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漁船，暗室。
【你和鍾離蟬一路狂奔，穿過舊城，港口的帆影終於出現在眼前。】
【可你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海面上，多艘南楚的軍艦不知何時已經圍攏過來，把大封的寶艦隊堵在了港內。艦與艦之間弩炮相望，火光映著海面，喊殺聲從水面上隱隱傳來。】
【這是擺明了，一不做，二不休。】
【南楚人今夜不只是要殺鍾離蟬。他們是算準了蕭茗這支艦隊滿載財貨，主帥一旦在岸上出了事，百餘艘寶船群龍無首，正好連船帶貨，一併吞下。】
【你沒想到，南楚竟然不惜和大封開戰，也要做到這一步。】
【上百艘寶船，上萬將士，一夜盡沒。這已經不是暗殺，這是國戰。】
【你心頭髮沉，正想著怎麼繞回船上，餘光卻掃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貼著牆根，偷偷摸摸地往反方向溜。】
【鍾離蟬。】
【你立刻轉身，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領。】
【「哎哎哎，」鍾離蟬被你拽了個趔趄，回頭賠笑，「王姑娘，這麼巧。」】
【「你是不是留了後手？」你盯著他。】
【他臉上的表情尷尬了一下。】
【就這一下，你就知道自己猜對了。這隻狐狸，從占城上岸的那一刻起，就給自己備好了退路，他大概早就料到會如此，甚至是有意促成此事，以此趁亂逃走。】
【「帶我一起走。」你不是商量，是通知。】
【鍾離蟬張了張嘴，看了看港口方向里外包圍的南楚軍艦，又看了看攥著他衣領、指節都發白了的你的手，到底沒敢說不。】
【他知道，今晚肯定是甩不掉你了。】
【他帶著你走了一條小路，七拐八繞，避開了亂軍，繞開了大港口，最後到了一處民間漁船停駐的私人小碼頭。碼頭上黑燈瞎火，只停著幾艘破破爛爛的漁船。】
【而那裡，早就有一艘小船在等著了。】
【鍾離蟬竄上船，熟門熟路地跟船上的人吩咐了幾句。】
【你就心中微沉，他們說的，是摩挲語。】
【你臉上不動聲色，反而故意湊過去問鍾離蟬：「他們在說什麼？」】
【「讓他們快些開船。」鍾離蟬隨口答了一句，沒有懷疑你。】
【他以為你是蕭茗那個太監為了滿足內心需求找來的內眷，一個大封的官家女子，養在深宅大院裡，自然不可能聽得懂摩挲之語。】
【你哦了一聲，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神色。】
【鍾離蟬……和摩挲竟也有牽連。】
【這艘漁船極小，內里只有一個內室，和一間暗室。】
【鍾離蟬本打算自己躲進暗室，把你安置在內室。可剛開出碼頭不久，瞭望的船家就壓著嗓子報信，說後頭有南楚的哨船追上來了，要逐船搜查。】
【你也被迫和鍾離蟬一起，擠進了那間暗室。】
【暗室在甲板下邊，跟個棺材似的大小，兩個人塞進去，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你們被迫面對面貼著，還好鍾離蟬身形高大，你的臉只是貼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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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南楚人的袍服寬鬆，這般擠在一起，他的領口早就凌亂了。你的鼻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胸膛，呼吸之間，全是他身上那股子異域的、暖甜的香料氣。】
【你下意識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想往後擠一擠。】
【可還沒等你動，鍾離蟬就已經抬起手臂，擋在了你們中間，硬是在這棺材大的地方，給你們倆隔出了一道縫。】
【「男女授受不親。」黑暗裡，他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你被他氣笑了，壓著嗓子說：「你一個男的，有什麼好介意的？我還沒說吃虧呢。」】
【「我怎麼就不吃虧了？」鍾離蟬不幹了，「我可是世間至純的男子，清清白白。王姑娘，你說話要講良心。」】
【「至純？」你挑眉，「你不是已經被驚鴻燕給……」】
【「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鍾離蟬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意識到什麼，硬生生壓了回去，咬牙切齒，「我怎麼可能和那等匪徒有肌膚之親！我幫她布陣是布陣，我鍾離蟬的清白之身，豈是隨便什麼人都碰得的？我鍾離氏可是凡世仙族！」】
【你聽到一個人比喻自己是仙族，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聲，只好把臉埋著，肩膀抖了抖。】
【漁船搖搖擺擺駛出灣角，外頭隱約有浪聲拍擊船身。】
