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完美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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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琳叫醒雅琳休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菲阿娜、蛛姀和休特正在準備回到弗特蘇,而杜庫也回了她的消息。

  【杜庫:艾爾利特,失蹤了。我們在,打撈諾爾維雅。】

  艾琳:?

  杜庫他們在弗朗西到底經歷了什麼?

  艾琳把消息傳遞給了菲阿娜,她想,她們應該不能按時出發了。

  木莎老師已經準備離開了,她察覺到可能出了什麼事。在聽到艾琳的講述後,她也有些驚訝。

  「從弗朗西也能離開蘭尼爾,但需要坐船。」

  木莎拿起行李。

  「我們從弗朗西出發吧。」

  艾琳牽著雅琳休有些遲疑。

  「老師,您在弗特蘇是不是要更加方便呀?弗朗西這個城市,您去的話會不會被國王懷疑呢?」

  「沒關係。」

  木莎很淡定。

  「我去找我的學生,這個理由足夠讓他閉嘴了。」

  木莎想到了什麼,她放下行李,急匆匆地走上樓。

  「請再等我一下。」

  木莎老師的聲音飄散在空中,艾琳和雅琳休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木莎老師去找洛蕾塔了。」

  「是哦。雅琳休,昨晚洛蕾塔叫你出去說什麼啦?」

  雅琳休想了想,斟酌著不知道該怎麼概括。它也有些不確定。

  「……絕交?」

  昨晚它跟著洛蕾塔沿著走廊一直走,碰到轉彎的地方就向右拐。洛蕾塔最開始很沉默,什麼都不說,就只是垂著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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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琳休剛回來的時候洛蕾塔還能正常地問它到皇宮看到了什麼,有沒有被刁難。但等到洛蕾塔得知它明天就要離開之後,洛蕾塔發了很大的脾氣,然後扭頭跑回了她的房間,再也沒有出來。

  瓦樂芮拿她沒辦法。

  雅琳休以為洛蕾塔在明天才會出現,但現在洛蕾塔就來找它了。

  應該是木莎老師做了什麼。瓦樂芮的保護欲體現在洛蕾塔身上是縱容。

  「雅琳休,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木莎的朋友。說到底,你是因為木莎的請求才來到這裡,從一開始,你的任務就是當我的朋友。」

  洛蕾塔自顧自地說著,她很平靜,幾乎是冷漠。

  「出了蘭尼爾,我們就不是朋友。但如果是這樣,這種限定朋友關係就只是欺騙而已。

  我不需要你。你不在蘭尼爾的時候我過得也很好,你並不是我的必需品,你也不用說那些話時刻提醒我。

  雅琳休,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們是平等的,那你說那些話幹什麼?我是什麼需要你救助的對象嗎?」

  洛蕾塔沒有給雅琳休開口的機會。

  「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或許你是好心,你不可能留在蘭尼爾,你的生活並不在這裡,你隨時可以離開,我不能。所以和我成為朋友對你來說是負擔。

  你的選擇沒錯。我不需要你的憐憫。就像我說那樣,我不需要朋友——」

  「我需要。」

  雅琳休看著洛蕾塔愈發偏執的神情,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我需要朋友。我希望和你成為朋友。但我不希望我成為你唯一的朋友。洛蕾塔,我希望你可以過得更好。」

  洛蕾塔不說話了。她走到了樓梯旁邊,向上走了兩個台階。

  「雅琳休,你不是很聰明嗎?你總是可以猜到我在想什麼,那現在,我在想什麼?」

  洛蕾塔現在比雅琳休高了很多,她俯視著雅琳休,姿態高傲。她的語氣聽起來諷刺又挑釁。

  可是她的眼神卻沒有那麼銳利,甚至軟化,帶著一些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

  雅琳休在一開始就不是從話語來認識人的。它在剛被創造出來的時候就能感受到艾爾利特他們的情緒,它憑藉它的心情來感受他們。

  「洛蕾塔,我不是每次都能猜到正確的問題。」

  雅琳休重複著它之前說過的話。

  這是洛蕾塔想要聽到的。

  「你猜不到……那我來說。雅琳休,你隨時可以離開,但我被困束在這裡,所以天然的,我站在更低的位置。

  我當然沒有自卑,我不覺得沒有安全感,我沒有掙扎,我不覺得我的脾氣難以忍受,我不想和你當朋友。我不愛木莎。」

  對于敏感彆扭的孩子來說,坦率需要山一般的勇氣。承認自己的缺點比任何事都要更難說出口。

  洛蕾塔就是這樣。但是她很聰明,她知道雅琳休能夠透過她的羞恥和偽裝猜到她真正想說的話。她翻轉了事實,把她和雅琳休共同了解的真相放在最後面。

  她當然愛木莎。

  那麼她會不會自卑,有沒有安全感呢?

