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朝暮思卿
謝硯今日心情極差，此刻並不想見客。
可來人是邱亦誠。
這個在兩江之地手眼通天的鹽鐵總商，以及他在當年楚家案中證人的身份，都讓謝硯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
謝硯壓下心頭那股煩躁，坐直了身子。
邱亦誠進門便先行了個大禮，禮數周正。
直起身來之後，邱亦誠不經意間掃過謝硯擱在扶手上的右手。
方才在門外離得遠，竟沒發現謝相手上纏著紗布，此刻看來顯然傷得不輕。
邱亦誠心頭微微一凜。
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問，只作未見，恭敬地遞上一張燙金請帖：「右相大人剛來到揚州，本不應打擾大人休息。
但小人對相爺景仰之心已久，王大人素來清名在外，不喜應酬。
小人便代揚州上下敬備薄酌，恭請右相大人台駕賁臨。」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了謝硯的身份，又把王裴濟摘了出去，倒是妥帖。
謝硯挑了挑眉，接過請帖看了一眼。
他剛入城不過半個時辰，這邱亦誠便已經把一切準備妥當了。
連請帖都事先印好、燙了金字遞到他面前，怪不得能深得先帝之心，在兩江之地經營這麼多年。
謝硯從善如流，將請帖合上擱在案頭：「邱總商客氣了。宴席定在何時？」
邱亦誠微微欠身：「全憑右相大人心意。大人遠道而來，按例該先歇息兩日，再……」
「不必等了。」謝硯抬手打斷了他的話，「本相也想早點見見揚州的同僚們，便定在明日吧。」
邱亦誠愣了一瞬。
官場禮儀之中，若是宴請重臣，定要提前數日甚至數十日遞上正式請帖，以示鄭重。
他今日親自登門送帖，本就因為右相來得突然，擔心失了禮數。
可如今右相竟比他還迫切，明日便要開宴，這完全不合規矩。
邱亦誠壓下心中的疑問，躬身應道：「是，小人即刻去辦。」
說罷便告退出去了。
邱亦誠前腳剛走，謝七後腳便進了門：「爺，咱們此行的箱籠……仍在長公主府。」
謝硯抬眼看他。
謝七硬著頭皮解釋道：「當日上岸時，長公主府婢女便指揮人把船上所有箱籠都拉到了長公主府。屬下這幾日忙著，並未顧得上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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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七說完便垂下了頭，等著謝硯發話。
謝硯沉默了。
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
昨日他在華陽侯府滿心都是被辜負的不甘，可今日坐在轎輦上一路行來，那股被壓了許久的難受才一點一點地浮了上來。
謝硯素來自認沉穩，偏偏在她的事情上失了所有分寸。
患得患失、瞻前顧後、心神不寧，連他自己都認不出這副模樣。
若是早在多年前便應了駙馬之位，如今怕也早就兒女成群了。
又何必跟一些無謂的人爭風吃醋，鬧到這般田地。
謝硯想著想著，便又想起了昨日姜晚那句「不必聯繫了」。
她說得那樣決絕，至今還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謝硯抬手扶住額角，竟覺得眼眶一陣濕熱。
他將那點險些失態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反覆幾次，才將情緒強控了下來。
謝硯放下手，再開口時已恢復了平穩：「你帶人去取回，不要驚擾長公主府的人。」
謝七應聲去了。
謝硯獨自在堂中空坐了一會兒，心底那股酸澀卻始終平復不下去。
他喚了謝九進來：「去跟盧鏢頭說，華陽侯府的鏢接下來。」
謝九愣了一下，應了聲「是」。
昨日相爺剛吩咐他去通知盧鏢頭拒了華陽侯府的押送，今日又讓接下來。
