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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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幾日,衣裳縫好了。

  小白給江小川換上,靛藍短褂,繡竹葉,合身。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點頭:「好看。」

  江小川低頭看看,竹葉繡在衣襟,袖口,疏疏的幾片,青線,不扎眼,但雅,他抬手,摸了摸竹葉,針腳密,平整。

  「謝了。」他說。

  「就一句謝?」小白挑眉。

  江小川看她,沒說話,忽然伸手,在她發間那根狐狸簪上輕輕碰了碰,銀簪涼,他指尖溫。

  小白愣住,隨即笑,眼裡有光。

  兩人收拾了東西,進山。

  小白說的那地方,在深山,路不好走,但景好,林密,樹高,藤蔓垂掛,鳥聲清脆。

  走了一個多時辰,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谷地,不大,有泉眼,熱氣騰騰,水是碧色,清澈見底,泉邊有石,平,滑,可坐。

  小白放下包袱,舒口氣:「到了。」

  江小川四下看看,谷地四面環山,樹木蔥鬱,泉眼在中央,熱氣氤氳,空氣里有硫磺味兒,但不重。

  泉邊生著些花草,叫不出名,開著小小紫花,一簇簇的。

  「脫了衣裳,下去泡泡。」小白說著,已開始解衣帶。

  江小川轉身,背對她。

  小白笑:「怎麼,還害臊?」

  江小川不答,只站著。

  身後傳來窸窣聲,是衣物褪下的聲音,然後水聲,小白踏入泉中,輕嘆一聲:「舒服。」

  江小川站了會兒,也解衣,他脫得慢,一件件,疊好,放在石上,然後踏入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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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熱,但不燙,剛好。

