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腐爛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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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西亞老師,您跟著我就好。艾琳大人她很忙,她把您交給我負責了。您需要做的工作很少,如果覺得累了可以隨時休息。」

  奧忒凱絲特認真地看著加西亞,把一些簡單的工作交給他後就埋頭處理自己的事情。

  加西亞很快處理好了自己的工作。奧忒凱絲特看加西亞無聊,就讓他去領主府里轉轉。

  加西亞在領主府的花園裡看到了艾琳。艾琳拿著聯絡器在說些什麼,很快,艾琳眉眼肅殺地結束了通訊。

  艾琳很快看到了加西亞,她笑起來,和加西亞打了個招呼。

  「你好呀加西亞老師,有什麼事情嘛?」

  加西亞搖頭。

  艾琳走近加西亞。她已經在加西亞身上看到了改變,但這種改變還不夠。

  要足夠絕望才能生出銳不可當的勇氣,要正視自己才可以理清情況繼續前進。

  艾琳抬頭看天,發現今天格外晴朗。太陽熱烈,鋪在地上的枯葉脆脆的,踩上去會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乾燥的氣候能夠曬乾悲傷,但加西亞能夠從他潮濕的過往中走出來嗎?

  艾琳不知道。她尊重加西亞的想法。她想了想,問向加西亞。

  「加西亞老師,你想聽個故事嘛?」

  加西亞喜歡所有能讓他覺得更加親近他的學生們的方式,他堅定地點頭,黑色的長髮掃過他的肩頭,像濕潤的海草。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非常可憐的小海兔,他的監護人對他並不好,他經常挨打,過得非常非常慘。但是有一天,他殺掉了他的監護人。他為了讓自己能夠活下去,選擇忘記他殺人的事實。但是他長大以後依舊被這件事影響著,他每次看到和他的監護人有幾分相像的人,他都會害怕到躲起來,然後丟失這段記憶。

  但他覺得很幸福,因為他可以遺忘,他能夠繼續生活下去。

  加西亞老師,你覺得這隻小海兔幸福嘛?」

  艾琳眸子血紅,她看向加西亞,觀察著他的反應。

  加西亞遲疑了很久。然後他猶疑地開口。

  「我不覺得……小海兔是幸福的。欺騙自己不會獲得真正的幸福。雖然它可以遺忘,但這也代表著它失去了很多能夠獲得真正幸福的可能。就像,如果他剛收到了很好的禮物,結果轉頭就忘記了這件事,這怎麼會幸福呢?它會忘記它學到的東西,會忘記很多幸福的瞬間,就只是因為過去的記憶影響,它的一生就要葬送在這上面嗎?」

  加西亞說完之後看向艾琳,他不確定他說的是艾琳想要聽到的,他從艾琳的聲音中聽不出任何偏向。

  但艾琳表情沒變,她反問加西亞。

  「那加西亞老師,如果你是這個小海兔,你會怎麼選擇呢?平靜的生活可以繼續下去,這不是一種幸福嗎?如果要記起過往,那會不會很痛苦呢?」

  加西亞抿唇。他的眼珠黑漆的像夜空。他很掙扎,但最後他還是搖頭。

  「我會選擇帶著痛苦的記憶生活。我要真正的幸福。虛假的遺忘只是對自己的欺騙,平靜的生活並不讓人覺得幸福,我不想看到殘缺的記憶……我想面對現實,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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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享受陽光。他再不要那濕漉漉的天氣和始終止不住的雨滴。他流著血的傷口在癒合,他不想做任何會讓他退步的選擇。

  他要向前走。筆直地、堅定地向前走。

  艾琳嘆了口氣。

  對於加西亞的答案,她還是有些意外的。她以為加西亞會下意識地迴避這個問題,但她沒想到加西亞會這麼坦誠。

  坦誠地讓她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說出口。

  艾琳迴避了加西亞的眼神,但她的話語卻毫不遮掩。

  「加西亞老師,你在看到醉酒的人之後會超級快地躲起來,然後迅速忘掉這段記憶。這是因為,在你的成長過程中,有一個叫阿達梓的人,他是個酒鬼。你不記得他對嘛?是的,你不記得。

