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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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晨,蘇漁慢慢睜開了眼睛。她支起身子,映入眼帘便是少年長身玉立的背影。他只是站在那裡,便令人覺得出塵而絕世。

  他沒有轉身,只道:「你醒了。」

  蘇漁便道:「殿下。」

  夏鳳兮回過頭來,問:「你叫我什麼?」

  蘇漁有些不明所以,道:「殿下啊。」

  夏鳳兮道:「你昨晚明明叫我夫君。」

  蘇漁吃了一驚,看著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孔,小聲道:「有……有嗎?」她努力回想昨晚的事,卻只覺腦中一片混沌。

  夏鳳兮道:「你不記得了?」他語氣平淡,蘇漁卻還是聽出了一絲失望的意味,她甚是歉疚,正想著怎麼說兩句好聽的,哄一哄眼前之人,卻聽他道:「可你昨夜與我說,你千杯不醉。」

  蘇漁深為震驚,但聽他這樣說,便知必是自己酒後又夸下了不靠譜的海口,不覺一時有些尷尬。

  正不知說什麼好,卻見他似乎淡淡笑了一笑,推門出去了。

  她目送他離開,直到門又被關上,方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了目光。


  夏鳳兮走了沒多久,雲珠便進來了,蘇漁拉住她問:「我昨晚是不是喝醉了?」

  雲珠道:「是啊,小姐酒量不好,昨晚怎么喝了那麼多?」

  蘇漁道:「我……」她目光微微一動,便看到了桌上瓷瓶里那枝熟悉的白桔梗。

  雲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著解釋道:「那枝桔梗花是殿下昨晚帶回來的,吩咐奴婢們精心伺候著,那可是殿下要送給小姐的禮物嗎?」

  蘇漁搖了搖頭,卻忍不住笑了。

  再說蘇府,蘇侯自從聽說侄女兒嫁入了楚王府為側妃,不知該喜該怒。喜的是又有一位蘇府女兒高嫁,怒的是這全然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有三個美名滿京華的女兒,長女入宮為婕妤,自是身份高貴,而次女三女尚且待字閨中。蘇侯心氣高,勢要將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也都嫁入王府。

  魏王素有荒唐薄倖之名,嫁過去難免受苦,便將侄女送過去,討他歡心。至於自己的兩個女兒,最好一個為楚王側室,另一個則入越王府。

  如此安排,甚是圓滿。

  豈料如今橫生變故,侄女兒倒率先嫁入了楚王府,來日女兒即便能嫁入楚王府,至多也不過是個側妃,因著先後之序,反倒矮了侄女兒一頭。

  如此一想,蘇侯便覺氣不順。

  至於蘇侯夫人,更是因此事氣得病了。

  這日蘇溫然來向蘇夫人請安,見蘇夫人依舊面色懨懨,讓婢女們下去,親自為蘇夫人捶腿,笑著勸道:「娘,都過去好幾天了,您怎麼還在為這件事生氣呢?當心氣壞了身子。」

  蘇夫人道:「這可不是小事。那三丫頭狡猾,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一躍攀上了高枝,硬是把你們姐兒兩個比了下去。我一想起來便覺得憋屈,這口氣,我這一輩子也咽不下。」

  蘇溫然笑道:「三姐姐能嫁與楚王殿下為側妃,自然是人人羨慕的好福氣。可是娘,我卻覺得,三姐姐雖然表面風光,背地裡卻未必那麼如意。這是陛下的賜婚,楚王殿下只能接受,可殿下對三姐姐究竟能有幾多真心,誰又知道呢?」

  蘇夫人問:「溫兒,你這是何意?」

  蘇溫然笑道:「娘,您細想,這側妃自然是比不得嫡妃,卻也不同於一般的孺人、美人。這納娶的典儀啊,可辦可不辦。沒有納娶之禮,雖也是常事,但也能瞧得出,楚王殿下對三姐姐並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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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夫人道:「那又如何。不管怎麼說,人家到底成了楚王殿下的側妃,那可是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多少人眼紅不來的福氣。而且這幾天我讓人去楚王府門口打聽了,也沒聽到什麼閒言碎語,前兩天你三姐姐還跟著楚王殿下進宮看比武的呢,楚王殿下更是派人把她的弟弟妹妹都接過去了,人家好著呢。再說了,傻丫頭,你知不知道,這楚王府的門有多難進?楚王殿下可不是魏王殿下,來者不拒。滿京城裡多少世家貴族擠破了頭的想把女兒送進去,卻都只是徒勞。倒是你三姐姐進了那個門,真不知道她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蘇溫然笑道:「娘,您又何必這麼說呢?三姐姐雖然不是您養的,但不也是從咱們蘇府出去的女兒嗎?您有大姐姐這個做了娘娘的女兒,再有三姐姐這個做了親王側妃的侄女兒,走哪兒旁人不得高瞧您一眼,多給您幾分面子?」

  蘇夫人哼了一聲:「你大姐姐自然是爭氣,可你們姐兒兩個怎麼就這麼沒用,竟然輸給了三丫頭。」

  蘇溫然笑道:「三姐姐生得美嘛,不要說我們姐妹幾個,便是把整個京洛城都翻過來,怕是也找不出幾個比三姐姐更標緻的姑娘。娘,您可怪不得我和二姐姐,要怪啊,就怪您自個兒。」

