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死前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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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死前願望

  一影子中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嗎?他忍不住地發問。

  照火和衛思一起進到了一個『暗影世界』。

  周遭的一切都被一層濃稠卻又通透的墨色包裹著,並非伸手不見五指的純黑,而是像浸在被稀釋了無數倍的墨汁里,目之所及的所有事物都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只剩下深淺不一的灰影輪廓。

  照火的指尖觸碰到身側的「牆壁」,指尖傳來的不是磚石的冷硬,而是如同流水般柔軟的、帶著微涼觸感的「影影綽綽」,世界仿佛扭曲變形了,又仿佛沒有。

  照火覺得自己似乎化作了海底的水草、觀賞著、仰望著頭頂之上的世界。

  腳下沒有實地的觸感,卻又不會墜落,像是踩在一灘半軟化半凝固、帶著微涼的灰黑色霧氣上,又像是每一步落下,都會蕩漾開一圈極淡的、如同水紋般的暗影漣漪,漣漪轉瞬又消散無蹤。

  照火抬眼望去,他還在衛氏武館內,可整個世界都像是被倒扣在一面巨大的鏡子裡。

  照火總感覺衛思的法術效果太誇張了,到底是憑空製作出了一個「異界」,還是說本就存在著這樣一個「異界」,衛思只是牽著他——闖入了這裡。

  「明王————你還好嗎?」衛思帶著好心問道,「這裡是————『影界』,我第一次進入到這裡的時候————也被嚇了一跳。」

  「————『影界』中原來有氧氣嗎?

  」

  照火不禁問道。

  「氧氣————?」

  衛思反問了一句,她想了想,接著道:「是要帶些、存些空氣下來,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很快就沒法呼吸了。」

  「你的法術還能用影子捕捉空氣嗎————?」照火覺得衛思的法術很奇妙了。

  「嗯,是可以。」

  衛思點點頭。

  「影匿可以讓我存些東西,但是不能下潛得太深了————我害怕下潛得太深,就不能上浮了。」

  「你是怎麼把東西存在這個世界裡的?」照火開始好奇衛思法術的奧秘了。

  「————我在上面走的時候,我的影子就如同一艘漂浮的船,能飄在這影界裡。」

  衛思解釋一番後,照火卻更好奇了,道:「能讓我看看你的船嗎?」

  衛思細軟的脖頸流動著灰暗色的靈篆,一團巨大黑色混沌、包裹著什麼事物般的球體,悄然浮現在照火的面前。

  這看起來也不像船,倒是像個大黑球,照火暗自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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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思卻道:「————我的————很多東西————都存在這裡————可我沒.麼收拾過,明王————能不拆麼————」

  在灰暗的「影中世界」照火卻看見了衛思低垂著的腦袋,露出的那一對耳朵悄悄泛起了淡淡的緋紅。

  照火意識到這一大團黑漆漆的「神秘之物」,大概對衛思而言,就如同平日裡疏於整理、隨性雜亂的「少女閨房」了————

  衣物啊、兵器啊、工具啊、不能見人的小玩具啊、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多半都會存放在這裡,照火知道自己要是唐突要求打開「衛思的閨房」,那確實是不合乎情理。

  這畢竟是衛思的隱私。

  衛思在多數時候神情平靜、寡言少語,習慣繃著小臉,極少有誇張的情緒外露。

  照火初次見她時,女孩雙眼空洞無神,帶著長期獨處的茫然與孤寂,可她會在面對「明王」時偶爾會露出詫異、堅定、愧疚的神態;她也會因一些偶爾親密、隱私被觸碰,展現出臉頰泛紅、耳尖發燙的少女羞澀。

  這樣一個大部分時間情緒不顯的、看起來是柔弱鄰家妹妹觀感的女孩——竟然是會懲殺惡人的惡鬼————衛正要是知道了,多半會無法相信接受這個事實。

  衛正心中的「惡鬼世界觀」要轟然倒塌。

  而照火俯視著自己的腹部,那腰腹間存在著雷冶蓮印————真實的情況就是,誰拿著弒具,誰就是惡鬼。

  「影匿對你而言,法力消耗的程度如何?」照火關心起她的續航問題。

  於是衛思如實說道:「————我————獨自開啟通往『影界』的通道,消耗的法力並不多,儲物的消耗是隨放入取出物品的大小重量有關————潛入影界後,在影界遨遊,隨深度廣度的變化,法力的消耗會急劇增加,就是————如果是攜帶他人進入影界,會大幅提升法力消耗。」

  「帶人在影界邀游,會很消耗法力?」照火再問道。

  「嗯————因為我需要控制影子緊緊包裹著我和明王的身體,如果不這樣做,帶下來的空氣很快就會全部消散掉。」

  聽衛思這樣說後,照火也會思考,如果————能開發製作出氧氣瓶————情況會有變化嗎?