【鍾離蟬顯然早已安排好退路，船家一路沉默，只憑著水流和風向調整船帆，連燈籠都熄了。】
【可他還是小看了南楚人殺他的決心。】
【不過一炷香，便有巡邏船靠近。】
【沉重的腳步聲落在小漁船的甲板上，船家賠著笑迎上去，故意用摩挲語說著什麼。】
【緊接著，一根長矛猛地刺穿甲板。】
【「噹啷」一聲，矛尖扎進木板，離你的發頂不過半尺。】
【船家立刻大喊起來，說他們再這樣亂刺，就要把船底捅漏了。】
【南楚人沒有理會，依舊一寸寸搜查。】
【你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出海後，你便佩戴了[多領國的鸚鵡（金）]的詞條。】
【[多領國的鸚鵡（金）]：你就像在多個國家生活過的學語鸚鵡，天下所有同族的語言，你都能聽懂並交流。】
【因此，那些南楚人的交談，一字不落地落進了你的耳中。】
【「仔細搜，港口那邊已經傳令，鍾離彥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這不過是艘摩挲人的漁船。」】
【「摩挲人？」】
【「嗯，船上這些人身上都有摩挲商隊的印記。」】
【短暫沉默後，有人不屑地笑了一聲。】
【「那倒不用看得太緊。鍾離彥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跟著摩挲人走。他們鍾離家再落魄，也不會向摩挲人低頭。」】
【鍾離彥。】
【你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鐘離蟬。】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瞧見他微微緊繃的下頜。】
【南楚人嘴裡說的是鍾離彥，不是鍾離蟬。】
【他們搜遍了占城，圍住了大封艦隊，甚至連一艘小漁船都不肯放過，真正要找的仍是南玉衡。】
【你心道，他果然是鍾離彥本人。】
【這個念頭剛起，你心中反倒迅速冷靜下來。】
【若他真是鍾離彥，那便更不能死。南楚奪嫡正亂，鍾離家內部分歧不明，端木皇室也不肯容他。這樣一個人，只要活著，就足以讓南楚朝堂寢食難安。】
【你原本只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如今看來，這根浮木底下說不定還拴著一頭能掀翻大船的巨獸。】
【頭頂的木板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下一瞬，一根長矛毫無徵兆地刺破暗室上方的甲板，直直朝你扎了下來。】
【速度快得連驚呼都來不及。】
【電光石火間，鍾離蟬原本橫在你們中間的手臂猛地一轉，直接擋在了你身上。】
【「噗。」】
【矛尖刺入血肉的聲音，在狹小的暗室里清晰得可怕。】
【你的臉頰貼上他的胸口，聽見他呼吸驟然一亂。】
【可他只是悶哼了一聲，硬生生將痛意咽了回去。】
【緊接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另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衣袍，將寬鬆的袖口緊緊裹在矛尖刺入的位置。】
【長矛被拔出時，矛尖擦過布料，血跡便被袍子擦去了大半。】
【他動作快得近乎本能，連一滴血都沒讓它落到甲板上。】
【頭頂的南楚人抽出長矛，罵了一句。】
【「這裡什麼都沒有。」】
【船家還在外頭哀嚎，說自己的船快被刺成篩子了。】
【腳步聲在甲板上徘徊片刻，終於漸漸遠去。】
【又過許久，巡邏船離開的浪聲傳來，漁船才重新搖晃著往深海駛去。】
【暗室里，血腥味一點點瀰漫開來。】
【你抬頭看向鍾離蟬。】
【「你到底是不是鍾離彥？」】
【他沒有立刻回答。】
【你盯著他，又問：「為何救我？」】
【鍾離蟬面色慘白，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如果我是鍾離彥，我能混得這麼慘？」】
【他吸了口氣，語氣仍舊輕佻，只是比方才虛弱了許多。】
【「話又說回來，我若真是鍾離彥，又怎麼可能在摩挲人的船上？」】
【你聞言，倒也承認這話有幾分道理。】
【南楚和摩挲之間的關係，與大封同摩挲截然不同。】
【大封與摩挲雖也頻繁交戰，可兩國爭的多是疆土、草場和商道。】
【打贏了便劃界，打輸了便納貢，中間仍留著議和轉圜的餘地。】
【南楚人與摩挲人，卻是數百年來的死敵。】
【兩個國家隔著海峽相望，在歷史長河中不斷交錯侵略。】
【摩挲騎兵曾血洗南楚沿海十三城，南楚水軍也曾焚燒摩挲王庭，將俘虜盡數沉入海底。】
【兩國的仇恨滲透進每一代人的骨血里，早已不是一紙盟約能夠修復。】
【所以大封攻打摩挲時，從未真正擔心過南楚會出兵相助。】
【這也是摩挲會敗得那般徹底的重要原因。】
【鍾離家若真與摩挲人有牽連，別說爭皇位，只怕消息傳回南楚的第一日，便會被舉國唾罵。】
【可南楚人搜尋鍾離彥時，又確實下意識排除了摩挲船隻。】
【他正是利用了這份根深蒂固的仇恨，為自己爭來了一條生路。】
【你原本還想再問，卻見鍾離蟬的手臂垂在身側，血正順著袖口往下滴。】
【他顯然也疼得厲害，可為了不暴露暗室，方才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你伸手去扶他的手臂。】
