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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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席後,眾人三三兩兩散去,有的回房小憩,有的相約去賞山景。

  沈氏拉著女兒傅時薇,沿著抄手遊廊緩步往她們暫住的「凝香館」走。

  走出一段距離,周遭人聲漸稀,沈氏才微微側首,低聲問身旁的女兒:「時薇,以貞到底是怎麼了?當真只是身體不適?」

  傅時薇見此處再無旁人,憋了一上午的委屈和怒火終於全數涌了上來:

  「哪能啊,母親!分明是大姐她故意欺負人!早上臨上車時,她非說馬車坐不下了,竟讓以貞坐到車軾上去!

  那冰天雪地的,車軾上如何坐得人?這不是明擺著把以貞當下人作踐麼!

  以貞性子軟和,爭辯不得,又實在委屈,這才推說身子不爽利,不來了。」

  沈氏聽罷,腳步略緩,眉頭輕輕蹙起,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你大姐姐這心胸……唉。這孩子也是命苦,若不是家道中落,她也是揚州有名茶莊的大小姐,何至於受這份委屈。」

  想到溫以貞的身世,她語氣里難得流露出幾分真實的唏噓與悲哀:「她十歲便與家人走散了,這些年也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

  傅時薇聽了,心裡更加難受,眼圈都紅了:「以貞什麼苦楚都自己咽下,從不肯與人說。這會兒不知是不是一個人躲在暮雲閣里傷心呢。早知如此,我真該留下來陪她……」

  沈氏拍了拍女兒的手,沉吟道:「傻孩子,你陪得了一時,陪不了一世。

  待在侯府,終究是寄人籬下,非長久之計。還是得早些為她尋個穩妥的人家,嫁過去安安穩穩過日子才好。在這侯府裡頭,人多眼雜,便是我這個做姨母的,也難免有照顧不周的時候。」

  傅時薇雖覺嫁人後便不能常與溫以貞作伴玩耍,有些失落,但也明白這或許是對溫以貞最好的出路,遂點了點頭:「母親說的是。您定要為她尋戶好人家。」

  沈氏似是無意般問道:「時薇,你與她相熟,她可曾與你提起過那位向家的二公子,向允?」

  傅時薇茫然搖頭:「向允?沒有啊。她從未與我提過。向允……不是與時萱有些往來麼?」

  「時萱那丫頭,性子驕縱,前些日子在賞梅宴上鬧了場笑話,惹得向家不快,這門親事已是作罷了。」沈氏語氣平淡道。

  傅時薇對賞梅宴上的糾葛並不知情,但一聽這門親事黃了,倒是鬆了口氣,甚至有些幸災樂禍:「是嗎?那看來這位向公子倒還不算眼盲心瞎,是個能辨好壞的呢!」

  沈氏被她孩子氣的話逗得微微一笑,順著說道:

  「向家是幾代御醫的世家,家風清正。向允公子年紀輕輕便已在太醫院當值,為人謙和有禮,風評極佳,確實是個難得的良人。我在想,以貞那丫頭若是能入向家,倒也算是個極好的歸宿了。」

  她話語中並未明言是妻是妾,但在心思單純的傅時薇聽來,既是「良人」,又是「歸宿」,自然便是如同最初議及傅時萱那般,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姻緣。

  傅時薇眼睛一亮,頓時為溫以貞高興起來:「當真?向允和以貞?若真能如此,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向家那樣的清貴人家,以貞嫁過去定不會受委屈!」

  見女兒已然會意,沈氏欣慰地頷首:「我不過是有個初步的念頭,還需得探探以貞的意思。」

  「我懂了!」傅時薇立刻會意,「等我回去,便悄悄去問問以貞,若她也有此心,豈不是一樁天大的美事?」

  「好。」沈氏欣慰地拍拍她的手,母女二人繼續往前走去。

  她們並未察覺,就在不遠處一叢覆雪的老梅之後,傅霽川正負手立於「聽松院」外的石徑上。

  他本欲借林中清冷空氣驅散些許酒意,卻不意將這番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廊下母女的身影漸行漸遠,話語聲也消散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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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無表情地轉身,獨自回到了別院分派給他的「聽松院」。

  院子清幽,推開窗,便能看見後山一片於風雪中屹立不倒的蒼勁老松。

  溫泉湯池就設在半敞的軒閣里,引的是最上游的泉眼,此刻正熱氣裊裊,白霧氤氳。

  他脫去外袍,步入溫熱的池水中。暖意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本該是舒緩愜意的,可他心頭卻無端升起一股揮之不去的燥意。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的,是今早侯府門口那一幕——

  溫以貞披著件藕粉色斗篷,絨毛蹭著她的臉頰,正側著頭聽傅時薇嘰嘰喳喳說著溪山的趣事,眼尾彎起淺淺的弧度,唇邊的笑意溫婉又鮮活,那是獨屬於少女對遊玩的期待。

  她是期待這趟溪山之行的。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刺痛。

  她此刻,是一個人在那暮雲閣里暗自垂淚,為旁人的算計和自己無力的處境而失望傷心嗎?

  傅霽川的指節,在水中無聲地收緊。

  不,她不會。

  她這個人心思那麼深,與其傷心,她更有可能已經收拾好了心情,開始冷靜謀劃如何離開侯府,去攀附那個向家二公子?

  向家二公子。

  他在齒間碾過這五個字,像咬碎一枚澀果。

  那是沈氏精心為她挑選的「錦繡前程」,也算得上京中寒門女子求之不得的體面歸宿。

  她,肯定是對他存了心思的。

  不然也不會在賞梅宴上招惹他。

  小野貓向來是不認主人的。

  誰手裡有小魚乾,它就願意軟下身子蹭一蹭誰的衣角,用那雙看似溫馴的眼睛,乖巧地望著你,等你心軟、等你卸防、等你主動把掌心攤開,將最後一口也奉上。

  然後呢?

  然後它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奔向下一隻捧著吃食的手。

  傅霽川的唇角繃成一條冷硬的線。

  一想到那雙含笑的眸子或許會對另一個男人漾起水光,那具在他懷中顫抖的身軀或許會為旁人舒展……

  他便覺得池水陡然變得滾燙起來。

  失控的感覺,哪怕只有一絲預兆,也令他極度不悅。

  不悅於她被人覬覦,不悅於她被人安排,更不悅於——

  她若真的擇木而棲,他並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將她扣留。

  那紙協議,只到男婚女嫁為止。

  傅霽川倏然睜眼。

  水面無風,卻泛起細碎的漣漪。他垂眸看著自己緊握的指節,骨節泛白,像攥著什麼不肯鬆手的東西。


  「啪」的一聲,水花四濺。

  傅霽川猛地從池中站起身,水珠順著他肌理分明的身軀滾落。

  他抓起屏風上的浴袍隨意披上,對著門外沉聲喝道:

  「墨七!」

  「四爺?」墨七立刻推門進來。

  傅霽川的眼神冷冽如冰,不帶一絲猶豫。

  「備車,輕簡,即刻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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