昨日看相爺提到華陽侯時的表情，分明是真的動了氣的，怎麼才過了一夜便轉了念頭？
謝九不敢多問，領了命便轉身出去了。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
謝硯獨自坐在暮色漸沉的光線里，輕輕動了一下嘴唇。
「朝暮思卿。」
◇ ◇ ◇
姜晚坐在水榭旁，手肘支在欄杆上，目光落在滿池的紅鯉身上。
她手裡捏著一把魚食，半天忘了撒，魚食在掌心裡被捏得碎成了粉末，她卻渾然不覺。
玉檀從迴廊那頭快步過來，行了一禮：「殿下，右相府的人來了。」
姜晚明顯眼前一亮，可下一瞬又想起昨日那場決絕的爭執，語氣便冷了下來：「來幹什麼？」
玉檀小心回道：「謝七說是來取箱籠的。奴婢已經讓人在清點了。」
姜晚垂下眼，將掌心裡碎成粉末的魚食悉數灑進池中，看著那些紅鯉蜂擁爭食：「帶人去取。」
頓了頓，她又叫住玉檀，「把府中最好的傷藥一併拿給謝七。他手上……傷得不輕。」
玉檀微微一怔，姜晚別過臉去，望著池面，「不必說是本宮吩咐的。」
玉檀小心翼翼地覷著姜晚的神色，心中其實也是一怔。
她跟在殿下身邊多年，自然看得出來，殿下今日表面上看著和平時無異，可心中鬱郁。
當日殿下吩咐把相府的箱籠一併帶回，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可如今殿下卻獨自回來了。
玉檀不敢再往深了揣摩，只低著頭應了聲，便領命去了。
姜晚獨自坐在水榭里，望著池面上漸漸平息的水紋，默然了片刻。
她忽然覺得鼻尖一陣酸澀，卻硬是忍住了。
片刻後姜晚開口喚道：「讓明城過來。」
旁邊的侍女應聲而去，不多時明城便到了面前，躬身等候吩咐。
姜晚站起身來，負手立在欄杆旁：「把剩下的人散出去，查一個人。芳菲苑的斐娘。一個青樓女子，又如何能調動江湖勢力？」
姜晚偏過頭看了明城一眼，「不要打草驚蛇。」
明城抱拳：「是。」轉身便大步去了。
水榭旁一時之間又空了下來。
姜晚仍站在欄杆前，一顆清淚便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可來人是邱亦誠。
這個在兩江之地手眼通天的鹽鐵總商，以及他在當年楚家案中證人的身份，都讓謝硯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
謝硯壓下心頭那股煩躁，坐直了身子。
邱亦誠進門便先行了個大禮，禮數周正。
直起身來之後，邱亦誠不經意間掃過謝硯擱在扶手上的右手。
方才在門外離得遠，竟沒發現謝相手上纏著紗布，此刻看來顯然傷得不輕。
邱亦誠心頭微微一凜。
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問，只作未見，恭敬地遞上一張燙金請帖：「右相大人剛來到揚州，本不應打擾大人休息。
但小人對相爺景仰之心已久，王大人素來清名在外，不喜應酬。
小人便代揚州上下敬備薄酌，恭請右相大人台駕賁臨。」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了謝硯的身份，又把王裴濟摘了出去，倒是妥帖。
謝硯挑了挑眉，接過請帖看了一眼。
他剛入城不過半個時辰，這邱亦誠便已經把一切準備妥當了。
連請帖都事先印好、燙了金字遞到他面前，怪不得能深得先帝之心，在兩江之地經營這麼多年。
謝硯從善如流，將請帖合上擱在案頭：「邱總商客氣了。宴席定在何時？」
邱亦誠微微欠身：「全憑右相大人心意。大人遠道而來，按例該先歇息兩日，再……」
「不必等了。」謝硯抬手打斷了他的話，「本相也想早點見見揚州的同僚們，便定在明日吧。」
邱亦誠愣了一瞬。
官場禮儀之中，若是宴請重臣，定要提前數日甚至數十日遞上正式請帖，以示鄭重。
他今日親自登門送帖，本就因為右相來得突然，擔心失了禮數。
可如今右相竟比他還迫切，明日便要開宴，這完全不合規矩。
邱亦誠壓下心中的疑問，躬身應道：「是，小人即刻去辦。」
說罷便告退出去了。
邱亦誠前腳剛走，謝七後腳便進了門：「爺，咱們此行的箱籠……仍在長公主府。」
