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回家1
註：本故事人物地名及歷史情節均為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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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除夕。
方家整個大家族相聚守歲，守在電視機前期盼新世紀的到來。
一家人聊家常聊得正歡，方樺啃完一個蘋果後不經意飄向陽台，「祖奶奶在外面吹風不冷嗎？」
話音剛剛落下，方家兩個大長輩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互相對視一眼後選擇沉默不語。
方樺沒有察覺，只覺得屋裡人太多，空氣悶悶的，於是起身去了陽台。
一陣寒風颳過臉頰，方樺清醒了不少，三兩步挪到一旁輪椅上白髮蒼蒼的老人身旁。
輕聲喚了一句，「祖奶奶？」
竺秀蓮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呆愣坐在輪椅上，目光出神望向遠方。
正當方樺以為竺秀蓮不會給她任何回應之際，她卻突然攥住了她的手，另一隻手指向天空忽明忽暗的星星，「阿味，回家——」
「阿味——」
「回家——」
「回家——」
竺秀蓮的情緒愈發激動，淚水在眼裡打轉，又悄無聲息滑落，攥住方樺的手不停晃動，整個人顫顫巍巍站起來，無意識想要朝天上的星星撲去。
「阿味——」
「回家——」
竺秀蓮多年前就被確診為老年痴呆，方樺只當她犯病了，朝著客廳里的人高呼道，「爺爺，你快出來，祖奶奶想要跳樓。」
剛剛還在屋內看春節聯歡晚會的幾人全都沖向陽台，齊齊將老人重新按在了輪椅上。
聽清老人口中的呢喃之後，方樺爺爺方知舟粗著嗓子大吼道，「回什麼家啊？！」
「媽，你怎麼還惦記著那個白眼兒狼？人建國前就買船票拋下我們這一大家子逃之夭夭了。」
方知舟親妹妹，也就是方樺的姑奶奶方知蘭也忍不住啐了一聲，「可不是嘛，當年那人不顧我們的死活捲走家中錢財一走了之。」
說著眼淚就往下掉，「若不是好心人資助我們，我們一家子怕是早就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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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秀蓮沒有聽進去，依舊指著天上的那顆最亮的星星。
只是一剎那，竺秀蓮指著的那顆星星閃了閃，她似是心有所感，拍了拍方知舟的手，「幾點了？你大哥、大哥，他怎麼還沒有回來？」
方知舟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聽到這話眼眶還是忍不住泛酸，「什麼回來？娘你盼了你大兒子一輩子，你大兒子早早跑到美帝享福去了，哪還記得你這個親娘，我和知蘭這兩個弟弟妹妹。」
眼淚無意識滑落臉龐，「他不會回來了。」
方知舟吸著鼻子抹乾眼角的淚，聲音也軟了些，「娘啊，你就忘了那個白眼狼吧，他不值得你幾十年的掛念。」
方知蘭也抹了一把眼淚，「娘，他真的不會回來了，他不要娘你，也不要我和二哥，你咋就不明白呢？」
「他這都走了差不多得有六十年了，你咋就忘不了他呢。」
竺秀蓮如同孩童般捂住耳朵，又似是清明一瞬，渾濁的雙眼再次看向天邊的星星，「回家——」
「阿味，回家。」
自從竺秀蓮老年痴呆之後，這樣的情景不知道在方家上演過多少次。
方知舟知道勸不動竺秀蓮，於是吩咐家中的後輩將她推回客廳，誰知此舉引起了老人激烈的反抗，嘴裡不斷叫囂著就要留在這裡看星星。
無奈，只能繼續留竺秀蓮在陽台上。
