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夢裡人
藥熬好了。
蘇子安端著一隻紅漆托盤站在月洞門外。
謝硯披著外袍出來接了托盤，轉身便往裡走。
蘇子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內室窗上隱約映出一個人影，看不分明。
他腳步一頓，腦海里只剩下四個字：進了內室？
相爺的內室，從不讓任何人踏足。
就連他們這幾個貼身侍從，也只在外面伺候。
是昨晚那女子嗎？
蘇子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疑，無聲退開。
謝硯端著藥碗進了內室。
碗裡黑漆漆的湯藥冒著熱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苦味。
姜晚被他從被子裡「解放」出來，坐在榻邊。
她接過碗，低頭看著那碗黑色的藥液。
「本宮喝完了就走。」
「嗯。」謝硯應了一聲，坐在對面看著她。
姜晚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一仰頭，將整碗藥灌了下去。
藥液苦澀，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眶又紅了一圈......苦的。
謝硯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臉，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放到她手心裡。
姜晚低頭一看，竟是她小時候愛吃的那種。
她愣了一下，沒說什麼，把蜜餞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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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滿口的苦。
謝硯又遞過來一塊帕子。
姜晚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柏香，和他的氣息一模一樣。
她把帕子攥在手裡，沒有還。
「本宮走了。」她站起身，被子從肩上滑落，露出灰布短褐和束得緊實的男子髮髻。
她撿起桌上的人皮面具，對著銅鏡重新覆上。
銅鏡里的人又變成了那個面容普通的江湖漢子。
她轉身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
「殿下。」謝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今日朝上，多謝。」
姜晚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淡淡道：「盟友幫忙，不必客氣。」
她拉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將她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謝七還守在月洞門外，看到她出來，躬身行禮，默默地引著她穿過迴廊，一直送到大門口。
姜晚跨過門檻，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中。
謝硯站在書房窗前，目送她的身影穿過院落，消失在月洞門外。
他站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快步走了出去。
「相爺？」謝七剛從大門口折返回來，在迴廊上迎面碰上，連忙迎上去拱手行禮。
「不必跟著。」謝硯擺了擺手，獨自穿過迴廊，向大門口走去。
夜風很涼。
謝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跟出來。
她喝了那碗藥，身子還虛，萬一路上出了什麼事……
也許不是，他只是覺得，不能就這麼讓她一個人走。
出了府門，謝硯看到遠處青石板路上一個灰布短褐的身影。
謝硯沒有出聲，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想起一些舊事。
◇ ◇ ◇
那時候他還是顧硯。
皇后娘娘笑著說：「硯哥兒，來看看妹妹。」
顧硯湊過去，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手，被她的手指一下子攥住，怎麼都掙不開。
後來姜晚大了一些，會跑會跳了。
每次顧硯隨母親進宮，她就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
他去哪兒她就去哪兒，他幹什麼她都要學。
顧硯蹲在御花園的池子邊看魚，她也蹲在旁邊看魚，蹲著蹲著就往他身上歪，靠在他胳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顧硯不敢動，怕吵醒她，直到皇后娘娘派人來把她抱走。
後來他九歲，她四歲。
四歲的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粉雕玉琢的，滿皇宮亂跑。
皇后娘娘拿她沒辦法，笑著對他說：「硯哥兒，幫本宮看著她，別讓她摔了。」
顧硯就真的跟在她身後，跟了好幾年。
姜晚小時候身子弱，動不動就生病，太醫開了藥，她卻不肯喝。
乳母哄、宮女喂，誰去都沒用，小嘴閉得緊緊的。
皇后娘娘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顧硯端著藥碗走過去，在她床邊坐下。
「硯哥哥……」小姑娘看見他，眼眶就紅了，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哭腔，「苦。」
「不苦。」他說。
「騙人。」她吸了吸鼻子。
他把藥碗端到她面前，認真地說：「我這裡有蜜餞，吃了就不苦了。」
小姑娘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掂量他值不值得信任。
然後她伸出手，接過碗，捏著鼻子，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
喝完臉皺成一團，眼淚都嗆出來了，顧硯趕緊把準備好的蜜餞塞進她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小姑娘皺著的臉慢慢舒展開，含著蜜餞含混不清地說：「硯哥哥最好了。」
後來出了那樁通敵舊案，他被判流放，不得不離京，隱姓埋名。
再後來趕考、入仕、拜相，一路走到朝堂之上。
轉眼間，小姑娘長這麼大了，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長公主殿下了。
姜晚看他的眼神，跟看別的朝臣沒什麼兩樣。
怕是早不記得小時候那些事了。
◇ ◇ ◇
謝硯收回思緒，目光落在前方那個灰布短褐的背影上。
他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像很多年前那樣。
她沒有發現他......也許是喝了藥的緣故，她的警覺比平時差了許多，腳步也有些虛浮。
謝硯跟著她穿過永寧坊的窄巷，沿著河邊的小道一路向北。
這條路他從未走過，可她對每一步都了如指掌。
謝硯遠遠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終於，長公主府的後牆出現在夜色中。
姜晚在牆根下停了一瞬，左右看了看，然後縱身一躍，攀住牆頭，一個翻身便無聲無息地落入了院中。
動作行雲流水。
謝硯站在牆外的暗巷裡，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牆頭。
他忽然啞然失笑，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十年前，瓊林夜宴。
那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瓊林苑中的杏花開得鋪天蓋地......
