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所期一致
支走了管媽媽，陳沅芷直奔青燕巷。
橋頭第一戶。
有些年頭的老樹枝繁葉茂，擋住午間刺目的陽光，映出那扇略顯陳舊的朱漆木門。
門沒關緊，待陳沅芷走近，才模糊聽見門後傳來的動靜。
人不少。
她微微蹙眉，示意香豆上前叩門。
香豆連叩了幾次，一個年紀不大的婆子才來開了門。
婆子露出半身，上下一打量，問道：「你們找誰？」
「我們是御史府的。這是我們家大小姐。」
婆子大概是第一次瞧見官家小姐，正欲打開門將陳沅芷看個仔細，身後卻冒出一道年輕女孩的聲音。
「張媽媽，誰啊？」
婆子扭頭，「玉潔姑娘，是御史府的小姐。」
院裡一下就安靜了，沒多時，大門打開，一位通身穿著綢緞面衣衫的姑娘走了出來。她手上左右各戴一隻銀鐲子，頭上還簪著銀簪，溜光的額下是一張潔白無瑕的臉。
香豆還以為是這家的小姐，哪知一開口，才知道是那位公子的婢女。
「原來是御史大人家的小姐，奴婢有禮了..請進。」
香豆有些咋舌，尤其是走到院中，一眼便看見四五個與玉潔打扮的差不多的婢女，她們正指揮著幾個小廝抬著一盆珍品蘭花入屋，見了陳沅芷，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扭頭看來。
陳沅芷左右相看了一番，心道：真不愧是江南的喬家，這可不是一般的富庶。
比起梅家來說，有過之無不及。
小院還沒收拾妥當，但靠牆壘著的太湖石，剛剛翻土種下的珍惜花草，以及廊上掛了一半的墜珠流紗，無不表明住在此地之人家中的富有。
玉潔引路，又招了個婢女過來，「去請公子，就說御史大人家的小姐來了。」
陳沅芷入屋，書房不大，卻極為敞亮。
南窗寬敞，糊著桑皮紙，北牆則立著一排書架，瞧著應該是紫檀木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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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已經擺好了茶盞，熱氣裊裊，香氣清雅。
喬隅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換了一身衣衫，似乎沒想到陳沅芷來的這麼快，略有些驚訝的問了句：「陳小姐是從茶樓直接就來了？」
陳沅芷點點頭，轉身在椅子上坐下，「喬公子也坐吧。我待不了太久，只能長話短說，就不多寒暄了。」
喬隅抿了一下唇，轉而露出幾分笑容，在距離陳沅芷不遠的一張圈椅上坐了下來，「不知陳小姐有什麼話如此著急？」
「喬公子的文書遞了嗎？」
「正如陳小姐所言，時間尚早，禮部暫不接文書。」
「那便好。我來，是請公子放棄這次秋闈的。」
「什麼？」喬隅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與陳沅芷不過第二面，從未想到過官家的小姐說話如此直接，她不是才十幾歲？竟已如此老成了嗎...
陳沅芷的手搭在扶手上，坐姿極為端正，自腰際到肩頸，形成一道流暢而內斂的弧線，並非刻意緊繃，反倒是顯出一種開闊沉穩的氣度。
加上她說話時喜歡看著人的眼睛，一時間，竟讓喬隅心中生出些許緊張之感。
他生在喬家，自幼錦衣玉食，見慣了世面。家中來往的即便不是達官顯貴，也是當地有頭有臉的鄉紳名流。
真要說起來的話，喬隅見過最大的官，應該就是州府大人了。
想不到進了這晏都，終究是皇城腳下的官兒，養出來的女兒竟有如此氣度。
還真是臥虎藏龍。
喬隅正了正心神，開口道：「陳小姐，恕在下愚鈍，實在不明白小姐話中的意思...」
陳沅芷抿了抿唇，緩緩道：「《周禮.考工紀》有云：『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然，若今有新城，地狹人稠，臨水而建，漕運為要，商賈雲集。依制營建，當如何權衡古禮與今用，經緯，門道，市朝之位，又當如何變通布置，方能既合禮制大要，又利民生國用？」
話音落下，喬隅面色微變。
他抬頭怔色，眼底猝不及防的滑過一絲茫然。
「陳小姐...這是...什麼題？」
「去歲秋闈墨義次題。」
陳沅芷見喬隅不語，於是又道：「我並非刻意為難公子，只是...晏都水深，非江南可比。若是...公子的出現貿然將喬家推到聖上面前去，恐如深海潛流，牽一髮而動全身。既然喬大人讓公子來尋我，那麼這些話我便不得不說。我與大人所期一致，定會為此周旋。」
喬隅蹙眉，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尤其是聽見陳沅芷提起喬大人後...