  泉水滑,像絲綢裹著身子,他坐下,水沒到胸口,熱意從四面八方湧來,滲進皮膚,滲進骨頭,舒坦。

  小白在對面,靠著石壁,閉著眼,臉上有薄薄的紅。

  水汽氤氳,她長發散在水裡,黑得像墨,襯得肩頸更白,水面下,身子若隱若現,曲線起伏。

  江小川別開眼,看別處。

  泉邊有棵老樹,根虬結,一半在水裡,一半在岸上,樹上有鳥窩,雛鳥嘰嘰叫,等著母鳥餵食。

  「江小川。」小白叫他。

  「嗯。」

  「過來。」

  江小川不動。

  「過來嘛,」小白聲音軟,像帶著鉤子,「我給你擦背。」

  江小川還是不動。

  小白不說話了,水聲輕響,是她走過來。

  水波蕩漾,碰到他皮膚,溫的,滑的,她在他身後停下,手落在他肩上,輕輕按。

  「轉過去。」她說。

  江小川遲疑了下,轉身,背對她。

  手落在他背上,帶著水,溫的,她手指細長,但有力,按在他肩頸,一下一下,揉,捏。

  他背脊繃著,但很快,在她手下放鬆下來。

  「這兒硬,」小白說,手指按在他肩胛一處,「平時總繃著?」

  「嗯。」

  「修煉繃的?」

  「嗯。」

  小白不再問,只專心按。

  她手法好,力道適中,按得他骨頭都酥了,他閉上眼,感受著那雙手在背上遊走,從肩到腰,每一處都照顧到。


  江小川轉身,水波蕩漾,兩人離得近,他能看見她臉上細細的水珠,和她眼裡氤氳的水汽。

  她看著他,嘴角彎著,眼波流轉。

  「我也要。」她說。

  江小川愣住。

  「你給我按。」小白轉過身,背對他,「禮尚往來。」

  江小川看著她光潔的背,水珠從她肩頸滑下,滑過脊溝,沒入水中,他喉結動了動,抬手,落在她肩上。

  她肩窄,但骨肉勻停,皮膚滑,像最好的綢緞,他手有些僵,輕輕按下去。

  「用力些,」小白說,「我沒那麼嬌氣。」

  他加了力,按在她肩上。

  她「嗯」了一聲,像貓叫,慵懶的,他手一顫,力道鬆了。

  「別停,」小白說,聲音帶著笑,「繼續。」

  江小川繼續按,從肩到背,到腰,她背脊線條流暢,腰細,不盈一握。

  他手按在她腰側,能感覺到肌膚的溫熱和柔軟。

  「江小川。」她叫他,聲音低,像耳語。

  「嗯。」

  「你心跳了麼?」

  江小川手一頓。

  「我聽聽。」小白說著,轉過身來,面對他,水波蕩漾,她身子在水下若隱若現,她湊近,耳朵貼在他心口位置。

  那裡,噬血珠靜靜躺著,沒動靜。

  小白聽了會兒,抬頭,看他,眼裡有笑意:「沒跳。」

  江小川別過臉。

  「但你臉紅了。」小白說,手指碰了碰他臉頰,燙的。

  江小川抓住她手腕,想拉開,但沒用力,她手腕細,滑,在他掌心裡,像一尾魚。

  兩人對視,水汽氤氳,模糊了視線。

  她眼裡有水光,有笑意,有別的什麼,深,看不透。

  他眼裡有慌亂,有掙扎,有隱忍。

  「小白。」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別這樣。」

  「哪樣?」她問,另一隻手抬起,撫上他胸口,掌心貼著他肌膚,溫的,「這樣?」

  江小川呼吸一滯。

  「還是這樣?」她湊近,唇幾乎貼上他的,氣息拂在他臉上,熱的,帶著泉水的濕氣。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唇,紅,潤,微微張著,他喉結滾動,手下意識收緊,握得她手腕發疼。

  但最終,他鬆了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別這樣。」他又說一遍,聲音低,但清楚。

  小白看著他,看了很久,眼裡笑意淡去,但沒惱。

  她收回手,退開,靠在石壁上,閉上眼。

  「好。」她說,聲音平靜,「聽你的。」

  水聲嘩啦,是她撩水,澆在肩上,臉上,水珠從她下頜滴落,滑過頸,沒入水中。

  江小川站著,看著她。

  水汽氤氳,她臉在霧氣里,模糊,但美。

  他心口,噬血珠靜悄悄的,沒動靜。

  但他覺得,那裡好像被什麼攥住了,緊,悶。

  他轉身,出了泉,拿起石上衣衫,背對她穿上,穿好了,他說:「我去走走。」

  「嗯。」小白沒睜眼。

  他走了,腳步聲漸遠。

  小白睜開眼,看著水面,水波蕩漾,映著天,映著樹,映著她自己的臉。

  她看了許久,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泉水,還是別的。

  江小川在山裡走,沒目的,只是走。

  林深,樹密,陽光從葉隙漏下來,斑斑駁駁,地上落葉厚,踩上去沙沙響,有鳥在叫,清脆,一聲一聲。

  他走著,腦子裡亂。

  小白湊近的臉,她眼裡的笑意,她唇的溫度,她掌心的觸感。

  他抬手,按在心口,他知道他的心,早就碎了,現在是噬血珠在撐著。

  可剛才,小白貼著他心口聽時,他分明覺得,那裡緊了一下,悶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樹上,樹皮糙,硌著背。

  他仰頭,看天,天被樹葉割成碎片,藍的,碎的。

  他想起陸雪琪。

  想起她清冷的眼,想起她練劍時的專注,想起她偶爾笑時,唇角那一點點弧度,想起在青雲山……

  也想起碧瑤,想起她綠衣翩躚,想起她眼裡的倔……

  現在,又多了個小白,千年狐妖,被鎖在玄火壇三百年,他救了她,她跟著他。

  她會做飯,會縫衣,會治病,會逗他,會在他喝醉時抱他回房,會在他睡熟時偷親他,會在他心口聽那顆不跳的心。

  亂。

  他閉上眼,深深吸口氣,林間空氣清冽,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他緩緩吐出,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握過劍,殺過人,也救過人。

  牽過陸雪琪的手,抱過碧瑤,也抱過小白。

  手上沾過血,也沾過水,沾過土,沾過她的淚。

  他不知道該往哪走,該牽誰的手,該抱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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