不會給「受懲者」這樣類似自首、「重來一次」的機會。

  女孩衛思的看法絲毫沒有改變,表面看起來冷冷的明王,其實是會選擇尊重、會注意,儘量不傷害到無辜的溫柔之人。

  衛思想到這,女孩順著疲憊——緩緩閉上了眼睛。

  公共飛梭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照火扶著衛思上去。廂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外的霓虹飛速向後倒退,光影在照火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閉上眼,腦海里反覆閃過陸崇善臨死前的那些話。

  這個靠著盤剝無數人發家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的不是錢,不是權,而是沒能陪妻女去曬曬太陽,吹吹風。

  照火的唇微微收緊。

  他審視俯瞰著、質問著自己,他和陸崇善,和那些他憎恨的、隨意奪取他人性命的人,到底有什麼區別?

  陸崇善為了錢和權,榨乾了底層百姓的血;而他,為了怨力,為了得到弒具的力量,為了自己————想要掀翻世界舊有世界的理想,親手取走了一個人的性命。

  哪怕這個人罪有應得,可生命終結在他手上的事實,不會有半分改變。

  陸崇善是他親手殺死的第二個人。

  當遊魂化的徵兆越來越明顯了,當他的情緒越來越淡,對他人生死的感知越來越麻木遲鈍,如果————一直繼續下去,他會慢慢變成一個只認力量、不問好壞對錯————變成他自己曾經最憎恨的那個人嗎?

  此時此刻,照火對於自身的俯瞰審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慶幸—他還會「手軟」。

  他還不是無情、分不清愛與恨的『遊魂』。

  *

  等重新回到衛氏武館,已經是靜悄悄的深夜,只有樓上衛安的房間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聽到開門的動靜,那扇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推開了,衛安穿著一身棉質的白色睡衣,頭髮鬆鬆地挽著,快步從樓上走了下來。

  她原本是因為前一晚的事滿心羞赧,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今天已經幫照火鋪好床了,照火不用睡衛思的床了,結果這兩扇房間內直到現在都是空的————沒人回來睡覺————

  永夜的仙佑城也是會分勞作的夜,和睡覺的夜。

  少女衛安心裡頭一直惦記著出去了大半天、大半夜的衛思和照火。

  衛安便一直亮著燈等。

  可衛氏武館男的,似乎都是粗心的大老爺們,無人在意————這二人到底去了哪裡,連


  直到聽見開門聲,她懸著的心才落了地,衛安下樓看清衛思的模樣時,心又瞬間提了起來。

  女孩臉色蒼白得像紙,腳步虛浮,整個人都靠在照火身上,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衛安想起那一天,第一次給浴室里的衛思洗澡沐浴,她也是這番虛弱的模樣。

  她和照火去到外面————到底是————

  一起做了什麼?

  少女衛安的心中有著不安的疑問————她看著照火的臉,那依舊是讓人琢磨不透、難以辨別這男孩到底在想些什麼————

  因為,她面前的照火,神情已經變得、依舊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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