  雅琳休會明白。

  雅琳休剛要開口,她忽然又反悔了。

  「現在你不是我的朋友。明天也不是。在你下次來之前,你都不是我的朋友。我們現在處於絕交的狀態。」

  「為什麼?」

  「因為我想這樣。」

  「下周我可以帶朋友過來嗎?」

  「……你問我做什麼?蘭尼爾又不是我的。這個莊園是木莎的。」

  「好呢。」

  「雅琳休。」

  「怎麼了?」

  「晚安。」

  洛蕾塔風一樣飛走了。

  雅琳休第一次看到洛蕾塔的獸形。那一團灰色的影子像利劍一樣,她飛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吹動了它的頭髮。

  雅琳休第一次意識到「禁飛令」到底帶走了什麼。那樣的力量和速度,那樣矯健的身姿……

  雅琳休沉默地看向外面,帕垂亞蒂山的陰影如同不散的幽靈,上面盤桓著的永遠是雄鷹。

  ……好不公平。

  雅琳休想要做些什麼。為了現在正在和它「絕交」的洛蕾塔。

  它升起了一種興奮。它在房間裡斷斷續續地寫下了許多計劃,直到天色像剛煮好的魚湯那樣泛白時,才沉沉睡去。

  被艾琳叫醒時,它朦朧地覺得還在夢中。在看到杜庫發給艾琳的消息後,它真的覺得自己還沒有清醒。它好奇弗朗西發生了什麼事,但它並不是很擔心。

  如果艾爾利特他們有危險的話,它會感覺到的。但它昨晚只感覺到……很興奮。那是它的興奮嗎?

  雅琳休無從確定。

  它又想起來昨晚從艾琳的聯絡器里看到的那隻傷痕遍布的手臂。它也很想知道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

  「弗朗西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蛛姀有些煩悶。只有她的聯絡器不起作用,她拿著菲阿娜的聯絡器試圖分析著杜庫發的消息是什麼意思。

  但是她實在是不明白諾爾維雅為什麼會被「打撈」,艾爾利特又怎麼會失蹤的。

  蛛姀看了一會兒就把聯絡器丟給了菲阿娜。

  「早知道這樣,我就去弗朗西了。特倫塞丹很無聊。」

  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蛛姀昨天一直沒有休息過。

  她在特倫塞丹轉了一圈。她發現街上的流浪漢都是雄鷹,被暴力威脅的雌鷹大都來自富裕的家族。

  難道金錢能夠滋生軟弱嗎?

  蛛姀不怎麼理解,她也不想理解,她只是從那些無聲流淚的雌鷹們身邊收割施暴者的生命。

  那些雌鷹還是在哭,有些雌鷹尖叫起來,有些雌鷹死死捂著嘴保持沉默。

  蛛姀會很快地離開。

  她就像一個墨綠色的死神。她出現,她終結,她離開。不留下任何勸慰或者忠告,她沒有同情誰,她只是單純地來降下懲罰。

  像在玩一個有些枯燥的遊戲。

  但蛛姀從來不玩枯燥的遊戲,除了菲阿娜喜歡的大富翁。

  蛛姀不會和那些雌鷹感同身受,但她也沒有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快速離開。她在暗處觀察著那些雌鷹的反應,有時候她需要再次登場——

  面對著死屍和孱弱的雌鷹,有些大家長在明知道不是雌鷹做出這些事的前提下依舊施加暴力。

  為什麼無論是哪個種族都這麼愚蠢?

