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家5
方樺死死盯著最後的那滴墨點，視線卻因為淚水而變得模糊扭曲。
耳邊再次響起那一聲爆炸，蓋過了周圍所有關心的聲音，胃裡一陣不受控制的痙攣，泛起濃烈的酸水，讓她本能地想要乾嘔。
握信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薄脆的信紙從她的指尖撕出一個小小的開口。
方知舟擔心方樺，「小樺，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也擔心她手中的那張信紙，小心翼翼從她手中抽出，又仔細疊好揣進上衣口袋。
方知蘭眉頭緊皺，「是不是闖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了？」
那邊方樺奶奶已經手握菜刀在方樺周邊亂劈了，嘴裡念念有詞。
不知過了多久，方樺的情緒終於穩定，她僵硬地擦乾臉上的濕潤，目光空洞看向一旁呆愣的竺秀蓮。
竺秀蓮似是心有所感，她緩緩偏過頭，笑得溫柔，「知味，你回來了啊？」
「渴不渴？」
「餓不餓？」
「有沒有人欺負你？」
「我聽你周大娘講當學徒遭罪的很，先來的就喜歡逮著後來的欺負，欺負你你也別慫，越慫就越欺負你。」
「還有教你廚藝的那個師傅怎麼樣？當初你爹給你和知舟知蘭埋了成婚喝的酒，實在不不行的話，咱把那酒挖出來給你師傅送過去，有師傅護著，沒人敢欺負你。」
「你這衣服也短了，改天娘去布坊買一米布，給你補個衣袖褲腳，來年再給你重新做一身。」
「......」
眾人早就習慣了竺秀蓮的喃喃自語，方知蘭忍下眼中的濕意，面露不滿，「你個偏心眼，自從老糊塗了之後，心裡嘴裡惦記的只有你大兒子。」
話落，又氣呼呼抬手，幫竺秀蓮蓋好她膝蓋上微微滑落的小毯子。
竺秀蓮顫顫巍巍握住她的手，回給了她一個同樣溫柔的笑。
方樺撐著上半身朝竺秀蓮爬過去，「我好像夢到了他。」
南方的家裡沒有暖氣，屋裡和外面一樣冷，方知舟害怕方樺光腳感冒，從屋裡找出一雙襪子幫她穿上，聞言手中的動作一頓，「你夢到了誰？」
方樺又忍不住落淚，「方知味。」
「我夢到了方知味。」
雖說方樺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可大家也都只以為她做了一場有關於他的噩夢，嚇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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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蘭聞言一臉心疼，伸手撫摸她亂糟糟的頭髮，「真是造孽啊，走了這麼多年還來禍禍家中小輩。」
「沒事的，夢醒了，就好了。」
見方樺的眼淚再次兇猛，方知蘭也忍不住落淚，「你夢到他什麼了？」
沒良心的東西，幾十年了，他寧可入家中小輩的夢，也不來入她的夢。
她可以原諒他的，只要他回家的時候給她帶一瓶茯苓膏就好。
不用他做的茯苓膏，隨便哪家的茯苓膏她都喜歡，知道是他給的就好。
他是不是在外面混的不好？
若是沒混好，她這個倒霉妹妹給他點錢花花也未嘗不可。
她現在可比他當年有錢多了，她養得起他。
還是說，他早就變成了孤魂野鬼，所以這麼多年都不回家看看。
不能想，只要一想，方知蘭就忍不住落淚，她背過身子，目光空洞看向外面白茫茫的天空。
天不藍，一片白雲也沒有。
方樺雙手捂住眼睛，不停搖頭，「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夢，還是真實發生的。」
她開始講述她的夢，「我變成了一道影子圍繞在他的身邊——」
「他死了，他被炸死了——」
「他死的時候好年輕好年輕，他還沒有我大——」
方樺說著突然開始激動，「還有那封信，那封信是我看著他寫的啊！那個女兒方樺就是我，真的是我！」
「當年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心資助人，是他給家裡寄錢回來，他從家裡拿走的那筆錢是為了救人。」