【「別動。」】
【你撕開他的袖口，想先替他勒住傷口止血，卻在看清血跡顏色時，指尖猛地一頓。】
【那血並非尋常的鮮紅，而是透著一股暗沉的青黑。】
【南楚人竟然在矛上塗了毒。】
【鍾離蟬見你停下，偏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又白了幾分。】
【「看來今日想殺我的人，確實下了血本。」】
【你二話不說，用布條在他上臂狠狠紮緊。】
【你佩戴著[老饕神農氏（綠）]的詞條，天下百毒對你而言，至多只是味道古怪的湯藥。】
【更何況他這一矛，本就是為了護你才受的。】
【你沒有半分猶豫，低頭便湊上了他的傷口。】
【鍾離蟬察覺到你要做什麼，瞳孔驟然一縮，伸手便要攔你。】
【「你瘋了？」】
【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含糊地丟下一句。】
【「還想活命，就少說兩句。」】
【說完，你便俯下身，替他吸出傷口裡的毒血。】
【腥苦的味道瞬間溢滿口腔。】
【你側頭吐掉，又再次低頭。】
【一次，兩次，三次。】
【鍾離蟬整個人都僵住了，半晌連呼吸都不敢重一點。】
【直到吸出的血色漸漸恢復鮮紅，你才取下水囊，用裡頭僅剩的清水替他沖洗傷口，又從裙擺上撕下一條乾淨布料，把傷口緊緊纏住。】
【「好了。」】
【你抬起頭，唇邊還沾著一點血。】
【鍾離蟬看著你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你。】
【「你不怕毒？」】
【「怕。」你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嘴角，「所以我動作快了些。」】
【鍾離蟬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一沉默，便是整整半日。】
【漁船搖搖晃晃往遠處駛去，暗室里悶得令人喘不過氣。】
【他手臂上的血漸漸凝固，你替他紮緊的布條也滲出了暗色。】
【你起初以為他只是疼得不想說話。】
【可時間一長，他便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不可聞。】
【你心頭微緊，伸手戳了戳他的肩。】
【「鍾離蟬？」】
【他沒有反應。】
【你又推了他一下。】
【「死了？」】
【黑暗中終於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
【「你就不能盼我些好？」】
【你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被毒死了。」】
【「毒沒毒死，倒險些被你悶死。」】
【他語氣虛弱，卻仍不忘抱怨。】
【「你一個姑娘家，親了男子的手臂，還要擺出一副施恩不圖報的模樣，實在欺人太甚。」】
【「那我讓你親回來？」】
【鍾離蟬瞬間不吭聲了。】
【暗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外頭終於傳來船家的敲擊聲。】
【海面風平浪靜，巡邏船也沒有再追來，船家確認安全後，這才掀開暗室木板。】
【驟然湧入的天光刺得你眯起眼。】
【船家看到鍾離蟬手臂上的傷，臉色頓時一變，驚恐地撲過來替他檢查。】
【「蟬大人，您受傷了！」】
【蟬大人。】
【不是彥大人，也不是鍾離彥。】
【這個稱呼若落在旁人耳中，或許真能證明他不是南玉衡。】
【可你已經聽過南楚人的對話，也知道鍾離蟬此人慣會真假摻著說。】
【他到底是不是鍾離彥，如今反倒沒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南楚有人不惜一切要殺他，而摩挲港口也有人冒著風險接應他。】
【無論他披著哪個名字，他的身份都足以成為一張保命符。】
【也是你眼下唯一的籌碼。】
【接下來幾日，你大多時候都坐在漁船甲板上。】
【小船為了避開南楚水軍，沒有走寬闊商道，只沿著零碎島嶼和海流緩慢前行。】
【白日裡日光毒辣，夜裡海風刺骨。】
【船上的乾糧一日比一日少，淡水也要按碗分配。】
【你望著海面，看船隻一點點朝摩挲的方向漂去，心裡卻始終懸著港口那滿目的血色與火光。】
【蕭茗讓你跑。】
【他說他來斷後。】
【你最後看見的，是他立在人群之前的背影。】
【那道背影你曾在無數次模擬里見過，陰冷，狠戾，仿佛天塌下來，他也會先用別人的屍骨去頂。】
【可這一次，他讓你帶著籌碼先走。】
【你說，哥哥，別忘了大封還有我們的家，你要回家。】
【你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更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
【鍾離蟬養了兩日傷，氣色總算好了些。】
【只是自打你替他吸過毒血，他對你的態度便明顯有了變化。】
【從前他同你說話，十句里至少有八句是在插科打諢，剩下兩句也未必是真話。】
【如今他見你坐在甲板邊，倒會主動讓船家送來一碗熱湯，雖那湯里只有幾片鹹魚，卻也已是這艘小船上最體面的吃食。】