蘇子安端著一隻紅漆托盤站在月洞門外。
謝硯披著外袍出來接了托盤，轉身便往裡走。
蘇子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內室窗上隱約映出一個人影，看不分明。
他腳步一頓，腦海里只剩下四個字：進了內室？
相爺的內室，從不讓任何人踏足。
就連他們這幾個貼身侍從，也只在外面伺候。
是昨晚那女子嗎？
蘇子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疑，無聲退開。
謝硯端著藥碗進了內室。
碗裡黑漆漆的湯藥冒著熱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苦味。
姜晚被他從被子裡「解放」出來，坐在榻邊。
她接過碗，低頭看著那碗黑色的藥液。
「本宮喝完了就走。」
「嗯。」謝硯應了一聲，坐在對面看著她。
姜晚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一仰頭，將整碗藥灌了下去。
藥液苦澀，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眶又紅了一圈......苦的。
謝硯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臉，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放到她手心裡。
姜晚低頭一看，竟是她小時候愛吃的那種。
她愣了一下，沒說什麼，把蜜餞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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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滿口的苦。
謝硯又遞過來一塊帕子。
姜晚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柏香，和他的氣息一模一樣。
她把帕子攥在手裡，沒有還。
「本宮走了。」她站起身，被子從肩上滑落，露出灰布短褐和束得緊實的男子髮髻。
她撿起桌上的人皮面具，對著銅鏡重新覆上。
銅鏡里的人又變成了那個面容普通的江湖漢子。
她轉身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
「殿下。」謝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今日朝上，多謝。」
姜晚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淡淡道：「盟友幫忙，不必客氣。」
她拉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將她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謝七還守在月洞門外，看到她出來，躬身行禮，默默地引著她穿過迴廊，一直送到大門口。
姜晚跨過門檻，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中。
謝硯站在書房窗前，目送她的身影穿過院落，消失在月洞門外。
他站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快步走了出去。
「相爺？」謝七剛從大門口折返回來，在迴廊上迎面碰上，連忙迎上去拱手行禮。
「不必跟著。」謝硯擺了擺手，獨自穿過迴廊，向大門口走去。
夜風很涼。
謝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跟出來。
她喝了那碗藥，身子還虛，萬一路上出了什麼事……
也許不是，他只是覺得，不能就這麼讓她一個人走。
出了府門，謝硯看到遠處青石板路上一個灰布短褐的身影。
謝硯沒有出聲，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想起一些舊事。
◇ ◇ ◇
那時候他還是顧硯。
皇后娘娘笑著說：「硯哥兒，來看看妹妹。」
顧硯湊過去，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手，被她的手指一下子攥住，怎麼都掙不開。
後來姜晚大了一些，會跑會跳了。
每次顧硯隨母親進宮，她就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
他去哪兒她就去哪兒，他幹什麼她都要學。
顧硯蹲在御花園的池子邊看魚，她也蹲在旁邊看魚，蹲著蹲著就往他身上歪，靠在他胳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顧硯不敢動，怕吵醒她，直到皇后娘娘派人來把她抱走。
後來他九歲，她四歲。
四歲的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粉雕玉琢的，滿皇宮亂跑。
皇后娘娘拿她沒辦法，笑著對他說：「硯哥兒，幫本宮看著她，別讓她摔了。」
顧硯就真的跟在她身後，跟了好幾年。
姜晚小時候身子弱，動不動就生病，太醫開了藥，她卻不肯喝。
乳母哄、宮女喂，誰去都沒用，小嘴閉得緊緊的。
皇后娘娘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顧硯端著藥碗走過去，在她床邊坐下。
「硯哥哥……」小姑娘看見他，眼眶就紅了，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哭腔，「苦。」
「不苦。」他說。
「騙人。」她吸了吸鼻子。
他把藥碗端到她面前，認真地說：「我這裡有蜜餞，吃了就不苦了。」
小姑娘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掂量他值不值得信任。
然後她伸出手，接過碗，捏著鼻子，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
喝完臉皺成一團，眼淚都嗆出來了，顧硯趕緊把準備好的蜜餞塞進她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小姑娘皺著的臉慢慢舒展開，含著蜜餞含混不清地說：「硯哥哥最好了。」
後來出了那樁通敵舊案，他被判流放，不得不離京，隱姓埋名。
再後來趕考、入仕、拜相，一路走到朝堂之上。
轉眼間，小姑娘長這麼大了，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長公主殿下了。
姜晚看他的眼神，跟看別的朝臣沒什麼兩樣。
怕是早不記得小時候那些事了。
◇ ◇ ◇
謝硯收回思緒，目光落在前方那個灰布短褐的背影上。
他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像很多年前那樣。
她沒有發現他......也許是喝了藥的緣故，她的警覺比平時差了許多，腳步也有些虛浮。
謝硯跟著她穿過永寧坊的窄巷，沿著河邊的小道一路向北。
這條路他從未走過，可她對每一步都了如指掌。
謝硯遠遠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終於，長公主府的後牆出現在夜色中。
姜晚在牆根下停了一瞬，左右看了看，然後縱身一躍，攀住牆頭，一個翻身便無聲無息地落入了院中。
動作行雲流水。
謝硯站在牆外的暗巷裡，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牆頭。
他忽然啞然失笑，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十年前，瓊林夜宴。
那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瓊林苑中的杏花開得鋪天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