「他還問我爹叫什麼名字，我還沒來得及說，他就被叫了出去，然後他就死了——」
「死了。」
「是被炸死的，什麼都沒有留下。」
如果不是這封信，方樺真的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場真實的噩夢。
在夢裡，會哭會笑會痛。
方知蘭背過身子默默流淚，方知舟面無表情坐在一旁，聲音平靜無波，「小樺，你做噩夢了。」
方樺不信，「不是夢，是真的。」
她開始自證，「他說他沒來得及給祖奶奶帶周記雜貨鋪的針線，你求了好久的挎包他一直沒有給你買，還有姑奶奶要吃的茯苓膏，他說等她認完一百個字就做，可姑奶奶已經會兩百個字了，他還是沒有做。」
「他說他真的很後悔。」
方樺泣不成聲，「他最後悔的是，他沒有同你們照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
這三個字仿佛一聲魔咒，方知舟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忘了半拍，胸腔里像是被人猛地抽乾了空氣。
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卻怎麼也吸不進一口氣。
全家福，他一直纏著他拍的，他說等過年，可還沒等到過年他就走了。
他一直等他回來，他一直沒有回來。
原來，是真的回不來了啊。
方知舟沒有繼續追問，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釘子死死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此刻，他已無心力追究更多的細節，拆穿不真實的『謊言』。
那究竟是夢還是她編造的故事，又或許那真的不是夢，是他哥哥的過往和回憶。
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知過了多久，方知舟乾涸的喉嚨發出聲音，「他走的時候是不是很痛？」
他更信這個結局。
方樺木然點頭，又搖頭，「他是笑著走的。」
方知舟面上浮現出了釋懷的笑意，「他最喜歡笑了。」
日子過得好快，快到他都記不得他兄長的音容笑貌了。
方知舟拍了拍褲腿上的皺褶，撐著椅子站了起來，又拿起放在門後的拐杖，一步步朝門外走去。
方樺奶奶喊住了他，「你去哪？」
「出門轉轉。」
不用他多說，方樺奶奶差不多已經猜到他會去哪裡了。
他們夫妻二人相識早結婚也早，每當日子艱難快要喘不過來氣時，他都會去浮山樟樹旁的小土包旁坐坐。
一坐就是一整天。
以前不知道，她還以為他是在惦記哪個忘不掉的情人。
後來知道了，他想他哥。
那小土包下埋著他哥穿過的衣裳。
方知蘭坐在椅子上發呆，就這麼陪竺秀蓮坐著，一句話都不說。
方樺也呆坐了好一會兒，像是忘掉那場夢一般快速收拾好自己出門，她直奔圖書館，她想要查閱那段歷史。
圖書館的書很多，記錄那段歷史的也很多，但都不是她要找的。
一直到天黑，圖書館閉館，她都沒有找到她想要的。
她想知道歷史上是不是真的有那場爆炸，是不是有個名為趙洄的臥底，還有當時的那個長官是不是叫田中......
還有他，是不是他死的太早太潦草了，所以才沒有他的一絲記錄，又是不是歷史上像他那樣無名的人太多，他們都被淹沒其中。
一整天，一無所獲。
方樺拖著沉重的大腦疲憊的身軀朝家裡走去，包里的小靈通突然發出了清脆的來電鈴聲。
接通，她奶奶的聲音十分急促地傳了進來，「小樺，你在哪？快回來，你祖奶奶快不行了。」
方樺匆匆掛掉電話，攔了一輛路上的計程車回家。
家中已經聚滿了方家的祖孫，方樺撥開人群走向竺秀蓮。
眼淚蓄滿眼窩，「祖奶奶。」
竺秀蓮此刻像是清醒的，也像是糊塗的。
她一直想要撐著從床上坐起來，她不想躺在房間裡，「我要出去，我要知味——」
「知味——」
「回家——」
「回家了。」
方樺胡亂擦掉眼裡的淚水，伸手扶住竺秀蓮，沖一旁的方知舟道，「爺爺，我們將祖奶奶推出去吧。」
「好。」
天空漆黑，只有寥寥星光。