待竺秀蓮的心情平復下來之後，陽台又只剩下方樺和她，方樺搭了一張椅子坐在她旁邊。
安靜一瞬，方樺記者職業本能的雷達響起，看向身旁的竺秀蓮，「祖奶奶，你說的『阿味』是我的大爺爺，你的大兒子嗎？」
對於家族往事，方樺知道的八九不離十，大致過程便是她祖奶奶其實生了三個孩子，其中老大早在建國初就捲走了家中的錢財買了船票逃去美帝了。
這麼多年來，祖奶奶一直不肯接受這個事實，堅稱他一定是遇到了意外，所以這麼多年都沒有回家。
不過她爺爺和姑奶奶對此一點不信，畢竟當初有鄰居親眼看到他買票坐上了去往米國。
方樺本不奢求竺秀蓮的回答，可身旁的老人恍若清明，顫抖著手從厚棉襖的夾層里掏出了一張手絹。
手絹緩緩鋪開，裡面是一張已經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斑駁，邊緣因反覆摩挲已經捲曲，泛黃的底色里，十六歲的少年正襟危坐在攝像頭前。
可他的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第二顆紐扣松垮地垂著，笑容也格外燦爛，露出了整整齊齊的八顆大牙。
方樺心有所感，指著相片問道，「這就是祖奶奶你說的那個『阿味』啊？」
「你竟然還留著他的照片。」
竺秀蓮眉間的皺紋漸漸淡去，化作一抹化不開的柔和，「對。」
她又輕輕抬起手，伸手觸摸方樺的眉眼，像是在透過她去看另外一個人。
「都是一樣的大眼睛。」
「好看。」
方樺握住竺秀蓮冰涼的指尖，「我嗎？」
她再次細細端詳照片上的少年，終於得出結論，「是挺像的。」
方樺見竺秀蓮手中的老照片已經裂得不像話，提議道，「祖奶奶，要不要我幫你把這張相片過個封？會比用手絹包著更好保存。」
還沒觸碰到竺秀蓮手心上的照片，她就已經輕輕握住避免方樺的觸碰。
竺秀蓮捏著手絹，小心翼翼包好，再次將照片放回到她心口棉衣的位置上，右手輕輕捂著。
天上的星星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竺秀蓮輕輕閉上了眼睛。
方樺父親在外地工作成家，一年也只有長假或是過年才會回來，因此她對於竺秀蓮這個祖奶奶並不熟悉。
不過因為剛剛那場『鬧劇』，她此刻特別想聽竺秀蓮講講當年的老故事。
方樺也忘記了竺秀蓮患有老年痴呆，直接出聲問道，「祖奶奶，你能給我講講你說的那個阿味嗎？」
話落，方樺這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像她祖奶奶這樣的病人，能清明一瞬已經很意外了，怎麼可能會一直清明還會回答她的問題。
可出人意外，竺秀蓮艱難抬起眼皮，眼底的渾濁仿佛被一泓清泉洗滌過，透出溫潤而平和的光澤。
喃喃低語道，「他啊——」
「他九歲那年，你爺爺和你姑奶奶的爹被鬼子打死了，他拿著家裡的鐵鏟就要和鬼子拼命給他爹報仇，不過被我逮回來了。」
「男人死了，我一個人拉扯他們兄妹仨實在艱難，他就去城裡的酒樓當學徒，學徒的工錢他每日都拿回來，酒樓發的窩窩頭他也拿回來，你姑奶奶就是吃窩窩頭才養活的。」
「他腦子好使，學東西快，三年就從學徒成了切菜的墩工，還能上手炒菜了，拿回家的工錢也就多了，咱家從發霉的棚屋搬到了巷子裡。」
「後來，他又從墩工變成了廚子，你爺爺和你姑奶奶也算是長大了。」
「大家都說他走了，可我咋就不信呢。」
「......」
竺秀蓮眼淚敷了滿臉，方樺輕輕用袖子為她擦乾淨，「或許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竺秀蓮握住了她的手，「真的嗎？」
這本就是她為安慰竺秀蓮隨口一說，沒有想到她卻當真了，方樺對上她溢滿悲傷的眼睛，僵硬點頭，「真的。」
竺秀蓮笑了，再次將指尖輕碰在她的眼尾。
「回家。」
「娘等你回家。」
「......」
不知是吹了許久的冷風，還是聽家中最年長的老人講起了往事，方樺這一夜睡得格外不安穩。