  同時,照火明白了,衛思一直在使用影匿,只要持續使用,就會不斷消耗法力。看來衛思肉身根骨儲存法力的容量,似乎還不錯。

  照火能感受到衛思像是很適應長時間躲在暗處,使用著『影匿』的法術,她在融入衛氏武館前,身上帶著長期獨處的孤寂感與疏離感。

  如今衛思這份與人保持距離的分寸感也沒有全然消退,只是會和一些人靠得更近些。

  照火像是能「預演」般看出她過往沉默寡言、不善言辭,極少主動與人交流,面對陌生人會下意識收斂自身氣息,像一隻習慣躲在陰影里的幼獸。

  有關衛思的法術情況,照火已經了解的差不多了,他對女孩說道:「帶我浮上去吧。」

  衛思主動向前牽著他的手,她的施法條件似乎是需要主動抓住著人,才能帶出入『影界』。

  不久後,照火踩在真實的地面上。

  此刻,一切早已萬事俱備,只待時機到來。

  身上有些香汗熏熏的少女衛安身穿著白色的練功服,一身簡約利落的練功服貼身穿著因熱汗而粘稠。

  她手中的水壺早已空空如也,裡面連一滴清水也沒有,於是她刻意避開武館裡往來走動的一眾弟子,獨自緩步走上樓閣,打算上樓尋些清水解渴。

  其實細細想來,她真正想要刻意躲開的,或許根本不是武館裡的普通弟子,而是另有藏在心底的特定之人。

  只因昨夜發生的種種旖施之事,讓她滿心羞赧,實在難以坦然面對,如今的她格外敏感脆弱,周遭任何一點細微的風吹草動,都極易讓她心神緊繃,一點微小的動靜便能輕易驚擾到此刻的衛安。

  少女衛安唇形姣柔,原本英秀的眉眼,今日卻帶了幾分柔弱羞怯,方才抬手給自己倒了半杯清水,正要緩緩飲下,卻毫無預兆地猛然將口中的水盡數吐出——

  或許用嗆住了,更合適些,水沒喝下,全漏了出來一溫熱的水液瞬間打濕了衛安胸前衣襟。

  少女一片濕漉漉的狼狽模樣。

  為什麼——?

  明明事前反覆環顧四周、再三確認室內之中空無一人,四下寂靜無人打擾————才對。

  可為什麼?

  衛思與照火兩人手牽著手,以親密無間的「好友姿態」,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衛安眼睛閃過驚慌,可也做了一些心理準備,將手中杯一放,道:「巧呀,你、你們忙,我還要訓練。」衛安便匆匆忙忙地下樓了。

  照火一想便知,這大概是和「昨晚」有關。衛思鬆開牽住「明王」的手,她望著衛安離去的背影,一時之間也不知用什麼說辭比較好,就在猶豫間————「衛安」灰溜溜,逃一般的離開了。

  儘管衛思有些想找上去,詢問衛安、說些什麼,可衛思也知道此時是明王「用人」的重要之時————不應該為其他事情而分心。

  她決定等事情辦妥當後,再和衛安「共枕談心」。

  *

  仙佑城永夜不熄的霓虹燈光、浮世繁華從腳下流淌而過,鱗次櫛比的高樓倒懸在頭頂,街道上行人的身影是模糊的虛影,他們投在地面的影子,似乎才是這片陰影世界裡真實可觸碰的實體。

  沒有風,沒有聲音,似乎連呼吸都像是被這片濃稠的暗影吞了進去,唯有衛思牽著他的那隻手,傳來一點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這裡是影界,是所有影子的背面。