竺秀蓮指著最亮的那顆，「一會兒那顆星星接我一起走。」
方知蘭握住她的手，眼淚不斷，「好，那顆星星接你。」
只是一瞬，竺秀蓮從她的手中抽出，顫顫巍巍抬起手，像是要擁抱住面前的虛空。
竺秀蓮不知道自己摟的是空氣，還是一直那個一直沒有回家的人，「是我的知味嗎？」
影子告訴她，「是的，我是娘的知味。」
「沒有走？」
「沒有走。」
竺秀蓮放開那道影子，她緩緩抬手撫摸他的面龐，「你怎麼這麼年輕，同當年你離開家的模樣一樣。」
她又摸摸她自己，「娘老了，你還認得娘嗎？」
「認得。」
「我怎麼會不認得娘呢？」
竺秀蓮破涕為笑，伸手將面前的影子推開，語帶責備，「為什麼不去投胎？」
影子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想再看看娘。」
「當初離家那天沒有同娘道別，我很抱歉。」
「沒關係，娘不怪你。」
方知蘭捂住嘴巴痛苦流淚，她拼命搖晃竺秀蓮的手，「是不是大哥來了？是不是？是不是啊？」
她伸手去觸摸竺秀蓮身前的虛空，「我想你，我好想你。」
「大哥，你走後，我再也沒有吃過茯苓膏了，我一直在等你回家給我做茯苓膏，你是不是忘記了？」
「忘記也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的。」
「我沒怪你，我口上怪了你一輩子，可我心裡早就不怪你了。不，我怪你，我怪你走的那天都不和我好好道別，連抱抱我都不肯。」
「你走的那天應該抱抱我的啊，我不會耍小脾氣攔你的。」
方知舟也看向那片虛空，他也抬起手，試圖觸摸，「大哥。」
我也想你了。
他的手在空中不斷掙扎。
終於——
落到了實處。
有人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像是小時候他學走路，有人在一旁牽著他一起走。
又像是他在外面和小夥伴玩耍，他回家時牽著他一起回家。
他確定，是那隻手握住了他的手。
方知舟眼眶濕潤，他不知道眼前是一片幻影還是真實存在的人，模糊的音容笑貌此刻無比具體，和他記憶深處中的一模一樣。
笑起來可好看了，眼睛亮亮的，還有一個虎牙。
方知舟緊緊握住他的手，「大哥，你真的一點變化都沒有，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他泣不成聲，「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
一道風聲飄過，「當然吃得飽，穿得暖。我若是吃不飽穿不暖，你每年燒給我的紙錢不就白燒了？你個臭小子，嘴裡罵我罵得比誰都還狠，燒紙燒得比誰還多，比娘燒給我的還要多。」
「你放心，我全都收到了。」
方知舟又哭又笑，「收到就好，收到就好。」
方知蘭也感知到她的手被握住，她也看到他朝他們笑了。
她也笑了，「大哥，我現在都成老太太了，是不是不好看不可愛了？」
她輕輕低了低頭，「你還記得我頭上這個髮夾嗎？」
髮夾早就生鏽變色，如同一片細長的鐵皮被她夾在灰白的頭髮上。
「當然記得，是你六歲生日我買給你的。當初是紅色的，現在都看不到顏色了，你怎麼還戴著啊。」
方知蘭身子不斷朝前探去，想要抱住他，「我想你啊。」
她又問道，「我偷偷燒給你的紙錢有收到嗎？」
「收到了。」
「那就好。」
方知舟方知蘭兄妹倆的目光自始至終留在那道幻影上，他們想要記住他，記住他的樣子。
除開他們都看到幻影，方樺也能看到。
她沒哭，她一直笑著，「這次你成影子了。」
方知味也笑，「原來你真是我侄孫女啊。」
「對啊。」
「那你叫我一聲大爺爺聽聽，我給你點好東西。」
方樺的眼眶不自覺開始濕潤，「大爺爺，你好呀。」
「既然你叫得這麼真情實意，那我非得給你一點好東西不可，就東街那顆大核桃樹下埋著一箱金子，西街第三根和第四根電線桿中間也有一箱子金銀財寶......」
「那些東西現在都是無主的，您放心大膽地取用。」
方樺沒有回他話，只低垂著頭，眼淚流了滿臉。
她不敢去看他了。
竺秀蓮終於清醒，笑得溫柔，「別說了，我要和知味一起走了。」
「你們不用擔心我，有知味接我呢。」
她隔開耳邊的聲音，笑著閉上眼。
母子倆一路來到閻王殿。