  蛛姀不理解,也無法共情。這種疑惑在她看到一個雌鷹走向窗戶準備跳下去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她當時藏在了窗戶外,枯萎的花藤遮蔽了她的身形,那個雌鷹站在窗戶上,側頭就看到了她。

  蛛姀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

  那個雌鷹現在顯得有些窘迫。她的年紀還不大,看起來應該被原來的家庭嬌寵著,天真任性,有敢於還手的勇氣。

  只是她的手沒有任何力度。

  「你……你就站在這裡看著我跳下去嗎?如果你對我還有任何憐憫的話,請直接讓我迎接死亡吧。」

  蛛姀淡淡地看著她。

  「你不是鷹族?」

  雌鷹懵了。

  「是,是的啊。」

  「那你的翅膀是裝飾?你作為鷹族的本能會讓你摔死在地上?」

  「你不知道『禁飛令』嗎?」

  「你都想死了還擔心觸犯法律?」

  「我想死才不能飛起來吧?而且這樣很不體面。」

  「飛起來很不體面?」

  蛛姀微微眯眼。她有些不耐煩了,她覺得這個雌鷹還不如直接跳下去控控她腦袋裡的水。

  但那個雌鷹熱心地解釋著。

  「是啊,化成獸形赤身裸體地在天上飛,那是我們這種淑女不能做的。」

  「那些雄鷹就體面?」

  「那是雄鷹,不是很正常嗎?你知道……」

  「跳吧。」

  蛛姀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了。

  雌鷹一愣,然後囁嚅地想繼續說些什麼。她自己也覺得沒勁。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結婚了。但不結婚,大家都會嘲笑我。我不結婚又該去做什麼呢?我的父母,他們會覺得我很可恥吧。

  怪我運氣不好。我的丈夫是個爛鷹,但他和我來自同樣的家族,其他的雄鷹更差……欸——」

  蛛姀用藤蔓把雌鷹拽了下去。

  真是浪費時間。她就不應該讓這個雌鷹開口。

  雌鷹下墜的速度很快。她的裙子飄逸,是蘭尼爾最傳統的那種。她的樣子像個破碎的蝴蝶,美麗,但不該是這樣的。

  她是鷹。

  她的翅膀應該能夠包裹住她,她飛起來的時候會扇出強勁的氣流,當她飛得足夠高的時候,她的翅膀可以遮蔽住陽光,她應該像個戰旗。

  但這個雌鷹,依舊不敢張開翅膀。

  蛛姀冷漠地看著她,地上的植物在緩慢生長。

  在雌鷹即將砰然墜地的那一瞬間,她的求生意志讓她毫不猶豫地變成了獸形。她的翅膀斬斷了新生的草葉。她飛翔的姿態很狼狽,她在低空划過,翻了好幾個跟頭,然後滑翔到了一棵樹上。

  那棵樹是假的,枝葉繁茂,顏色鮮艷的像中了毒。

  蛛姀看了她一眼,不再停留。

  在蛛姀轉身的一瞬間,破空聲乍然響起。

  她回頭,看到剛才還在跳窗求死的雌鷹直直地沖向太陽。她飛得很猛,直直地向天空上沖,即使偶爾被風阻隔,她依舊不曾停歇。

  她把許多雄鷹都撞了下去,她的身形越來越小,直到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

  她飛得足夠高。高到讓她不能被執法者看到,高到能夠讓她獲得絕對的自由。

  在那樣的高度,她隨意飛著,她在雲層之間自己玩著捉迷藏,就好像她還是個孩子。

  這樣的權利為什麼只有在幼時存在?

  雌鷹不懂。她想要飛得更高,更高,再高。還有雄鷹在,還有雄鷹能夠飛到這樣的高度,她還是能被找到。

  這樣的焦慮讓她不斷地向上,她逐漸感受到冰冷和力竭。

  蛛姀沒有離開。她看著那個還在無限變小的黑點,覺得被太陽烤焦這個死法比跳窗好一點。

  但也只好了一點。

  很快,她看到那個黑點變大了。

  雌鷹在下墜。

  她的掉落衝散了雲層,就好像被撕碎的裙擺。

  蛛姀冷嗤一聲,估算著雌鷹的位置,編織著藤床。

  她逐漸能看到雌鷹的樣子了。雌鷹閉著眼,淚滴像雨一樣被留在空中,蒸發得很快。

  在雌鷹快要墜落到那棵假樹上時,她睜開了眼睛,猛然轉身,張開了翅膀。

  她又重新飛了起來,她的爪子把假樹抓的抖如篩糠。她繞了一圈又一圈,然後輕輕地落在地上。

  雌鷹看到了那張藤床。她不客氣地把自己摔在了上面。

  她並沒有變成人形。

  雌鷹看著沒有離開的森林女巫,神氣地開口。

  「怎麼樣,我的降落很完美吧?這是我小時候就玩得很好的遊戲,我飛得不夠高,我力氣很小,但我在降落的時候從來不會摔倒。

  你的藤蔓很好,謝謝你。但我從來都能接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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