他甚至愣了一下。
就這麼短暫的一瞬，讓陳沅芷心底也生出一絲疑惑。
不是喬沛？！
陳沅芷還未來的及深想，喬隅已經恢復成了最初在茶樓時見到的神態表情。
他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沖陳沅芷微微點了一下頭，「陳小姐所言...我已聽懂...只是家中長輩囑託，不敢擅自決定，待我書信一封回到家中，請長輩們商議後再做定奪。」
陳沅芷沉默片刻，將本不打算告知的事情，還是說了出來：「喬公子，今年秋闈，我堂哥也會參加。雖不清楚公子在信中如何向家中長輩解釋，我還是想要多說一句，聖心獨斷，向來只給一次機會，多添，並非益事。喬大人為官多年，從未有過偏私之情，撇得清，方得長久。」
喬隅雖仍坐著，心裡卻是百轉千回。
陳沅芷難道知道七皇子的生母姓喬？
不，這絕不可能。
連喬隅都是在看過那封信後才得知家中竟還藏著如此巨大的秘密。
喬兮是她的嫡親姑母，換句話說，李慕靳是喬隅的表弟。
皇親貴戚意味著什麼，對整個喬家來說，可能是飛黃騰達的通天路，也可能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可是祖父在收到那封信後，整整三日未合眼，當即就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護姑母留下的唯一血脈。
他是皇子也好，哪怕是罪人，整個喬家也必須站在他身後。
他們不能再讓他如過去的十五年那般，獨自面對深宮裡的一切明槍暗箭和冰冷算計。喬家要為他鋪路，成為他的倚仗，所以喬隅來了...
他見到了信中提起的那位「陳小姐」，卻絲毫沒有想到她會說出今日這樣一番話來。
所期一致。
何等深重。
她當真...要攪進這渾水之中嗎...
可是這是為什麼呢...
橋頭第一戶。
有些年頭的老樹枝繁葉茂，擋住午間刺目的陽光，映出那扇略顯陳舊的朱漆木門。
門沒關緊，待陳沅芷走近，才模糊聽見門後傳來的動靜。
人不少。
她微微蹙眉，示意香豆上前叩門。
香豆連叩了幾次，一個年紀不大的婆子才來開了門。
婆子露出半身，上下一打量，問道：「你們找誰？」
「我們是御史府的。這是我們家大小姐。」
婆子大概是第一次瞧見官家小姐，正欲打開門將陳沅芷看個仔細，身後卻冒出一道年輕女孩的聲音。
「張媽媽，誰啊？」
婆子扭頭，「玉潔姑娘，是御史府的小姐。」
院裡一下就安靜了，沒多時，大門打開，一位通身穿著綢緞面衣衫的姑娘走了出來。她手上左右各戴一隻銀鐲子，頭上還簪著銀簪，溜光的額下是一張潔白無瑕的臉。
香豆還以為是這家的小姐，哪知一開口，才知道是那位公子的婢女。
「原來是御史大人家的小姐，奴婢有禮了..請進。」
香豆有些咋舌，尤其是走到院中，一眼便看見四五個與玉潔打扮的差不多的婢女，她們正指揮著幾個小廝抬著一盆珍品蘭花入屋，見了陳沅芷，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扭頭看來。
陳沅芷左右相看了一番，心道：真不愧是江南的喬家，這可不是一般的富庶。
比起梅家來說，有過之無不及。
小院還沒收拾妥當，但靠牆壘著的太湖石，剛剛翻土種下的珍惜花草，以及廊上掛了一半的墜珠流紗，無不表明住在此地之人家中的富有。
玉潔引路，又招了個婢女過來，「去請公子，就說御史大人家的小姐來了。」
陳沅芷入屋，書房不大，卻極為敞亮。
南窗寬敞，糊著桑皮紙，北牆則立著一排書架，瞧著應該是紫檀木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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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已經擺好了茶盞，熱氣裊裊，香氣清雅。
喬隅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換了一身衣衫，似乎沒想到陳沅芷來的這麼快，略有些驚訝的問了句：「陳小姐是從茶樓直接就來了？」
陳沅芷點點頭，轉身在椅子上坐下，「喬公子也坐吧。我待不了太久，只能長話短說，就不多寒暄了。」
喬隅抿了一下唇，轉而露出幾分笑容，在距離陳沅芷不遠的一張圈椅上坐了下來，「不知陳小姐有什麼話如此著急？」
「喬公子的文書遞了嗎？」
「正如陳小姐所言，時間尚早，禮部暫不接文書。」
「那便好。我來，是請公子放棄這次秋闈的。」
「什麼？」喬隅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與陳沅芷不過第二面，從未想到過官家的小姐說話如此直接，她不是才十幾歲？竟已如此老成了嗎...