閻王開始翻他的人間事，發現他的命簿上竟記了兩條命。
一條，九歲那年就沒有。
另一條從九歲開始，又到十八歲結束。
他的到來，只是為了爆炸聲響起的那一刻。
耳邊再次響起那一聲爆炸，蓋過了周圍所有關心的聲音，胃裡一陣不受控制的痙攣，泛起濃烈的酸水，讓她本能地想要乾嘔。
握信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薄脆的信紙從她的指尖撕出一個小小的開口。
方知舟擔心方樺，「小樺，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也擔心她手中的那張信紙，小心翼翼從她手中抽出，又仔細疊好揣進上衣口袋。
方知蘭眉頭緊皺，「是不是闖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了？」
那邊方樺奶奶已經手握菜刀在方樺周邊亂劈了，嘴裡念念有詞。
不知過了多久，方樺的情緒終於穩定，她僵硬地擦乾臉上的濕潤，目光空洞看向一旁呆愣的竺秀蓮。
竺秀蓮似是心有所感，她緩緩偏過頭，笑得溫柔，「知味，你回來了啊？」
「渴不渴？」
「餓不餓？」
「有沒有人欺負你？」
「我聽你周大娘講當學徒遭罪的很，先來的就喜歡逮著後來的欺負，欺負你你也別慫，越慫就越欺負你。」
「還有教你廚藝的那個師傅怎麼樣？當初你爹給你和知舟知蘭埋了成婚喝的酒，實在不不行的話，咱把那酒挖出來給你師傅送過去，有師傅護著，沒人敢欺負你。」
「你這衣服也短了，改天娘去布坊買一米布，給你補個衣袖褲腳，來年再給你重新做一身。」
「......」
眾人早就習慣了竺秀蓮的喃喃自語，方知蘭忍下眼中的濕意，面露不滿，「你個偏心眼，自從老糊塗了之後，心裡嘴裡惦記的只有你大兒子。」
話落，又氣呼呼抬手，幫竺秀蓮蓋好她膝蓋上微微滑落的小毯子。
竺秀蓮顫顫巍巍握住她的手，回給了她一個同樣溫柔的笑。
方樺撐著上半身朝竺秀蓮爬過去，「我好像夢到了他。」
南方的家裡沒有暖氣，屋裡和外面一樣冷，方知舟害怕方樺光腳感冒，從屋裡找出一雙襪子幫她穿上，聞言手中的動作一頓，「你夢到了誰？」
方樺又忍不住落淚，「方知味。」
「我夢到了方知味。」
雖說方樺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可大家也都只以為她做了一場有關於他的噩夢，嚇到她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方知蘭聞言一臉心疼，伸手撫摸她亂糟糟的頭髮，「真是造孽啊，走了這麼多年還來禍禍家中小輩。」
「沒事的，夢醒了，就好了。」
見方樺的眼淚再次兇猛，方知蘭也忍不住落淚，「你夢到他什麼了？」
沒良心的東西，幾十年了，他寧可入家中小輩的夢，也不來入她的夢。
她可以原諒他的，只要他回家的時候給她帶一瓶茯苓膏就好。
不用他做的茯苓膏，隨便哪家的茯苓膏她都喜歡，知道是他給的就好。
他是不是在外面混的不好？
若是沒混好，她這個倒霉妹妹給他點錢花花也未嘗不可。
她現在可比他當年有錢多了，她養得起他。
還是說，他早就變成了孤魂野鬼，所以這麼多年都不回家看看。
不能想，只要一想，方知蘭就忍不住落淚，她背過身子，目光空洞看向外面白茫茫的天空。
天不藍，一片白雲也沒有。
方樺雙手捂住眼睛，不停搖頭，「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夢，還是真實發生的。」
她開始講述她的夢，「我變成了一道影子圍繞在他的身邊——」
「他死了，他被炸死了——」
「他死的時候好年輕好年輕，他還沒有我大——」
方樺說著突然開始激動，「還有那封信，那封信是我看著他寫的啊！那個女兒方樺就是我，真的是我！」
「當年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心資助人，是他給家裡寄錢回來，他從家裡拿走的那筆錢是為了救人。」
「他還問我爹叫什麼名字，我還沒來得及說，他就被叫了出去，然後他就死了——」
「死了。」
「是被炸死的，什麼都沒有留下。」