  而衛思對著照火說過:「明王————

  「只要有影子的地方,我就能去。仙佑城的永夜永遠不會結束,影子就永遠不會消失」

  。

  衛思抬手指向頭頂倒懸的樓宇,她的指尖划過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划過那些在外界堅不可摧的磚石、篆印加固木質的建築牆體,這些都在她的指尖如同灰墨水波般盪開漣漪。

  它們在影界都是灰暗失色的。

  同樣衛思也對著照火這樣說過:「明王————陸崇善的『醫安契保』總部在第三限城區的商會大廈,整棟樓都布了反隱匿的靈篆陣法,我————進不去核心的辦公區,只有他的私人宅邸在第二限城區的別墅區,那裡的靈篆有漏洞,我能帶著————明王————你潛進去。」

  「蘇斂衡的『德厚醫館』在第五限城區,明面上是醫館,背地裡是醉丸的煉製工坊,那裡沒有太高端的靈篆陣法,但是幫派打手很多,他們十二時辰輪班守著,那裡是有很多陰影能夠進行自由出入,但是他們人多勢眾,一旦動手暴露,明王————你會很容易被圍堵。」

  衛思的語速很慢,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顯然在照火給她資料之後,她就迅速認真把陸硯辭給的兩份資料翻來覆去看了數遍,連每一處安保的漏洞、每一條可以藏身的影子縫隙,她都摸得清清楚楚。

  照火看著她。

  女孩的頭髮還是軟軟地垂在臉頰兩側,小臉依舊是那副柔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樣,可說起這些刺殺與潛行的事,她的語氣里沒有半分波瀾,仿佛斬落人頭、潛伏暗影,對她而言不過是吃飯喝水般尋常的事。

  照火忽然意識到,如果衛思她想,她可以獨自完成這場刺殺,根本不需要他這個所謂的「明王」同行,這兩場事關『弒具·幽』存亡的刺殺,衛思都可以自己完成。

  她願意跟著他,不過是因為,他是她等了半生的、預言裡的『明王』。

  「明王————你決定先殺誰,對————誰先動手?」

  對於衛思的疑問,照火的回答是—

  燈火通明、雕樑畫棟的商會主樓。主樓最頂層的書房裡,一個穿著錦袍、面容富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前,翻看著手下人、遞上來厚厚的帳冊。

  他正是醫安契保的主事人,陸崇善。

  當忙碌又充實的加班結束後,陸崇善將手中的筆、帳本、算盤規規矩矩放好,他輕呼出一口氣,扶了扶自己的腰。

  真累啊。

  陸崇善不得不在心裡這般承認。

  他想起來了,似乎有很多人都問過他,為什麼賺了這麼多錢,還要這麼「極於斂財」?為什麼要如此「一毛不拔」,當個「禍害無窮」的「鐵公雞」。

  陸崇善對著這些人總是不屑一顧的,你們懂什麼?錢總是不夠的,我—還需要更多、更多的錢!

  陸崇善知道自己非以武力出眾、也非浮天七姓出身的主宗、而是一介隨處可見,窮鄉僻野的庶民,那過去的名字,說出來甚至可能就是會給仙佑城『陸姓主宗』丟臉的「外地人」。

  但是只憑著一點「族親」的幫助,一點「族親」的提拔,年輕時候的陸崇善憑藉著自己能說會道、能言善辯、勤勉能幹、勤奮好學,終於在幾十年後的今天—

  他掌握了浮天七姓中的陸姓、陸家,在仙佑城圍繞著創收賺錢為目的產業的一部分命脈。

  陸崇善很驕傲,這些族內的大人物總是想去到浮天山、永永遠遠地待在這天空上,一點都不腳踏實地,所有陸姓主宗子弟的吃穿用度——全是靠他!——像他這樣勤勉刻苦的人賺來的!

  而他一道法術都未曾掌握,卻娶了「七姓女」,這是多麼大的殊榮啊,他的妻子是修士,他自己卻不是。

  所以陸崇善很驕傲,他平庸的修行天賦,卻憑藉著自己的才智、努力實現了自己的野心抱負。

  他的身份、他的位置甚至要引來一些主宗子弟的垂涎欲滴,可陸崇善知道,自己要是把位置讓給了他們,他們一定會弄得一團糟!