  我想,原因應該是——」

  艾琳神情微變。

  「你誤殺了他。」

  秋風乍起。

  剛才還很晴朗的天變得格外陰沉。似乎還有沉沉的悶雷聲。

  艾琳有些驚疑。她看著低下頭什麼都沒說的加西亞,不知道這突然的變故和他有沒有關係。

  而加西亞——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些艾琳看不懂的茫然。

  「艾琳同學,我不認識什麼阿達梓。」

  「加西亞老師,瑈幽有很多酒館噢。事實能夠說明一切。但您願意接受嗎?」

  加西亞不喜歡去酒館。他現在足夠幸福,他不需要去酒館來解決他的憂愁。可是解決他的憂愁的是酒精嗎?他不知道,他的生活里有很多不能探究的細節。

  他不能是殺人犯。他是祖父的驕傲,他已經足夠懦弱,他不能犯下這麼大的錯。

  加西亞抬頭看著陰沉的天色,他覺得自己的世界被強制合上了。他被困在雨里,像一種懲罰。他有時也會想,他到底做錯了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種模樣。他知道自己的卑微,知道自己在討好這個世界,知道他到底有多扭曲。

  他真的殺了人嗎?

  一粒雨滴掉在加西亞的眉心。黏膩的氣息再次籠罩了他,他又回到了那無助的灰色童年。雨夜伴隨著死亡,他的無力擠壓著他的思維,就好像有兩面牆在夾著他,並且越夾越緊,直到他血肉模糊。

  加西亞握緊了拳頭。

  艾琳驚訝地發現,花園裡所有植物都在猛烈地生長,那種勁頭似乎要衝破天塹。無數花朵蜂擁而起,又迅速落敗。

  這都是幻影。艾琳知道這都是幻影,但她依舊被那幻影中體現出來的生命力所震撼,就好像不屈於死亡的狂烈吶喊。

  在這紛雜的幻影中,艾琳聽見加西亞乾淨的聲音。

  「艾琳同學,我想去酒館。」

  艾琳眼前只有盛開的花。在盛開的花背後,加西亞的面容模糊而堅定。他墨綠的眼眸像飄忽的鬼火,影影綽綽。

  艾琳覺得加西亞好像在抗爭著什麼。但她並不清楚。她只是找到了最近的酒館,然後在雨滴砸到她之前帶著加西亞去酒館驗證她掌握到的消息。

  離領主府最近的酒館只需要步行五分鐘。

  在這五分鐘裡,加西亞握著的拳頭始終沒有鬆開過。他緊緊地閉著嘴,但他的神情是那麼複雜,讓艾琳覺得如果他開口就會發出無助的嗚咽。

  儘管如此,加西亞始終沒有窒息。他深深地呼吸著,胸口不斷地起伏。他已經找到了讓自己不再窒息的方式,他始終在學習,他學得很快,他吸收著他之前不理解的知識。他開始成長了,這不是幻影。

  酒館到了。

  這是最普通的一種酒館。廉價的麥芽啤酒,干硬的黑麵包,浸在油漬里的,咯吱咯吱響的門。

  加西亞的腿被水泥灌上了。他不知道為什麼無法抬起他的腿,他失去了對他的腿的控制權,就好像他只有上半身一樣。

  艾琳回頭看他。她想了想,若無其事地問他要不要離開。

  「加西亞老師,你有後退的權力。這不是很羞恥的事情,放過自己也沒什麼不好的,人生就這麼長,過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很多人都混混沌沌地度過了一生,但他們也很幸福。」

  「……是的。」

  加西亞喘著粗氣。

  天已經黑了下來,雨滴零星地向下砸著,烏雲滾滾,冷風吹得嗚嗚叫。瑈幽的旗幟在領主府上空飄搖,獵獵作響。

  艾琳垂眸看著加西亞,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悲憫。

  她並不可憐加西亞。沒人比她更知道不幸的童年到底會影響一個人到什麼程度。她原諒自己需要很久,她的自卑和對愛的扭曲理解都變成了尖刺扎向她的脖頸。她有時候還會夢到夜裡的宮殿,那麼黑,那麼孤獨,那麼飢餓。

  她現在能夠以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待她的噩夢,但過去的她只會無聲地尖叫,然後噙著淚醒過來。