【這日黃昏，你見他站在船尾看海圖，便問：「目的地是哪裡？」】
【鍾離蟬沒有瞞你。】
【「摩挲。」】
【「你在摩挲有接應？」】
【「嗯。」他指了指海圖上一處港口，「我在那裡有個酒樓。」】
【你看了他一眼。】
【「鍾離家的人，在摩挲開酒樓？」】
【「鍾離家的人也要吃飯。」鍾離蟬理直氣壯，「況且酒樓是個好地方，南來北往的人都要喝酒，喝了酒便容易說真話。」】
【你沒有再問。】
【一個酒樓能做多少事，你比誰都清楚。笨犬茶社從一間小小茶肆起家，如今都能將耳目鋪進大封各州府，何況摩挲本就是他經營多年的地盤。】
【鍾離蟬肯把酒樓告訴你，看似坦蕩，實則也是在向你證明，他有替你查蕭茗下落的本事。】
【海風捲起他淺栗色的捲髮，他側過臉，輪廓在落日裡顯得深邃又漂亮。】
【安靜片刻後，他忽然抬手撓了撓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日的事，多謝你。」】
【你明知故問：「哪日？」】
【「暗室里。」】
【鍾離蟬輕咳一聲。】
【「救命之恩，我記下了。等回了摩挲，我會安排可靠的人送你回大封。你放心，必定走最穩妥的商路，不會讓南楚人察覺。」】
【你望著遠處翻湧的浪，平靜道：「我不回大封。」】
【鍾離蟬怔住。】
【「我要救蕭茗。」】
【他的眉頭緩緩皺起。】
【「不是我說話難聽。他一個人留下斷後，多半已經死了。」】
【你的指尖微微蜷起。】
【你不是沒想過。】
【這些日子，在漁船上飄搖，在每一個睡不著的夜裡，你都一遍遍想過最壞的結果。】
【可只要沒有見到屍首，只要沒有確認死訊，你便不能當他死了。】
【「那也要確定了死訊才好。」】
【鍾離蟬看著你，似乎想說你固執，可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行。等回了摩挲，我替你查。」】
【「你最好查得快些。」】
【「你這是在求人？」】
【你轉頭看他，認真道：「我是在提醒你。蕭茗若活著，你救過他護下的人，他承你的情。蕭茗若死了，我替他報仇時，也可以少算你一筆帳。」】
【鍾離蟬被你噎了一下，半晌才低聲嘀咕。】
【「好狠的女人。」】
【你權當他在誇你。】
【漁船又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期間，有一艘快船追上了你們的漁船，原以為是敵人。】
【誰知，鍾離蟬只是望了一眼，便讓漁船停下來等著。】
【快船靠近後，一個瘦小的身影竄了上床。】
【你看到她，眼眶立刻就紅了…是小茶。】
【鍾離蟬和常游在寶艦的相處，讓他對此人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因此在他的海圖上畫了一條他計劃逃跑的路線，並且在碼頭另外留了一艘快船。】
【而常游，在小茶去救他時，告訴了她這條路線，讓她逃命。】
【常游自己，則與艦隊共存亡。】
【多了個人吃飯，沒幾日，船上的乾糧便見了底，水囊也只剩下最後一點渾水。】
【就在船家都開始對著海里的魚群念經時，遠方的海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陌生的陸地。】
【摩挲到了。】
【港口比你想像中熱鬧。】
【高鼻深目的摩挲人穿著寬大長袍，腰上掛著彎刀，商隊與騎兵往來不絕。】
【而更遠處，碼頭上竟站著一群衣著華貴之人。】
【那些人顯然已經等了許久，身上披著繡金外袍，身後跟著侍從與護衛，絕非尋常迎接漁船的陣仗。】
【你的目光從人群上掃過，忽然停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男人身量極高，肩寬腿長，深藍外袍上綴著細碎的寶石，海風拂過，那些寶石便如星辰般閃爍。】
【而他的眼睛，比身上的寶石更像星空。】
【湛藍，深邃，望過來時，帶著摩挲人特有的野性。】
【摩挲大王子，阿斯蘭·藍玉。】
【那雙眼睛，你絕不會忘記。】
【在另一次模擬中，你踏入摩挲時，你還在為沈家的舊案尋找蛛絲馬跡，在刀光和王庭的謊言裡步步求生。那時藍玉便已是摩挲最耀眼的大王子，驕傲，敏銳，也危險得像一匹披著華服的狼。】
【如今彩蝶已死，摩挲大敗，王庭舊局被崔琰雨的鐵騎踏碎。可藍玉仍能親自站在港口等鍾離蟬，足以說明鍾離蟬在摩挲經營的關係，遠比他嘴上說的「一個酒樓」更深。】
【你心中最後一絲因海上漂泊而生的茫然，也在此刻盡數散去。】
【到了摩挲，便到了你能借勢的地方。】
【漁船剛一靠岸，藍玉便大步迎了上來。】
【鍾離蟬才踏上碼頭，他便張開雙臂，給了鍾離蟬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我的朋友，你終於回來了。」】
【藍玉的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可下一瞬，鍾離蟬便掙開了他的懷抱。】
【他沒有回應藍玉的敘舊，反而轉過身，朝仍站在船舷邊的你伸出手。】
【「船板滑，扶著我。」】
【碼頭上霎時一靜。】
【藍玉順著他的動作看過來，也終於瞧見了你。】
【那雙湛藍的眼睛裡，飛快閃過一抹意外。】
【他看看鐘離蟬伸出的手，又看看你，唇邊漸漸挑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這是你的愛人嗎？」】