  所以陸崇善要加倍努力地,顯得自己「更會賺錢」、「會搞利潤」,讓所有人都不敢小瞧他!不敢動他的位置!

  事實上,也是如此,陸崇善利用自己的「才智」,將『醫安契保』的架構、機制、職員培養,一系列的規章制度,打造成了完全以利潤截取為導向的「正規商會」,其原初建立的「公益屬性」不能說一點沒有,只能說徹底「徒有其名」了。

  所以陸崇善已經停不下來了,他必須賺下去,並且是大賺特賺!如果不這樣做—一身後的豺狼虎豹就會將他徹底撕碎—

  可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呢?陸崇善偶爾也會這麼想想,等女兒長大吧————女兒有著不錯的修行天賦,她再大點,去到浮天山上找個師承,讓名師指導她修行。

  到時候女兒實力起來了,反而能夠庇佑自己這位「屢弱膽小的父親」了。

  陸崇善心中其實有想法了,雲舒仙尊的『縹緲宮』就很不錯,他是準備給『縹緲宮』

  捐上一大筆錢的,這樣他萬一遭遇了什麼不測—女兒還有個妥善的去處,不用像她娘一樣被當作婚育的工具送出去聯姻。

  陸崇善其實知道並沒有真正能為自己撐腰的人。

  陸崇善也知道自己只是會賺錢,並且靠這份賺錢的能力,娶到了「七姓女」,那時候他的妻子很厭惡他的,生了孩子,也是這樣,他看得出。

  後來,他靠著真心噓寒問暖、十幾年後的今天,兩人相伴了十幾年,倒也有了幾分夫妻之間的真感情了————

  陸崇善長出了一口氣,準備下樓走走,再回來接著上班,看業務,算帳本,還是要熬啊————這日子再苦————再累————咬咬牙,也要堅持下去,只要等女兒大了就好啊。

  女兒,在他的精心培育下一定能入進『陸姓主宗』的行列,他的後代,再也不會有他這般落魄、需要發狠上進的經歷了。

  有幾個登山院畢業出來的傻保鏢,見他這個大老闆要出來散步,連忙要跟著出來「護衛」。

  「去、去、去,老實站崗吧你們,我不用你們守著,你們這三腳貓的實力,在這第三限城區真有人要殺我,你們也只是一起陪著送死。

  「可你們把我一圍,誰都知道我值錢了,去、去、去—」傻保鏢們一聽大老闆都這樣說了,那就都散了。

  陸崇善緩緩邁步慢慢走了出去,抬眼望向眼前這片交織著沉沉夜色與迷離霓虹、人來人往、處處盡顯極致繁華、林立著座座高聳高樓大廈的『都會之地』。

  他久久看著—

  第三限城區的夜景。

  陸崇善回首一路走來,他努力打拼奮鬥了大半輩子,歷經無數風雨與坎坷,歷盡千辛萬苦,如今總算穩穩混出了體面人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番光景。

  「令人感嘆————

  「令人感嘆啊。

  L

  他呼出一口長氣。

  一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蒙住眼睛的盲童。

  「陸崇善————每個月,在周日周六雙休的時候,偶爾會有那麼一天,你會選擇走出來,一個人散散步。」

  男孩平靜地說出了他的作息習慣。

  這意味著什麼————陸崇善已經明白了————他不禁想到原來是今天嗎?

  「在死之前,你————還有什麼願望嗎?」黑布遮住雙目的年幼死神平靜地詢問道。

  陸崇善想說些什麼,腦海中卻浮現許多————許多混亂的、猝不及防的思緒————


  在萬千如網般的妄念思緒中,陸崇善唯一想起的是:「我想陪——孩子——妻子去到上面——曬曬太陽——吹吹風————

  「可我真是——太忙——太忙了,一直——一直沒抽出空來,真是對不起她們了————

  陸崇善斷斷續續說完了自己的遺言。

  遮目童子、年幼死神在聽完了他的遺言後:「————抱歉,今天的現在,就是你的死期————」

  陸崇善卻釋懷了:「我想——也是——」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賺的是血錢,遲早有要還的那一天。

  *

  一『死者』和遮目童子化作的『死神』,一同沉入黑暗黏稠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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