再次睜開眼，眼前的世界已不再是她所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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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除夕。
方家整個大家族相聚守歲，守在電視機前期盼新世紀的到來。
一家人聊家常聊得正歡，方樺啃完一個蘋果後不經意飄向陽台，「祖奶奶在外面吹風不冷嗎？」
話音剛剛落下，方家兩個大長輩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互相對視一眼後選擇沉默不語。
方樺沒有察覺，只覺得屋裡人太多，空氣悶悶的，於是起身去了陽台。
一陣寒風颳過臉頰，方樺清醒了不少，三兩步挪到一旁輪椅上白髮蒼蒼的老人身旁。
輕聲喚了一句，「祖奶奶？」
竺秀蓮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呆愣坐在輪椅上，目光出神望向遠方。
正當方樺以為竺秀蓮不會給她任何回應之際，她卻突然攥住了她的手，另一隻手指向天空忽明忽暗的星星，「阿味，回家——」
「阿味——」
「回家——」
「回家——」
竺秀蓮的情緒愈發激動，淚水在眼裡打轉，又悄無聲息滑落，攥住方樺的手不停晃動，整個人顫顫巍巍站起來，無意識想要朝天上的星星撲去。
「阿味——」
「回家——」
竺秀蓮多年前就被確診為老年痴呆，方樺只當她犯病了，朝著客廳里的人高呼道，「爺爺，你快出來，祖奶奶想要跳樓。」
剛剛還在屋內看春節聯歡晚會的幾人全都沖向陽台，齊齊將老人重新按在了輪椅上。
聽清老人口中的呢喃之後，方樺爺爺方知舟粗著嗓子大吼道，「回什麼家啊？！」
「媽，你怎麼還惦記著那個白眼兒狼？人建國前就買船票拋下我們這一大家子逃之夭夭了。」
方知舟親妹妹，也就是方樺的姑奶奶方知蘭也忍不住啐了一聲，「可不是嘛，當年那人不顧我們的死活捲走家中錢財一走了之。」
說著眼淚就往下掉，「若不是好心人資助我們，我們一家子怕是早就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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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秀蓮沒有聽進去，依舊指著天上的那顆最亮的星星。
只是一剎那，竺秀蓮指著的那顆星星閃了閃，她似是心有所感，拍了拍方知舟的手，「幾點了？你大哥、大哥，他怎麼還沒有回來？」
方知舟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聽到這話眼眶還是忍不住泛酸，「什麼回來？娘你盼了你大兒子一輩子，你大兒子早早跑到美帝享福去了，哪還記得你這個親娘，我和知蘭這兩個弟弟妹妹。」
眼淚無意識滑落臉龐，「他不會回來了。」
方知舟吸著鼻子抹乾眼角的淚，聲音也軟了些，「娘啊，你就忘了那個白眼狼吧，他不值得你幾十年的掛念。」
方知蘭也抹了一把眼淚，「娘，他真的不會回來了，他不要娘你，也不要我和二哥，你咋就不明白呢？」
「他這都走了差不多得有六十年了，你咋就忘不了他呢。」
竺秀蓮如同孩童般捂住耳朵，又似是清明一瞬，渾濁的雙眼再次看向天邊的星星，「回家——」
「阿味，回家。」
自從竺秀蓮老年痴呆之後，這樣的情景不知道在方家上演過多少次。
方知舟知道勸不動竺秀蓮，於是吩咐家中的後輩將她推回客廳，誰知此舉引起了老人激烈的反抗，嘴裡不斷叫囂著就要留在這裡看星星。
無奈，只能繼續留竺秀蓮在陽台上。
待竺秀蓮的心情平復下來之後，陽台又只剩下方樺和她，方樺搭了一張椅子坐在她旁邊。