【可你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海面上，多艘南楚的軍艦不知何時已經圍攏過來，把大封的寶艦隊堵在了港內。艦與艦之間弩炮相望，火光映著海面，喊殺聲從水面上隱隱傳來。】
【這是擺明了，一不做，二不休。】
【南楚人今夜不只是要殺鍾離蟬。他們是算準了蕭茗這支艦隊滿載財貨，主帥一旦在岸上出了事，百餘艘寶船群龍無首，正好連船帶貨，一併吞下。】
【你沒想到，南楚竟然不惜和大封開戰，也要做到這一步。】
【上百艘寶船，上萬將士，一夜盡沒。這已經不是暗殺，這是國戰。】
【你心頭髮沉，正想著怎麼繞回船上，餘光卻掃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貼著牆根，偷偷摸摸地往反方向溜。】
【鍾離蟬。】
【你立刻轉身，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領。】
【「哎哎哎，」鍾離蟬被你拽了個趔趄，回頭賠笑，「王姑娘，這麼巧。」】
【「你是不是留了後手？」你盯著他。】
【他臉上的表情尷尬了一下。】
【就這一下，你就知道自己猜對了。這隻狐狸，從占城上岸的那一刻起，就給自己備好了退路，他大概早就料到會如此，甚至是有意促成此事，以此趁亂逃走。】
【「帶我一起走。」你不是商量，是通知。】
【鍾離蟬張了張嘴，看了看港口方向里外包圍的南楚軍艦，又看了看攥著他衣領、指節都發白了的你的手，到底沒敢說不。】
【他知道，今晚肯定是甩不掉你了。】
【他帶著你走了一條小路，七拐八繞，避開了亂軍，繞開了大港口，最後到了一處民間漁船停駐的私人小碼頭。碼頭上黑燈瞎火，只停著幾艘破破爛爛的漁船。】
【而那裡，早就有一艘小船在等著了。】
【鍾離蟬竄上船，熟門熟路地跟船上的人吩咐了幾句。】
【你就心中微沉，他們說的，是摩挲語。】
【你臉上不動聲色，反而故意湊過去問鍾離蟬：「他們在說什麼？」】
【「讓他們快些開船。」鍾離蟬隨口答了一句，沒有懷疑你。】
【他以為你是蕭茗那個太監為了滿足內心需求找來的內眷，一個大封的官家女子，養在深宅大院裡，自然不可能聽得懂摩挲之語。】
【你哦了一聲，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神色。】
【鍾離蟬……和摩挲竟也有牽連。】
【這艘漁船極小，內里只有一個內室，和一間暗室。】
【鍾離蟬本打算自己躲進暗室，把你安置在內室。可剛開出碼頭不久，瞭望的船家就壓著嗓子報信，說後頭有南楚的哨船追上來了，要逐船搜查。】
【你也被迫和鍾離蟬一起，擠進了那間暗室。】
【暗室在甲板下邊，跟個棺材似的大小，兩個人塞進去，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你們被迫面對面貼著，還好鍾離蟬身形高大，你的臉只是貼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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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南楚人的袍服寬鬆，這般擠在一起，他的領口早就凌亂了。你的鼻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胸膛，呼吸之間，全是他身上那股子異域的、暖甜的香料氣。】
【你下意識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想往後擠一擠。】
【可還沒等你動，鍾離蟬就已經抬起手臂，擋在了你們中間，硬是在這棺材大的地方，給你們倆隔出了一道縫。】
【「男女授受不親。」黑暗裡，他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你被他氣笑了，壓著嗓子說：「你一個男的，有什麼好介意的？我還沒說吃虧呢。」】
【「我怎麼就不吃虧了？」鍾離蟬不幹了，「我可是世間至純的男子，清清白白。王姑娘，你說話要講良心。」】
【「至純？」你挑眉，「你不是已經被驚鴻燕給……」】
【「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鍾離蟬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意識到什麼，硬生生壓了回去，咬牙切齒，「我怎麼可能和那等匪徒有肌膚之親！我幫她布陣是布陣，我鍾離蟬的清白之身，豈是隨便什麼人都碰得的？我鍾離氏可是凡世仙族！」】
【你聽到一個人比喻自己是仙族，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聲，只好把臉埋著，肩膀抖了抖。】
【漁船搖搖擺擺駛出灣角，外頭隱約有浪聲拍擊船身。】
【鍾離蟬顯然早已安排好退路，船家一路沉默，只憑著水流和風向調整船帆，連燈籠都熄了。】
【可他還是小看了南楚人殺他的決心。】
【不過一炷香，便有巡邏船靠近。】
