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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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他心中最陰暗的那個揣測,甚至如此直白地說了出來。

  傅霽川的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悶得發疼。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那副冰冷又倔強模樣,心中那團怒火忽然被澆上一盆冰水,滋啦作響,只剩下漫天混亂的煙霧。

  是,他是疑過她。

  疑她的來處,疑她的心思,疑她笑著看他的時候,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可當她真的以這副姿態,將他心中的「判詞」宣之於口時,帶來的不是對峙的勝負欲,卻是一種更尖銳的刺痛和莫名的恐慌。

  他不是這個意思。

  至少,不全是。

  他只是……只是被她笑著應允了向家的婚事和那突然出現的傅時安攪亂了心緒,被嫉妒與不安沖昏了頭腦。

  他想說的也不是她做不得正頭娘子,他想說的是……

  他想說的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腦子裡像灌了漿糊,黏稠又混沌,什麼都抓不住。

  內室里的氣氛降至冰點,兩人就這樣對峙著,誰也不肯先退一步。

  炭盆里的火光跳躍著,映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將彼此的表情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死寂在空氣中蔓延,冰冷而沉重。

  良久,溫以貞先開了口,聲音已經平靜下來,卻是一種心灰意冷的平靜:

  「既然小叔認定,協議的第一條已然破裂,那這份協議,就此作罷吧。」

  傅霽川瞳孔驟縮。

  他從未被人如此頂撞,更從未被人如此輕易地提出作罷。

  高傲如他,只覺得一股腥甜之氣直衝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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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啞著嗓子,幾乎是本能地亮出獠牙,試圖維持最後的威懾:

  「溫以貞,我提醒過你。我能將你從水火中拉出來,同樣也能……」

  「也能將我推回水火之中,是嗎?」

  她接過他的話,那樣輕描淡寫。

  然後她笑了一下。

  呵,又是這種居高臨下的、掌控一切的姿態。

  「能隨意左右他人命運、掌控他人悲歡的感覺,一定很不錯吧。」

  她轉過頭,不再看他,只留給他一個纖細而筆直的背影。

  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重地砸進他的心裡:

  「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試試這種感覺。」

  傅霽川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團混亂的煙霧散盡了,只剩一地灰燼。

  他看著那道背影,看著她紋絲不動的姿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已經結束了這場對峙,她在等他離開。

  這個認知,比任何頂撞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深吸一口氣,從那被驕傲和怒意封住的喉嚨里,擠出幾個沙啞的字:「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從來沒有向誰低過頭,更不知道此刻該說點什麼來挽回點什麼。

  然而,溫以貞也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我不想說了,傅大人。」 溫以貞打斷他,卻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他,「天色已晚,請回吧。」

  傅霽川僵在原地。

  她說的不是那種帶著嬌嗔的、欲拒還迎的「不想聽」,而是發自內心的、心灰意冷的「不想說」。

  這個一直以來都是柔順姿態的女人,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對他說了「不」。

  從協議約定之日起,無論是床笫之間,亦或他提出在她背上作畫這種無理的要求,還是冰嬉、逛街、任何一件瑣碎小事——她從來都是接受、順從、奉陪。

  她總能接住他所有的情緒,好的壞的,濃的淡的。

  他以為她是水。

  能包容一切,能化解一切,能被他隨意塑造成任何形狀的水。

  他以為她和其他人一樣,他以為她會永遠都這樣。

  可這一次,她結成了冰。

  冷硬。

  易碎。

  碰一下,會割出血來。

  沉默如同實質,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他想讓她轉過身來,可他伸不出去手。

  三歲那年,他被抱上送到侯府的馬車時,他沒有伸手讓那人回頭。

  現在,他還是不會。

  他終究是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外漸起的暮色里。

  溫以貞依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直到確認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盡頭,她緊繃的脊樑才倏然垮塌,身體順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跌坐在地上。

  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般洶湧而出。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任憑滾燙的液體瘋狂滑落,浸濕了衣襟,滴落在地面上。

  不是委屈於他惡意的揣測,而是痛心於自己竟那般天真 ——

  天真地以為,那些短暫的溫存、偶爾流露的柔和,是溫暖,是救贖;天真地以為,自己這株野草,還能再次沐浴在陽光里。

  原來,一切都只是錯覺。

  那些溫柔,不過是強者高高在上的施捨,是欲望驅使下的片刻沉迷。

  窗外,北風悽厲地呼嘯著,卷著細密的雪粒,不斷扑打著窗紙,像是永無止息的悲鳴。

  可這屋裡,分明比窗外風雪交加的天地,更冷,更空。

  ——

  淚水尚未流盡,門外傳來了小心翼翼的叩擊聲,伴隨著小憐壓低的聲音:「小姐,二小姐在樓下等著了,催您一起去浩園呢。」

  幾乎同時,傅時薇清脆嘹亮的嗓音已穿透樓板:「以貞——快下來呀!我們去大哥那兒,要遲到啦!」

  溫以貞從膝彎里抬起頭。

  她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臂,用衣袖狠狠抹過臉頰。

  「來了!」她揚聲應道,聲音只餘一絲剛哭過的沙啞。

  她撐起身,踉蹌到臉盆架前,就著盆中的殘水,胡亂地洗了把臉。冰冷刺骨的水激得她一個哆嗦,卻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片刻。

  她抬起頭,望向牆上那面模糊的銅鏡。

  鏡中人影朦朧,雙眼紅腫,臉色蒼白,狼狽不堪。

  她無聲地,對著鏡中的自己發問:

  「現在,有比五年前,父親慘死,母親病故時更糟嗎?」

  鏡中人眼神空茫,卻有一個清晰的聲音自心底回答:「沒有。」

  「有比三個月前,在揚州瘦西湖冰冷的湖水裡,拼死逃亡時更糟嗎?」

  「沒有。」

  「有比那晚,被所謂的姨父按在榻上,嗅到令人作嘔的酒氣時,更糟嗎?」

  「沒有。」

  既然都沒有,你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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