安靜一瞬，方樺記者職業本能的雷達響起，看向身旁的竺秀蓮，「祖奶奶，你說的『阿味』是我的大爺爺，你的大兒子嗎？」
對於家族往事，方樺知道的八九不離十，大致過程便是她祖奶奶其實生了三個孩子，其中老大早在建國初就捲走了家中的錢財買了船票逃去美帝了。
這麼多年來，祖奶奶一直不肯接受這個事實，堅稱他一定是遇到了意外，所以這麼多年都沒有回家。
不過她爺爺和姑奶奶對此一點不信，畢竟當初有鄰居親眼看到他買票坐上了去往米國。
方樺本不奢求竺秀蓮的回答，可身旁的老人恍若清明，顫抖著手從厚棉襖的夾層里掏出了一張手絹。
手絹緩緩鋪開，裡面是一張已經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斑駁，邊緣因反覆摩挲已經捲曲，泛黃的底色里，十六歲的少年正襟危坐在攝像頭前。
可他的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第二顆紐扣松垮地垂著，笑容也格外燦爛，露出了整整齊齊的八顆大牙。
方樺心有所感，指著相片問道，「這就是祖奶奶你說的那個『阿味』啊？」
「你竟然還留著他的照片。」
竺秀蓮眉間的皺紋漸漸淡去，化作一抹化不開的柔和，「對。」
她又輕輕抬起手，伸手觸摸方樺的眉眼，像是在透過她去看另外一個人。
「都是一樣的大眼睛。」
「好看。」
方樺握住竺秀蓮冰涼的指尖，「我嗎？」
她再次細細端詳照片上的少年，終於得出結論，「是挺像的。」
方樺見竺秀蓮手中的老照片已經裂得不像話，提議道，「祖奶奶，要不要我幫你把這張相片過個封？會比用手絹包著更好保存。」
還沒觸碰到竺秀蓮手心上的照片，她就已經輕輕握住避免方樺的觸碰。
竺秀蓮捏著手絹，小心翼翼包好，再次將照片放回到她心口棉衣的位置上，右手輕輕捂著。
天上的星星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竺秀蓮輕輕閉上了眼睛。
方樺父親在外地工作成家，一年也只有長假或是過年才會回來，因此她對於竺秀蓮這個祖奶奶並不熟悉。
不過因為剛剛那場『鬧劇』，她此刻特別想聽竺秀蓮講講當年的老故事。
方樺也忘記了竺秀蓮患有老年痴呆，直接出聲問道，「祖奶奶，你能給我講講你說的那個阿味嗎？」
話落，方樺這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像她祖奶奶這樣的病人，能清明一瞬已經很意外了，怎麼可能會一直清明還會回答她的問題。
可出人意外，竺秀蓮艱難抬起眼皮，眼底的渾濁仿佛被一泓清泉洗滌過，透出溫潤而平和的光澤。
喃喃低語道，「他啊——」
「他九歲那年，你爺爺和你姑奶奶的爹被鬼子打死了，他拿著家裡的鐵鏟就要和鬼子拼命給他爹報仇，不過被我逮回來了。」
「男人死了，我一個人拉扯他們兄妹仨實在艱難，他就去城裡的酒樓當學徒，學徒的工錢他每日都拿回來，酒樓發的窩窩頭他也拿回來，你姑奶奶就是吃窩窩頭才養活的。」
「他腦子好使，學東西快，三年就從學徒成了切菜的墩工，還能上手炒菜了，拿回家的工錢也就多了，咱家從發霉的棚屋搬到了巷子裡。」
「後來，他又從墩工變成了廚子，你爺爺和你姑奶奶也算是長大了。」
「大家都說他走了，可我咋就不信呢。」
「......」
竺秀蓮眼淚敷了滿臉，方樺輕輕用袖子為她擦乾淨，「或許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竺秀蓮握住了她的手，「真的嗎？」
這本就是她為安慰竺秀蓮隨口一說，沒有想到她卻當真了，方樺對上她溢滿悲傷的眼睛，僵硬點頭，「真的。」
竺秀蓮笑了，再次將指尖輕碰在她的眼尾。
「回家。」
「娘等你回家。」
「......」
不知是吹了許久的冷風，還是聽家中最年長的老人講起了往事，方樺這一夜睡得格外不安穩。
再次睜開眼，眼前的世界已不再是她所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