如果不是這封信，方樺真的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場真實的噩夢。
在夢裡，會哭會笑會痛。
方知蘭背過身子默默流淚，方知舟面無表情坐在一旁，聲音平靜無波，「小樺，你做噩夢了。」
方樺不信，「不是夢，是真的。」
她開始自證，「他說他沒來得及給祖奶奶帶周記雜貨鋪的針線，你求了好久的挎包他一直沒有給你買，還有姑奶奶要吃的茯苓膏，他說等她認完一百個字就做，可姑奶奶已經會兩百個字了，他還是沒有做。」
「他說他真的很後悔。」
方樺泣不成聲，「他最後悔的是，他沒有同你們照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
這三個字仿佛一聲魔咒，方知舟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忘了半拍，胸腔里像是被人猛地抽乾了空氣。
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卻怎麼也吸不進一口氣。
全家福，他一直纏著他拍的，他說等過年，可還沒等到過年他就走了。
他一直等他回來，他一直沒有回來。
原來，是真的回不來了啊。
方知舟沒有繼續追問，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釘子死死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此刻，他已無心力追究更多的細節，拆穿不真實的『謊言』。
那究竟是夢還是她編造的故事，又或許那真的不是夢，是他哥哥的過往和回憶。
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知過了多久，方知舟乾涸的喉嚨發出聲音，「他走的時候是不是很痛？」
他更信這個結局。
方樺木然點頭，又搖頭，「他是笑著走的。」
方知舟面上浮現出了釋懷的笑意，「他最喜歡笑了。」
日子過得好快，快到他都記不得他兄長的音容笑貌了。
方知舟拍了拍褲腿上的皺褶，撐著椅子站了起來，又拿起放在門後的拐杖，一步步朝門外走去。
方樺奶奶喊住了他，「你去哪？」
「出門轉轉。」
不用他多說，方樺奶奶差不多已經猜到他會去哪裡了。
他們夫妻二人相識早結婚也早，每當日子艱難快要喘不過來氣時，他都會去浮山樟樹旁的小土包旁坐坐。
一坐就是一整天。
以前不知道，她還以為他是在惦記哪個忘不掉的情人。
後來知道了，他想他哥。
那小土包下埋著他哥穿過的衣裳。
方知蘭坐在椅子上發呆，就這麼陪竺秀蓮坐著，一句話都不說。
方樺也呆坐了好一會兒，像是忘掉那場夢一般快速收拾好自己出門，她直奔圖書館，她想要查閱那段歷史。
圖書館的書很多，記錄那段歷史的也很多，但都不是她要找的。
一直到天黑，圖書館閉館，她都沒有找到她想要的。
她想知道歷史上是不是真的有那場爆炸，是不是有個名為趙洄的臥底，還有當時的那個長官是不是叫田中......
還有他，是不是他死的太早太潦草了，所以才沒有他的一絲記錄，又是不是歷史上像他那樣無名的人太多，他們都被淹沒其中。
一整天，一無所獲。
方樺拖著沉重的大腦疲憊的身軀朝家裡走去，包里的小靈通突然發出了清脆的來電鈴聲。
接通，她奶奶的聲音十分急促地傳了進來，「小樺，你在哪？快回來，你祖奶奶快不行了。」
方樺匆匆掛掉電話，攔了一輛路上的計程車回家。
家中已經聚滿了方家的祖孫，方樺撥開人群走向竺秀蓮。
眼淚蓄滿眼窩，「祖奶奶。」
竺秀蓮此刻像是清醒的，也像是糊塗的。
她一直想要撐著從床上坐起來，她不想躺在房間裡，「我要出去，我要知味——」
「知味——」
「回家——」
「回家了。」
方樺胡亂擦掉眼裡的淚水，伸手扶住竺秀蓮，沖一旁的方知舟道，「爺爺，我們將祖奶奶推出去吧。」
「好。」
天空漆黑，只有寥寥星光。
竺秀蓮指著最亮的那顆，「一會兒那顆星星接我一起走。」
方知蘭握住她的手，眼淚不斷，「好，那顆星星接你。」
只是一瞬，竺秀蓮從她的手中抽出，顫顫巍巍抬起手，像是要擁抱住面前的虛空。
竺秀蓮不知道自己摟的是空氣，還是一直那個一直沒有回家的人，「是我的知味嗎？」