【沉重的腳步聲落在小漁船的甲板上，船家賠著笑迎上去，故意用摩挲語說著什麼。】
【緊接著，一根長矛猛地刺穿甲板。】
【「噹啷」一聲，矛尖扎進木板，離你的發頂不過半尺。】
【船家立刻大喊起來，說他們再這樣亂刺，就要把船底捅漏了。】
【南楚人沒有理會，依舊一寸寸搜查。】
【你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出海後，你便佩戴了[多領國的鸚鵡（金）]的詞條。】
【[多領國的鸚鵡（金）]：你就像在多個國家生活過的學語鸚鵡，天下所有同族的語言，你都能聽懂並交流。】
【因此，那些南楚人的交談，一字不落地落進了你的耳中。】
【「仔細搜，港口那邊已經傳令，鍾離彥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這不過是艘摩挲人的漁船。」】
【「摩挲人？」】
【「嗯，船上這些人身上都有摩挲商隊的印記。」】
【短暫沉默後，有人不屑地笑了一聲。】
【「那倒不用看得太緊。鍾離彥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跟著摩挲人走。他們鍾離家再落魄，也不會向摩挲人低頭。」】
【鍾離彥。】
【你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鐘離蟬。】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瞧見他微微緊繃的下頜。】
【南楚人嘴裡說的是鍾離彥，不是鍾離蟬。】
【他們搜遍了占城，圍住了大封艦隊，甚至連一艘小漁船都不肯放過，真正要找的仍是南玉衡。】
【你心道，他果然是鍾離彥本人。】
【這個念頭剛起，你心中反倒迅速冷靜下來。】
【若他真是鍾離彥，那便更不能死。南楚奪嫡正亂，鍾離家內部分歧不明，端木皇室也不肯容他。這樣一個人，只要活著，就足以讓南楚朝堂寢食難安。】
【你原本只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如今看來，這根浮木底下說不定還拴著一頭能掀翻大船的巨獸。】
【頭頂的木板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下一瞬，一根長矛毫無徵兆地刺破暗室上方的甲板，直直朝你扎了下來。】
【速度快得連驚呼都來不及。】
【電光石火間，鍾離蟬原本橫在你們中間的手臂猛地一轉，直接擋在了你身上。】
【「噗。」】
【矛尖刺入血肉的聲音，在狹小的暗室里清晰得可怕。】
【你的臉頰貼上他的胸口，聽見他呼吸驟然一亂。】
【可他只是悶哼了一聲，硬生生將痛意咽了回去。】
【緊接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另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衣袍，將寬鬆的袖口緊緊裹在矛尖刺入的位置。】
【長矛被拔出時，矛尖擦過布料，血跡便被袍子擦去了大半。】
【他動作快得近乎本能，連一滴血都沒讓它落到甲板上。】
【頭頂的南楚人抽出長矛，罵了一句。】
【「這裡什麼都沒有。」】
【船家還在外頭哀嚎，說自己的船快被刺成篩子了。】
【腳步聲在甲板上徘徊片刻，終於漸漸遠去。】
【又過許久，巡邏船離開的浪聲傳來，漁船才重新搖晃著往深海駛去。】
【暗室里，血腥味一點點瀰漫開來。】
【你抬頭看向鍾離蟬。】
【「你到底是不是鍾離彥？」】
【他沒有立刻回答。】
【你盯著他，又問：「為何救我？」】
【鍾離蟬面色慘白，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如果我是鍾離彥，我能混得這麼慘？」】
【他吸了口氣，語氣仍舊輕佻，只是比方才虛弱了許多。】
【「話又說回來，我若真是鍾離彥，又怎麼可能在摩挲人的船上？」】
【你聞言，倒也承認這話有幾分道理。】
【南楚和摩挲之間的關係，與大封同摩挲截然不同。】
【大封與摩挲雖也頻繁交戰，可兩國爭的多是疆土、草場和商道。】
【打贏了便劃界，打輸了便納貢，中間仍留著議和轉圜的餘地。】
【南楚人與摩挲人，卻是數百年來的死敵。】
【兩個國家隔著海峽相望，在歷史長河中不斷交錯侵略。】
【摩挲騎兵曾血洗南楚沿海十三城，南楚水軍也曾焚燒摩挲王庭，將俘虜盡數沉入海底。】
【兩國的仇恨滲透進每一代人的骨血里，早已不是一紙盟約能夠修復。】
【所以大封攻打摩挲時，從未真正擔心過南楚會出兵相助。】
【這也是摩挲會敗得那般徹底的重要原因。】
【鍾離家若真與摩挲人有牽連，別說爭皇位，只怕消息傳回南楚的第一日，便會被舉國唾罵。】
【可南楚人搜尋鍾離彥時，又確實下意識排除了摩挲船隻。】
【他正是利用了這份根深蒂固的仇恨，為自己爭來了一條生路。】
【你原本還想再問，卻見鍾離蟬的手臂垂在身側，血正順著袖口往下滴。】
【他顯然也疼得厲害，可為了不暴露暗室，方才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你伸手去扶他的手臂。】
【「別動。」】
【你撕開他的袖口，想先替他勒住傷口止血，卻在看清血跡顏色時，指尖猛地一頓。】