陳沅芷的手搭在扶手上，坐姿極為端正，自腰際到肩頸，形成一道流暢而內斂的弧線，並非刻意緊繃，反倒是顯出一種開闊沉穩的氣度。
加上她說話時喜歡看著人的眼睛，一時間，竟讓喬隅心中生出些許緊張之感。
他生在喬家，自幼錦衣玉食，見慣了世面。家中來往的即便不是達官顯貴，也是當地有頭有臉的鄉紳名流。
真要說起來的話，喬隅見過最大的官，應該就是州府大人了。
想不到進了這晏都，終究是皇城腳下的官兒，養出來的女兒竟有如此氣度。
還真是臥虎藏龍。
喬隅正了正心神，開口道：「陳小姐，恕在下愚鈍，實在不明白小姐話中的意思...」
陳沅芷抿了抿唇，緩緩道：「《周禮.考工紀》有云：『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然，若今有新城，地狹人稠，臨水而建，漕運為要，商賈雲集。依制營建，當如何權衡古禮與今用，經緯，門道，市朝之位，又當如何變通布置，方能既合禮制大要，又利民生國用？」
話音落下，喬隅面色微變。
他抬頭怔色，眼底猝不及防的滑過一絲茫然。
「陳小姐...這是...什麼題？」
「去歲秋闈墨義次題。」
陳沅芷見喬隅不語，於是又道：「我並非刻意為難公子，只是...晏都水深，非江南可比。若是...公子的出現貿然將喬家推到聖上面前去，恐如深海潛流，牽一髮而動全身。既然喬大人讓公子來尋我，那麼這些話我便不得不說。我與大人所期一致，定會為此周旋。」
喬隅蹙眉，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尤其是聽見陳沅芷提起喬大人後...
他甚至愣了一下。
就這麼短暫的一瞬，讓陳沅芷心底也生出一絲疑惑。
不是喬沛？！
陳沅芷還未來的及深想，喬隅已經恢復成了最初在茶樓時見到的神態表情。
他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沖陳沅芷微微點了一下頭，「陳小姐所言...我已聽懂...只是家中長輩囑託，不敢擅自決定，待我書信一封回到家中，請長輩們商議後再做定奪。」
陳沅芷沉默片刻，將本不打算告知的事情，還是說了出來：「喬公子，今年秋闈，我堂哥也會參加。雖不清楚公子在信中如何向家中長輩解釋，我還是想要多說一句，聖心獨斷，向來只給一次機會，多添，並非益事。喬大人為官多年，從未有過偏私之情，撇得清，方得長久。」
喬隅雖仍坐著，心裡卻是百轉千回。
陳沅芷難道知道七皇子的生母姓喬？
不，這絕不可能。
連喬隅都是在看過那封信後才得知家中竟還藏著如此巨大的秘密。
喬兮是她的嫡親姑母，換句話說，李慕靳是喬隅的表弟。
皇親貴戚意味著什麼，對整個喬家來說，可能是飛黃騰達的通天路，也可能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可是祖父在收到那封信後，整整三日未合眼，當即就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護姑母留下的唯一血脈。
他是皇子也好，哪怕是罪人，整個喬家也必須站在他身後。
他們不能再讓他如過去的十五年那般，獨自面對深宮裡的一切明槍暗箭和冰冷算計。喬家要為他鋪路，成為他的倚仗，所以喬隅來了...
他見到了信中提起的那位「陳小姐」，卻絲毫沒有想到她會說出今日這樣一番話來。
所期一致。
何等深重。
她當真...要攪進這渾水之中嗎...
可是這是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