影子告訴她，「是的，我是娘的知味。」
「沒有走？」
「沒有走。」
竺秀蓮放開那道影子，她緩緩抬手撫摸他的面龐，「你怎麼這麼年輕，同當年你離開家的模樣一樣。」
她又摸摸她自己，「娘老了，你還認得娘嗎？」
「認得。」
「我怎麼會不認得娘呢？」
竺秀蓮破涕為笑，伸手將面前的影子推開，語帶責備，「為什麼不去投胎？」
影子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想再看看娘。」
「當初離家那天沒有同娘道別，我很抱歉。」
「沒關係，娘不怪你。」
方知蘭捂住嘴巴痛苦流淚，她拼命搖晃竺秀蓮的手，「是不是大哥來了？是不是？是不是啊？」
她伸手去觸摸竺秀蓮身前的虛空，「我想你，我好想你。」
「大哥，你走後，我再也沒有吃過茯苓膏了，我一直在等你回家給我做茯苓膏，你是不是忘記了？」
「忘記也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的。」
「我沒怪你，我口上怪了你一輩子，可我心裡早就不怪你了。不，我怪你，我怪你走的那天都不和我好好道別，連抱抱我都不肯。」
「你走的那天應該抱抱我的啊，我不會耍小脾氣攔你的。」
方知舟也看向那片虛空，他也抬起手，試圖觸摸，「大哥。」
我也想你了。
他的手在空中不斷掙扎。
終於——
落到了實處。
有人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像是小時候他學走路，有人在一旁牽著他一起走。
又像是他在外面和小夥伴玩耍，他回家時牽著他一起回家。
他確定，是那隻手握住了他的手。
方知舟眼眶濕潤，他不知道眼前是一片幻影還是真實存在的人，模糊的音容笑貌此刻無比具體，和他記憶深處中的一模一樣。
笑起來可好看了，眼睛亮亮的，還有一個虎牙。
方知舟緊緊握住他的手，「大哥，你真的一點變化都沒有，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他泣不成聲，「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
一道風聲飄過，「當然吃得飽，穿得暖。我若是吃不飽穿不暖，你每年燒給我的紙錢不就白燒了？你個臭小子，嘴裡罵我罵得比誰都還狠，燒紙燒得比誰還多，比娘燒給我的還要多。」
「你放心，我全都收到了。」
方知舟又哭又笑，「收到就好，收到就好。」
方知蘭也感知到她的手被握住，她也看到他朝他們笑了。
她也笑了，「大哥，我現在都成老太太了，是不是不好看不可愛了？」
她輕輕低了低頭，「你還記得我頭上這個髮夾嗎？」
髮夾早就生鏽變色，如同一片細長的鐵皮被她夾在灰白的頭髮上。
「當然記得，是你六歲生日我買給你的。當初是紅色的，現在都看不到顏色了，你怎麼還戴著啊。」
方知蘭身子不斷朝前探去，想要抱住他，「我想你啊。」
她又問道，「我偷偷燒給你的紙錢有收到嗎？」
「收到了。」
「那就好。」
方知舟方知蘭兄妹倆的目光自始至終留在那道幻影上，他們想要記住他，記住他的樣子。
除開他們都看到幻影，方樺也能看到。
她沒哭，她一直笑著，「這次你成影子了。」
方知味也笑，「原來你真是我侄孫女啊。」
「對啊。」
「那你叫我一聲大爺爺聽聽，我給你點好東西。」
方樺的眼眶不自覺開始濕潤，「大爺爺，你好呀。」
「既然你叫得這麼真情實意，那我非得給你一點好東西不可，就東街那顆大核桃樹下埋著一箱金子，西街第三根和第四根電線桿中間也有一箱子金銀財寶......」
「那些東西現在都是無主的，您放心大膽地取用。」
方樺沒有回他話，只低垂著頭，眼淚流了滿臉。
她不敢去看他了。
竺秀蓮終於清醒，笑得溫柔，「別說了，我要和知味一起走了。」
「你們不用擔心我，有知味接我呢。」
她隔開耳邊的聲音，笑著閉上眼。
母子倆一路來到閻王殿。
閻王開始翻他的人間事，發現他的命簿上竟記了兩條命。
一條，九歲那年就沒有。
另一條從九歲開始，又到十八歲結束。
他的到來，只是為了爆炸聲響起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