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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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真本事」,非琴棋書畫,亦非吹拉彈唱——那些不過是妝點。

  真正的本事,是「馭男術」。是如何看透男人皮囊下的欲望與弱點,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攫取最大的利益,如何在歡場修羅中,保住自己最後一點真心——或是假裝自己還有真心。

  溫以貞抬起眼,看向銅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鏡中人眼波流轉間已自然帶媚,身姿裊娜處儘是風流。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極輕地勾了勾唇角。

  學吧。

  把這些算計、這些手段、這些撩撥與掌控,都學過來。

  然後,用他們教她的東西,在這吃人的世道里,鑿出一條生路。

  花媽媽對她這個最晚成、卻最有潛力的作品,果然「慷慨」。

  那所謂的「馭男術」,細究起來,無非是察言觀色、進退得宜,是何時該示弱如菟絲,何時該矜貴如寒梅,何時眼波流轉勝過千言萬語,何時欲拒還迎能勾魂攝魄。

  是了解男人的自負與虛榮,懂得如何用仰望的姿態滿足他們,又如何用不經意的疏離激發他們的征服欲。

  溫以貞坐在錦榻上,聽著花媽媽口沫橫飛地講解,神思早已飄到九霄雲外。

  「……記住,男人都是賤骨頭!你越是讓他得不到,他越是抓心撓肝。就像釣魚,這餌要下得巧,線要收得妙……」

  花媽媽講得興起,沒注意到溫以貞的走神。

  「南枝,你聽進去了嗎?」

  溫以貞回過神,長睫一掀,淡淡地看向她,然後,用她那清澈的嗓音,複述道:


  讓他知曉你的珍貴,又讓他看到得到你的希望,在這得與不得之間,反覆拉扯,便可令其方寸大亂,淪為裙下之臣。」

  她將花媽媽那點市井氣的比喻原樣照搬,又深化理解。只是從她嘴裡說出來,倒像是大家閨秀在探討棋譜兵法,沒了半分旖旎,只剩冰冷的分析。

  花媽媽愣住了,隨即大喜過望:「哎呀!我的好南枝!你真是個天生的妖精!一遍就全會了!媽媽我沒看錯人!」

  溫以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譏誚。

  天生的妖精?

  若有選擇,誰願意學這些費盡心機、揣摩男人喜好、討好男人慾望的伎倆?

  她想的,從來不是如何取悅男人。

  她想的是,有朝一日,能讓那些男人,都來絞盡腦汁地討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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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時光,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學習」與「演練」中流過。

  十五歲的溫以貞出落得越發奪目。

  若說兩年前的她是二月枝頭猶帶露水的豆蔻,空有嬌嫩;

  那麼如今的她,便是三月末的杏花——風一吹,便有了落進誰人掌心的意思。

  她通曉音律,談吐雅致,眼波流轉間自帶勾魂攝魄的韻味,步履輕緩如弱柳扶風,一顰一笑皆是煙視媚行的風情,已然是軟玉閣中最矜貴、最神秘的待價之珍。

  花媽媽將她視作鎮閣之寶,藏得極深,等閒人連一面都見不到,只盼著最合適的時機,最合適的買家,換個潑天富貴。

  這份「珍藏」,終是在那晚被打破。

  揚州知府陳大人親自蒞臨軟玉閣,點名要溫以貞作陪一位京城來的貴客——大理寺司直,歷洪。

  花媽媽親自捧著衣裳,推門進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南枝啊,快換衣裳。這可是天大的好機會。京里人出手大方,要是能出個兩千兩將你買走,也不枉我辛苦這幾年。」

  兩千兩。

  她的價碼又漲了。

  溫以貞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坐到妝檯前。

  ——

  是夜,瘦西湖上最大的畫舫「鏡花閣」燈火璀璨,絲竹之聲順著夜風飄出數里。

  溫以貞穿著一身煙霞色軟煙羅衣裙,罩著月白軟綢披風,梳著時興的驚鵠髻,坐在鋪著錦繡的艙內。

  對面,除了殷勤陪笑的陳知府,便是那位京官曆洪。

  起初,歷洪還能端著官架子,談論幾句風雅詩詞。

  幾杯黃酒下肚,那雙眼睛裡的欲望便再也遮掩不住,黏膩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逡巡。話里話外都是試探與許諾。

  溫以貞垂眸為他斟酒,笑容清淺,應對得體,既不冷落,也不過分熱絡,勾得人心癢難耐。

  畫舫緩緩駛向湖心,離岸已有一段距離。

  四下皆是深沉的湖水。

  不知何時,湖上瀰漫起了淡淡的霧氣,將畫舫籠罩其中,更添幾分迷離。

  陳知府瞧著時機成熟,臉上堆起心照不宣的笑,起身拱手:

  「歷大人,下官還有些瑣事需處理,暫且失陪。就讓南枝姑娘好好伺候大人,賞賞這湖心月色。」

  說罷,又對溫以貞使了個眼色,便帶著隨從退出了內艙。

  畫舫內,終究只剩下溫以貞與歷洪二人。

  溫以貞抬眸:「歷大人,艙內悶得很,我竟有些熱,不介意我把披風脫了吧?」

  歷洪哪裡會介意,眼睛瞬間亮了,忙不迭擺手:「不介意,不介意,姑娘自便便是。」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恨不得立刻將那層礙眼的披風扯去。

  披風落地,露出內里玲瓏有致的身段,煙霞色的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含情。

  歷洪的醉意更濃了幾分:「南枝姑娘,本官在京城也有幾分人脈,你若跟了我,脫了這賤籍,做個良家妾室,豈不強過在這裡迎來送往?」

  溫以貞唇邊笑意加深:「大人厚愛,南枝惶恐。只是……媽媽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歷大人嗤笑,肥厚的手掌看似無意地覆上她擱在桌面的手,「不過是把你們當搖錢樹罷了。你跟了我,才是真前程。」

  溫以貞不動聲色,借著起身添酒的動作,自然地抽回了手。

  「大人說的是。」她輕嘆一聲,「只是南枝命薄,只怕無福消受。大人再飲一杯?這酒是陳大人珍藏的……」

  她頻頻舉杯勸酒,言語句句熨帖。

  歷洪本就存了心思,哪裡經得住這般刻意的撩撥,不多時便眼神迷離,醉意醺然,伸手想去拉她。

  溫以貞靈活地避開,又欲拒還迎地餵了他一杯酒,柔聲道:「大人,您醉了,歇息一下吧。」

  歷洪含糊地應著,酒意和燥熱湧上來,讓他視線開始模糊,最終腦袋一歪,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歷大人?歷大人?」溫以貞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他毫無反應。

  溫以貞眼底的柔媚褪去,只剩一片清明的冷靜。

  她緩緩起身,走到畫舫的窗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艙外。

  花媽媽派來「照應」的龜奴在不遠處打著哈欠,見她在窗邊吹風,也只懶懶瞥了一眼。

  就是此刻。

  溫以貞忽然低低驚呼一聲,手中帕子似被風吹落,悠悠飄向窗外。

  「哎呀,我的帕子!」

  她探身去夠,半個身子已探出窗外。

  龜奴被驚動,抬頭看來。

  下一秒,溫以貞像是重心不穩,整個人驟然向外一傾——

  「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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