謝硯抬眼看他。
謝七硬著頭皮解釋道：「當日上岸時，長公主府婢女便指揮人把船上所有箱籠都拉到了長公主府。屬下這幾日忙著，並未顧得上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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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七說完便垂下了頭，等著謝硯發話。
謝硯沉默了。
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
昨日他在華陽侯府滿心都是被辜負的不甘，可今日坐在轎輦上一路行來，那股被壓了許久的難受才一點一點地浮了上來。
謝硯素來自認沉穩，偏偏在她的事情上失了所有分寸。
患得患失、瞻前顧後、心神不寧，連他自己都認不出這副模樣。
若是早在多年前便應了駙馬之位，如今怕也早就兒女成群了。
又何必跟一些無謂的人爭風吃醋，鬧到這般田地。
謝硯想著想著，便又想起了昨日姜晚那句「不必聯繫了」。
她說得那樣決絕，至今還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謝硯抬手扶住額角，竟覺得眼眶一陣濕熱。
他將那點險些失態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反覆幾次，才將情緒強控了下來。
謝硯放下手，再開口時已恢復了平穩：「你帶人去取回，不要驚擾長公主府的人。」
謝七應聲去了。
謝硯獨自在堂中空坐了一會兒，心底那股酸澀卻始終平復不下去。
他喚了謝九進來：「去跟盧鏢頭說，華陽侯府的鏢接下來。」
謝九愣了一下，應了聲「是」。
昨日相爺剛吩咐他去通知盧鏢頭拒了華陽侯府的押送，今日又讓接下來。
昨日看相爺提到華陽侯時的表情，分明是真的動了氣的，怎麼才過了一夜便轉了念頭？
謝九不敢多問，領了命便轉身出去了。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
謝硯獨自坐在暮色漸沉的光線里，輕輕動了一下嘴唇。
「朝暮思卿。」
◇ ◇ ◇
姜晚坐在水榭旁，手肘支在欄杆上，目光落在滿池的紅鯉身上。
她手裡捏著一把魚食，半天忘了撒，魚食在掌心裡被捏得碎成了粉末，她卻渾然不覺。
玉檀從迴廊那頭快步過來，行了一禮：「殿下，右相府的人來了。」
姜晚明顯眼前一亮，可下一瞬又想起昨日那場決絕的爭執，語氣便冷了下來：「來幹什麼？」
玉檀小心回道：「謝七說是來取箱籠的。奴婢已經讓人在清點了。」
姜晚垂下眼，將掌心裡碎成粉末的魚食悉數灑進池中，看著那些紅鯉蜂擁爭食：「帶人去取。」
頓了頓，她又叫住玉檀，「把府中最好的傷藥一併拿給謝七。他手上……傷得不輕。」
玉檀微微一怔，姜晚別過臉去，望著池面，「不必說是本宮吩咐的。」
玉檀小心翼翼地覷著姜晚的神色，心中其實也是一怔。
她跟在殿下身邊多年，自然看得出來，殿下今日表面上看著和平時無異，可心中鬱郁。
當日殿下吩咐把相府的箱籠一併帶回，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可如今殿下卻獨自回來了。
玉檀不敢再往深了揣摩，只低著頭應了聲，便領命去了。
姜晚獨自坐在水榭里，望著池面上漸漸平息的水紋，默然了片刻。
她忽然覺得鼻尖一陣酸澀，卻硬是忍住了。
片刻後姜晚開口喚道：「讓明城過來。」
旁邊的侍女應聲而去，不多時明城便到了面前，躬身等候吩咐。
姜晚站起身來，負手立在欄杆旁：「把剩下的人散出去，查一個人。芳菲苑的斐娘。一個青樓女子，又如何能調動江湖勢力？」
姜晚偏過頭看了明城一眼，「不要打草驚蛇。」
明城抱拳：「是。」轉身便大步去了。
水榭旁一時之間又空了下來。
姜晚仍站在欄杆前，一顆清淚便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