  蘇夫人嗔道:「就數你嘴貧。她蘇漁是美,我的女兒不也是個個花容月貌嗎?哪裡就比不上她了?」

  蘇溫然聽她如此說,怔了一下,便別有意味地笑了笑,道:「娘說的對,女兒也覺得,女兒未必會輸給三姐姐。」

  蘇夫人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蘇溫然道:「三姐姐可以嫁給楚王殿下,女兒也一樣可以嫁給楚王殿下。」

  蘇夫人見她神色認真,不似玩笑,坐直了身子,拉住她的手問:「我的兒,你這話我怎麼聽不明白?」

  蘇溫然道:「娘,您還記得嗎?三姐姐入楚王府的那天晚上,宮中曾傳出這樣的流言:楚王殿下拿出一枚白玉指環,問三姐姐可否見過。」

  蘇夫人道:「那又如何?」

  蘇溫然笑道:「楚王殿下心中,有求而不得之人。那個人,不是三姐姐。那枚玉佩終於找到主人了,那枚白玉指環,我也該拿回來了。這幾天,我只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娘,您還記得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蘇夫人茫然道:「什麼日子?」

  蘇溫然道:「明天,是三姐姐嫁到楚王府的第七天。按禮,是歸寧之日。倘若殿下陪三姐姐歸寧,我會與殿下不期而遇。倘若殿下沒有陪三姐姐歸寧,那就說明殿下心中根本不在乎三姐姐。到時候,我會主動請求送三姐姐回王府。總之,明日,就是我水到渠成的機會。」

  蘇夫人聽不明白,道:「我的兒,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蘇溫然笑道:「娘,這件事我和您解釋不清楚,總之您相信女兒,女兒一定會讓您揚眉吐氣的。」

  等到將太府寺諸務處理完畢,章程送往大內的時候,已是二更時分。夜深清寂,路上行人更是寥寥。

  回到瓊華殿,便見月色昏幽,斜照進這寂闊的殿內。有古琴之聲不疾不徐地響起,松沉而曠遠,頗有幾分「青山隱隱水迢迢」的恬淡之意。

  吳侑看向夏鳳兮,興許是琉璃燈的錯覺,他只覺他們主子那張俊極雅極的面上有了幾分柔和之色,聽他命道:「退下吧。」

  夏鳳兮走入殿中,便有雲珠並幾個婢女上前欲要請安。夏鳳兮抬手止住她們,他停在內殿門口,看著那人姣好的背影,聽她彈一曲《春陽》。

  恍惚間,眼前這個身影,與心底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仿佛回到了三年前,他昏睡不醒的那些日子。

  夏鳳兮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微微一訝。他皺一皺眉,阻止自己將眼前之人與其他人扯在一起。

  蘇漁感覺到身後之人,轉身看到夏鳳兮,不覺歡喜,迎上前去,笑道:「殿下,你回來了。」

  夏鳳兮道:「怎麼還不睡。」

  蘇漁笑道:「殿下近來如此辛苦,我不能為殿下做些什麼,只能在這裡等著殿下回來了。」

  夏鳳兮聽著,眸中不覺含了淺淺的笑意,口中卻道:「以後這麼晚,不用等我。」

  蘇漁上前服侍他更了衣,又命婢女將琴且搬出去。

  夏鳳兮低眸看向桌上的桔梗花,卻見有一片葉子有了些萎黃之意,眼中掠過一絲不快,道:「蠢才,連個花也養不好。」

  話音剛落,殿裡殿外的婢僕便跪了一地,道:「奴才無能。」

  夏鳳兮命:「召花師過來。」

  卻聽得「哎」了一聲,蘇漁走了過來,她低頭看了看花,又笑著看他,柔聲勸道:「何必呢,殿下。今日不謝,來日也是要謝的,隨它去吧。殿下既喜歡白桔梗,以後每年入夏至暮夏,只要我在,殿下窗前,日日都有不敗的桔梗花。」

  夏鳳兮沒說什麼,他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幾分,道:「都下去吧。」

  婢僕們皆應聲退下了。

  殿內只餘下了他二人,夏鳳兮向蘇漁道:「對了,還有一事,我想與你商量。」

  蘇漁問:「什麼事?」

  夏鳳兮道:「明日便是歸寧之日,你可有何想法?」

  彼時賜婚之夜,他確有些情緒,如今想來,實在覺得委屈了她。歸寧之日,必要讓她稱心如意。

  蘇漁聽了這話,神色卻不禁黯了一黯,她道:「倘我說我不想回去,殿下可會覺得我不孝?可自從父親母親過世後,蘇府對我而言,就再不是家了。」

  夏鳳兮看著她,眼中不覺微微帶了些憐惜,問:「蘇漁,那些年,你可受委屈了?」

  蘇漁道:「伯父伯母對我們,的確算不得太好。可是三年來,伯父伯母到底給了我和弟弟妹妹一個家,他們對我的照顧,我也一直記在心裡。如今我已嫁給殿下,過去的恩恩怨怨,就讓它們過去吧。我想都放下了。」

  夏鳳兮道:「既然如此,那我們明日,便不回蘇府了。」

  蘇漁抬頭看向他,道:「殿下可以不去,但若我不回去,怕是於禮不合。」

  夏鳳兮眸光冷了一下,道:「無妨。你既不把那裡當成家,那裡便不再是你的家。明日,我和你一起,去拜祭岳父岳母。」

  蘇漁微微一愣,便笑了起來,道:「好,父親母親看到殿下,一定會很高興的。」她笑著,卻忍不住落了淚。

  夏鳳兮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揉了揉她的長髮,柔聲慰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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