  她恨自己是因為母親,但後來她有更恨的人,她的愧疚被藏在歷史裡的真相消解,她無所顧忌地恨著已經被她設計死掉的萬丹,她以疏離的言語折磨著卜拉辛。這些還不夠,不夠彌補她母親的獻祭,但足夠讓她放過自己。

  她不同情自己,也不同情加西亞。糟糕的童年是一生的泥濘,有些人挺過去了,有些人沒有。這是世界運行的規律,這是事實。

  事實不需要情緒的支配。

  但她看著加西亞,她知道加西亞即將面對的是什麼,她也知道加西亞懷著怎樣的勇氣在對抗阻礙他的力量。她只是覺得他成長的時機太不巧了,幾乎是在被命運玩弄。

  「加西亞老師。慢慢來也可以。」

  艾琳不後悔她之前的直接,但她給加西亞選擇的權力。她甚至可以讓加西亞忘記她說的一切。

  「……嗯。」

  加西亞垂下眼睛,算是對艾琳的回應。

  雷聲轟然炸開。

  閃電照亮了加西亞披散著的黑色髮絲,讓加西亞的臉顯得更加蒼白——如同沼澤中的鬼怪,黏答答地滴水。

  加西亞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不去酒館了。我要慢慢來。」

  他這麼說著,但艾琳沒有動。

  她看到了加西亞露出的表情——加西亞在微笑。

  像休特的狂妄,像諾爾維雅的冷靜,像菲阿娜的自信。

  加西亞說著退縮的話,然後慢慢地,邁開了腿。

  「……如果我的身體能夠以本能來蒙蔽我的精神,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用我的精神來控制我的身體。

  我想知道真相,我的世界不該總是下雨。我的靈魂總是在得濕疹,很癢,笑出來又覺得自己悲哀,撓一撓……又會滿身傷痕。如果我有罪,我受到的懲罰依舊不夠嗎。如果我錯了,那我要贖多久的罪。我不明白。」

  加西亞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酒館門前。

  酒味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喘著粗氣,呼吸愈發急促。

  他斂了神情,抬頭望向即將落下的暴雨。

  「……我不明白。」

  他已經有些搖晃了。他的身體對他發出了警告。

  酒館的門猛然打開,一個醉漢幾乎要倒在艾琳身上。

  在這個瞬間——在這個加西亞想要離開的瞬間,他擋在了艾琳面前。

  他看到的每一幀景象都在他眼前慢放,他想起了他的從前。無數記憶砸向他,他的靈魂在乾嘔,連帶著腦內的神經也緊緊地繃著。

  但他攔住了即將倒在艾琳身上的醉漢,他很用力地把那個醉漢推向一邊,然後在失去記憶前,對艾琳說出了一句話。

  「……不是誤殺。我叫他阿達。」

  艾琳手裡的影像石記錄著這一切。

  在加西亞再次睜開眼時,艾琳把影像石遞給了加西亞。

  雨落了。

  雷聲炸在耳邊,雨滴變成利劍刺向大地,仿佛是一出復仇戲劇。

  加西亞有些握不住影像石,他聽著自己那句話,一遍又一遍。

  他的聲音在大雨中含了水霧,模糊發舊,又尖利恐怖。


  有幾個瞬間,艾琳覺得加西亞會倒下。

  他很少挺直脊背,因為他習慣性低垂著頭,即使刻意想改,但一不留神又會彎下他的脊樑。

  現在他佝僂的尤其厲害。那是一個讓他有安全感的動作,像在家人的懷抱里蜷縮。

  只是現在裹住他的是大雨。他的黑髮貼在他的身上,毛躁的像被衝上岸的海草。

  雨幕密集。

  艾琳的眼睫上全是雨水,她擦了擦臉,看著已經身形迷糊的加西亞,偶爾能聽到穿過大雨跑到她耳邊的聲音。

  那個聲音是「誤殺」。

  世界在雨中停滯。絕望和痛苦混著雨水拍打著所剩無幾的樹葉,樹幹更加憂鬱了。

  艾琳打了個噴嚏。

  她的聲音驚醒了佇立在雨中的加西亞。

  艾琳看著那已經變成一團黑色影子的加西亞老師,聽到了他發出的像嗚咽般的講述。

  「……他死了。是我殺了他。他在花園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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