【那血並非尋常的鮮紅，而是透著一股暗沉的青黑。】
【南楚人竟然在矛上塗了毒。】
【鍾離蟬見你停下，偏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又白了幾分。】
【「看來今日想殺我的人，確實下了血本。」】
【你二話不說，用布條在他上臂狠狠紮緊。】
【你佩戴著[老饕神農氏（綠）]的詞條，天下百毒對你而言，至多只是味道古怪的湯藥。】
【更何況他這一矛，本就是為了護你才受的。】
【你沒有半分猶豫，低頭便湊上了他的傷口。】
【鍾離蟬察覺到你要做什麼，瞳孔驟然一縮，伸手便要攔你。】
【「你瘋了？」】
【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含糊地丟下一句。】
【「還想活命，就少說兩句。」】
【說完，你便俯下身，替他吸出傷口裡的毒血。】
【腥苦的味道瞬間溢滿口腔。】
【你側頭吐掉，又再次低頭。】
【一次，兩次，三次。】
【鍾離蟬整個人都僵住了，半晌連呼吸都不敢重一點。】
【直到吸出的血色漸漸恢復鮮紅，你才取下水囊，用裡頭僅剩的清水替他沖洗傷口，又從裙擺上撕下一條乾淨布料，把傷口緊緊纏住。】
【「好了。」】
【你抬起頭，唇邊還沾著一點血。】
【鍾離蟬看著你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你。】
【「你不怕毒？」】
【「怕。」你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嘴角，「所以我動作快了些。」】
【鍾離蟬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一沉默，便是整整半日。】
【漁船搖搖晃晃往遠處駛去，暗室里悶得令人喘不過氣。】
【他手臂上的血漸漸凝固，你替他紮緊的布條也滲出了暗色。】
【你起初以為他只是疼得不想說話。】
【可時間一長，他便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不可聞。】
【你心頭微緊，伸手戳了戳他的肩。】
【「鍾離蟬？」】
【他沒有反應。】
【你又推了他一下。】
【「死了？」】
【黑暗中終於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
【「你就不能盼我些好？」】
【你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被毒死了。」】
【「毒沒毒死，倒險些被你悶死。」】
【他語氣虛弱，卻仍不忘抱怨。】
【「你一個姑娘家，親了男子的手臂，還要擺出一副施恩不圖報的模樣，實在欺人太甚。」】
【「那我讓你親回來？」】
【鍾離蟬瞬間不吭聲了。】
【暗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外頭終於傳來船家的敲擊聲。】
【海面風平浪靜，巡邏船也沒有再追來，船家確認安全後，這才掀開暗室木板。】
【驟然湧入的天光刺得你眯起眼。】
【船家看到鍾離蟬手臂上的傷，臉色頓時一變，驚恐地撲過來替他檢查。】
【「蟬大人，您受傷了！」】
【蟬大人。】
【不是彥大人，也不是鍾離彥。】
【這個稱呼若落在旁人耳中，或許真能證明他不是南玉衡。】
【可你已經聽過南楚人的對話，也知道鍾離蟬此人慣會真假摻著說。】
【他到底是不是鍾離彥，如今反倒沒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南楚有人不惜一切要殺他，而摩挲港口也有人冒著風險接應他。】
【無論他披著哪個名字，他的身份都足以成為一張保命符。】
【也是你眼下唯一的籌碼。】
【接下來幾日，你大多時候都坐在漁船甲板上。】
【小船為了避開南楚水軍，沒有走寬闊商道，只沿著零碎島嶼和海流緩慢前行。】
【白日裡日光毒辣，夜裡海風刺骨。】
【船上的乾糧一日比一日少，淡水也要按碗分配。】
【你望著海面，看船隻一點點朝摩挲的方向漂去，心裡卻始終懸著港口那滿目的血色與火光。】
【蕭茗讓你跑。】
【他說他來斷後。】
【你最後看見的，是他立在人群之前的背影。】
【那道背影你曾在無數次模擬里見過，陰冷，狠戾，仿佛天塌下來，他也會先用別人的屍骨去頂。】
【可這一次，他讓你帶著籌碼先走。】
【你說，哥哥，別忘了大封還有我們的家，你要回家。】
【你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更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
【鍾離蟬養了兩日傷，氣色總算好了些。】
【只是自打你替他吸過毒血，他對你的態度便明顯有了變化。】
【從前他同你說話，十句里至少有八句是在插科打諢，剩下兩句也未必是真話。】
【如今他見你坐在甲板邊，倒會主動讓船家送來一碗熱湯，雖那湯里只有幾片鹹魚，卻也已是這艘小船上最體面的吃食。】
【這日黃昏，你見他站在船尾看海圖，便問：「目的地是哪裡？」】
【鍾離蟬沒有瞞你。】
【「摩挲。」】
【「你在摩挲有接應？」】
【「嗯。」他指了指海圖上一處港口，「我在那裡有個酒樓。」】
