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螻蟻尚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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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望之下,煩躁和自厭,一股腦兒地湧上來。

  她甚至想,乾脆找一把刀,捅死江霽辭,再放一把火,拉整個江家同歸於盡。

  興許還能像她年少時看的話本子裡寫的那樣,臨死前口鼻淌血,怨毒又不甘地喊上一句:若有來生……

  然後一睜眼,就真有了來生。

  可話本子終究是話本子。

  誰也不肯擔保,真就能心想事成。

  她若真去賭這一把,那才是真魔怔了。

  她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她若死了,誰來照看病體孱弱的母親,誰去打聽兄長的下落。

  沈宜姝緩緩沉下去,水面沒過頭頂。

  水灌進耳道,灌進鼻腔,外頭的聲音一下子遙遠沉悶,天地間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生路。

  她得想出一條生路。

  晏洄。

  出身寒微,卻在這短短兩年多里,從毫無根基的探花郎,一路青雲直上。

  江南查鹽稅、肅匪患,步步高升。

  而後又憑救駕之功,得了陛下獨一無二的信重,明明是文官出身,卻兼掌京畿衛兵權。

  年紀輕輕,位高權重,朝堂上隻手遮天,加從一品少師銜。

  若非大雍百年,從無弱冠之年便加封太師的先例,他如今就已是太師了。

  晏少師。

  她記得,曾聽人提起過,晏少師書房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中女子覆著面紗,據說是他早逝的心上人。

  而她與那女子露出的眉眼有些許相似。

  那她……

  她是不是可以憑這張臉,去恬不知恥地試上一試?

  她記不清是何時、在何處聽來的這句閒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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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真假假,她也無從分辨。

  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得去搏一搏。

  除了拉著江家同歸於盡,這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她也是真的,無路可走了。

  她要從江霽辭替她打造的這隻籠子裡爬出去,要保母親,尋兄長,要替自己報仇,那就只能借勢。

  借比江家更高的勢,甚至,比昔日的寧安侯府更高的勢。

  晏少師,有這樣的勢。

  水下窒息的悶痛越來越沉,汀蘭在外頭喚的越來越急,一聲慌亂過一聲。

  沈宜姝這才從水裡抬起頭。

  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淌,她睜著眼,望著晃動的水面,那個念頭,越來越堅定。

  什麼三綱五常,清白貞潔,重要嗎?

  從前她以為是重要的。

  所以失了清白,便覺得天塌了,便眼盲心瞎,一頭扎進江霽辭設好的局裡,把自己困死。

  如今她不這麼想了。

  何況,江霽辭從未真拿她當過妻。什麼夫妻一體,與她何干。

  螻蟻尚且偷生,一副皮肉罷了,能換來一條生路,有什麼捨不得。

  她手裡,也就只剩這一副皮囊了可用了。

  賭一把。

  沈宜姝咬了咬牙。

  既然下了決心,便宜早不宜遲。

  必須趁江霽辭離京查案這幾日,與晏少師搭上線,探一探他的意思。

  否則,等他回來,她想出府就更難上加難了。

  兄長那邊也拖不得。是生是死,總得有個准信。

  「少夫人。」汀蘭急得嗓子都劈了,「奴婢喚您,您不應,伸手拉您,您也不動,真是嚇死奴婢了。」

  她嚇的以為,姑娘再也熬不住這種沒完沒了的磋磨,生了死志。

  可要她說,該死的,怎麼也輪不到她家少夫人。

  沈宜姝從水裡起身,拿過布巾擦乾身子,一件件穿好衣裳,系上衣帶,坐到床沿,由著汀蘭替她絞頭髮。

  「方才在想事情。」

  汀蘭絞頭髮的手頓了頓:「奴婢能替您做什麼,您儘管吩咐。」

  沈宜姝拉著汀蘭的手,在床沿坐下,目光直直地望著她:「汀蘭,我能信你嗎?」

  汀蘭自小跟著她。

  七八歲時,插著草標在街市賣身葬母,是她買下的,從此死心塌地。

  哪怕侯府抄家,聖旨下來之前,母親私下遣散忠僕,銷毀賣身契,悄悄打發銀兩,命他們連夜遠走。

  汀蘭沒走。

  她說:「奴婢自小入府,無親無故。姑娘買下我,待我親厚,教我識文斷字,侯府便是我的家,姑娘便是我的依託。」

  「侯府平安,奴婢便伺候姑娘歲歲年年。大禍臨頭,抄家籍沒,奴婢也願隨姑娘生死不離,絕不獨自偷生,棄主而去。」

  她知道,汀蘭忠心。

  這一問,不過是替接下來要說的話起個頭罷了。

  汀蘭傻乎乎地點了點頭:「奴婢這條命,都是姑娘的。」

  沈宜姝揉了揉她的腦袋。

  在這江府里,她最親近的只有汀蘭,她要做什麼,都繞不開汀蘭。

  「汀蘭,你聽我說。」

  「不管接下來聽到什麼,都不許震驚,不許叫出聲,也不許重複我說的話。」

  汀蘭見她說的鄭重,當即挺直了腰杆,把耳朵湊了過去。

  沈宜姝壓著聲,把夾道里偷聽來的那番話,一字一句複述出來。

  汀蘭的臉唰地白了,手也迅速涼透。

  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嘴巴開開合合,想說什麼,又記著方才的叮囑,硬生生忍了回去。

  她一直侍奉在姑娘身邊,最清楚姑娘這兩年受的是什麼,也最清楚姑娘有多掛心夫人和世子爺。

  可江家這些人,怎麼能讓如此畜生不如。

  「汀蘭,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不能置母親和兄長的生死於不顧,也不能明明撞破了真相,還裝聾作啞,自欺欺人。」

  「不管是為了母親和兄長,還是為我自己,我都得另尋一條出路。否則,等他下定決心除掉我、騰出位子的時候,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汀蘭咬緊了牙,聲音很輕,卻滿是不管不顧的狠勁:「姑娘,奴婢替您殺了江霽辭!」

  「不,連江侍郎和江夫人也一併殺了。」

  「殺人償命,奴婢去償,您別管奴婢。等他們都死了,江家就是姑娘做主。」

  沈宜姝熱淚盈眶,一顆心暖洋洋的。

  哭著哭著,笑了出來。

  「說什麼傻話呢。」

  「你說過,與我生死不離。這會兒又說什麼殺人償命。」

  「奴婢不怕死。」汀蘭視死如歸。

  「不是怕不怕死的事。」沈宜姝搖頭,「就算江侍郎這一支死絕了,我膝下無子,又沒有娘家做靠山,守不住江家的家業。」

  「那些族老旁支,哪一個會容我一個孀婦作威作福。」

  「汀蘭,別衝動,也別做無謂的犧牲,不管走哪條路,手裡都得有倚仗。」

  汀蘭心念一動:「姑娘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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