【你看了他一眼。】
【「鍾離家的人，在摩挲開酒樓？」】
【「鍾離家的人也要吃飯。」鍾離蟬理直氣壯，「況且酒樓是個好地方，南來北往的人都要喝酒，喝了酒便容易說真話。」】
【你沒有再問。】
【一個酒樓能做多少事，你比誰都清楚。笨犬茶社從一間小小茶肆起家，如今都能將耳目鋪進大封各州府，何況摩挲本就是他經營多年的地盤。】
【鍾離蟬肯把酒樓告訴你，看似坦蕩，實則也是在向你證明，他有替你查蕭茗下落的本事。】
【海風捲起他淺栗色的捲髮，他側過臉，輪廓在落日裡顯得深邃又漂亮。】
【安靜片刻後，他忽然抬手撓了撓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日的事，多謝你。」】
【你明知故問：「哪日？」】
【「暗室里。」】
【鍾離蟬輕咳一聲。】
【「救命之恩，我記下了。等回了摩挲，我會安排可靠的人送你回大封。你放心，必定走最穩妥的商路，不會讓南楚人察覺。」】
【你望著遠處翻湧的浪，平靜道：「我不回大封。」】
【鍾離蟬怔住。】
【「我要救蕭茗。」】
【他的眉頭緩緩皺起。】
【「不是我說話難聽。他一個人留下斷後，多半已經死了。」】
【你的指尖微微蜷起。】
【你不是沒想過。】
【這些日子，在漁船上飄搖，在每一個睡不著的夜裡，你都一遍遍想過最壞的結果。】
【可只要沒有見到屍首，只要沒有確認死訊，你便不能當他死了。】
【「那也要確定了死訊才好。」】
【鍾離蟬看著你，似乎想說你固執，可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行。等回了摩挲，我替你查。」】
【「你最好查得快些。」】
【「你這是在求人？」】
【你轉頭看他，認真道：「我是在提醒你。蕭茗若活著，你救過他護下的人，他承你的情。蕭茗若死了，我替他報仇時，也可以少算你一筆帳。」】
【鍾離蟬被你噎了一下，半晌才低聲嘀咕。】
【「好狠的女人。」】
【你權當他在誇你。】
【漁船又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期間，有一艘快船追上了你們的漁船，原以為是敵人。】
【誰知，鍾離蟬只是望了一眼，便讓漁船停下來等著。】
【快船靠近後，一個瘦小的身影竄了上床。】
【你看到她，眼眶立刻就紅了…是小茶。】
【鍾離蟬和常游在寶艦的相處，讓他對此人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因此在他的海圖上畫了一條他計劃逃跑的路線，並且在碼頭另外留了一艘快船。】
【而常游，在小茶去救他時，告訴了她這條路線，讓她逃命。】
【常游自己，則與艦隊共存亡。】
【多了個人吃飯，沒幾日，船上的乾糧便見了底，水囊也只剩下最後一點渾水。】
【就在船家都開始對著海里的魚群念經時，遠方的海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陌生的陸地。】
【摩挲到了。】
【港口比你想像中熱鬧。】
【高鼻深目的摩挲人穿著寬大長袍，腰上掛著彎刀，商隊與騎兵往來不絕。】
【而更遠處，碼頭上竟站著一群衣著華貴之人。】
【那些人顯然已經等了許久，身上披著繡金外袍，身後跟著侍從與護衛，絕非尋常迎接漁船的陣仗。】
【你的目光從人群上掃過，忽然停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男人身量極高，肩寬腿長，深藍外袍上綴著細碎的寶石，海風拂過，那些寶石便如星辰般閃爍。】
【而他的眼睛，比身上的寶石更像星空。】
【湛藍，深邃，望過來時，帶著摩挲人特有的野性。】
【摩挲大王子，阿斯蘭·藍玉。】
【那雙眼睛，你絕不會忘記。】
【在另一次模擬中，你踏入摩挲時，你還在為沈家的舊案尋找蛛絲馬跡，在刀光和王庭的謊言裡步步求生。那時藍玉便已是摩挲最耀眼的大王子，驕傲，敏銳，也危險得像一匹披著華服的狼。】
【如今彩蝶已死，摩挲大敗，王庭舊局被崔琰雨的鐵騎踏碎。可藍玉仍能親自站在港口等鍾離蟬，足以說明鍾離蟬在摩挲經營的關係，遠比他嘴上說的「一個酒樓」更深。】
【你心中最後一絲因海上漂泊而生的茫然，也在此刻盡數散去。】
【到了摩挲，便到了你能借勢的地方。】
【漁船剛一靠岸，藍玉便大步迎了上來。】
【鍾離蟬才踏上碼頭，他便張開雙臂，給了鍾離蟬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我的朋友，你終於回來了。」】
【藍玉的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可下一瞬，鍾離蟬便掙開了他的懷抱。】
【他沒有回應藍玉的敘舊，反而轉過身，朝仍站在船舷邊的你伸出手。】
【「船板滑，扶著我。」】
【碼頭上霎時一靜。】
【藍玉順著他的動作看過來，也終於瞧見了你。】
【那雙湛藍的眼睛裡，飛快閃過一抹意外。】
【他看看鐘離蟬伸出的手，又看看你，唇邊漸漸挑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這是你的愛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