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石溝
第二章黑石溝
追了約兩個時辰，李漠蹲下來看印子。印子比兩里前淺了三成。
「他們沒跑，「李漠說，「趕著羊，跑不起來。「
他用手指量了量蹄印之間的距離。一步三尺，是走，不是跑。如果是跑，一步至少五尺。他們一點也不擔心，不害怕，趕著五十隻羊慢慢的在走。
「方向變了。「他說，「剛才往正北，現在往西北。「
「那是黑石溝。「
「他們不去北山口。「
又追出五里，太陽升到半空，戈壁灘開始發燙。
李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細，髒，沒有肌肉。
陳遠的腿可不是這樣的。陳遠的腿上有疤，有肌肉，五公里越野能跑全團前三。現在這副身體，連走五里路都要人扶。
等著，遲早把這副身體再練回前世的模樣。
戈壁的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沙礫像是變成了渾濁的黃水，每一步都在泥濘里掙扎，他的意識開始發飄。
——九八年的夏天，九江。他在洪水裡泡了九天八夜。腳爛了，指甲掉了一半，可他記不清疼，只記得他背出了一百二十七個人：老人、孩子、孕婦，還有一個和他一樣大的兵。
水退了他回了家。娘在村口站著，聽說發大水，她一天來一趟，等了三十多天，腳底磨出了血泡。她看見他，沒問功勞，先蹲下來看他的腳，把那雙爛腳抱進懷裡，問：兒，你在水裡，冷嗎？
他跪下去，把獎章放到她手裡：娘，兒子沒丟人。
——那時候他也累，也疼，也走不動。但他沒停。因為後面有人在等他。
李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意識回來了。戈壁還是戈壁，沙礫還是沙礫，巴圖的手還扶著他的胳膊。
「你臉白得像死人。「巴圖說。
「我沒事。「他說。
翻過山口，山風迎面吹來，經過前面的人群，再經過他們。風裡裹著三股味道：馬汗，血，羊膻。
「黑石溝。不到半個時辰的路程，我們追快點。「
不遠處的山坳在風口下面，一層淡淡的煙。不仔細看，只是一團浮在山谷上的霧。
李漠趴在石頭後面看了一會兒。
「十五個人，圍著一堆火。五十隻羊拴在左邊。我們的人四個，都活著。「
巴圖咬著嘴唇。
「我娘。「他說。
「在最裡面，靠著石壁。手沒被綁，腳綁著。「
「巴圖。大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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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聽我的，我就把她們帶回來。「
兩人點了點頭。
李漠回過頭，五十幾個人都趴在後面，眼睛看著他。
「大壯，你帶五個人，從右邊石壁摸過去，堵住他們往溝口的退路。等巴圖射完三輪箭，你就從後面殺出來。只殺不退。你堵住了，他們就跑不了。「
大壯攥緊柴刀：「你說，我照做。「
「巴圖，你帶十個拿弓的，上左邊那個坡。別踩碎石。三輪，只射三輪，然後衝下來砍。「
他點頭。
「剩下的人跟我，從正面沖。「
「聽好：大壯從後面殺，巴圖從上面射，我們正面一起上。不要單獨一個人沖，不要搶功。聽見我喊降者不殺，就別再砍了。「
沒有人說話，都點頭。
「走。「
大壯貼著右邊石壁過去了，腳步很輕，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李漠一眼，只一眼。
巴圖帶人上坡，坡上碎石多，但他們踩的是石縫，沒有聲音。
李漠帶著剩下的人摸進山坳口。大壯到位了，巴圖也到位了。
他站起來。
「打。「
北狄人的刀和弓還在馬背上。他們沒料到天狼部的人敢追來。幾百年了，天狼部的人只會躲，不會追。
李漠衝進去。一刀一個，反手又一個。等他站住，前面沒人了。
胳膊酸了。虎口裂了，血把刀柄泡得發滑。十八歲的身體，力量不夠，速度不夠，全靠陳遠二十年的肌肉記憶在撐。
他喘著粗氣，胸口在劇烈的起伏中隱隱發疼，嗓子眼裡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靠在一塊石頭上。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不能倒。他要倒了，後面的人就亂了。
巴圖他們的箭從溝上面射下來。第一輪十支，第二輪十支，第三輪十支。射完三輪箭，他把弓往背上一甩，拔出刀帶頭沖向溝底。
大壯從後面殺出來，瞪著血紅的眼睛，不顧一切地沖在最前面，揮舞著刀，左突右砍。砍翻一個，又砍翻一個。他砍人的時候不喊，不叫，只是一刀一刀地砍。十六歲的身體，爆發出不像十六歲的力氣。
「降者不殺！「
有人丟了刀跪下，抱著頭。有人沒丟，被砍翻了。
半炷香。結束了。
十五個北狄人，死了十一個，降了四個。五十隻羊全在。四個人都在。
石樁後面還蹲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穿北狄人的破袍子，手上全是老繭，但長相卻像是大夏那邊的南方人。他看了李漠一眼，沒說話。他的眼睛裡沒有怕，只有一種見過太多死人之後的麻木和淡漠。
天狼部這邊七個人掛了彩，沒有人退，更沒有人逃。
大壯的娘從石壁後面站起來。看見大壯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石壁才站住。
他娘看著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沒說話。
巴圖找到他娘，她坐在地上，腳上綁著繩子。巴圖蹲下來解，卻一直也解不開。他的手在抖。
那是生牛皮，泡過水的，越掙越緊。
「娘，我來晚了。「
他娘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不晚。你來了，就不晚。「
草兒是巴圖家隔壁的小女兒，八歲，梳著兩個小辮子，臉上有血，身上有泥。她看了一圈，沒有喊，也沒有哭，跑出來撲進巴圖懷裡。
「巴圖哥哥。「
巴圖蹲下來抱著她：「沒事了，沒事了。「
草兒趴在他懷裡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李漠，看了很久，然後跑過來，撲進李漠的懷裡。
「李漠，你救了我，我要做你的女人。「
全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巴圖蹲在地上笑，大壯的刀差點脫手。
李漠蹲下來看著她：「你幾歲？「
「八歲。「
「八歲不能做女人。「
「為什麼？「
草兒想了想：「那我長大了找你。「
「行。長大了再說。「
她滿意地點頭，跑回她家人身邊。
回部落的路上，族人走出數里來接他們。
第一個看見他們的是個瘸腿老頭，他站在草坡上，把手搭在額頭上，擋住夕陽的餘輝，然後喊了一聲：
「回來了。「
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女人們孩子們從人縫裡鑽過來摸羊，摸那些失而復得的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就這樣趕著羊群，走回營地的方向。
五十隻羊趕在前面，三個女人、一個孩子和族人們走在中間，那個漢人走在李漠、巴圖、大壯他們的前邊，小草兒還趴在巴圖懷裡不肯下來。
看著夕陽下的草場，李漠不自覺的哼起了前世的一首草原歌曲「美麗地夜色，多麼沉靜，草原上只留下動人的歌聲……」隊伍里有人開始跟著哼歌，很小的聲音。一個人哼，兩個人哼，三個人哼，最後所有人都哼起來。
巴圖走在李漠旁邊，肩膀上還在滲血，他沒管，哼著歌，不時的抬手摸一下在他懷裡睡著了的草兒的頭髮。
回到部落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羊趕回來了，三個女人和孩子被送進帳篷，有人端水，有人端糊糊，有人抱著孩子哭。
北狄的那四個降兵被綁在部落中央的木樁上。
部落里的人圍過來，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拿著刀要砍。一個老婦人舉著石頭要砸，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李漠走到降兵前面，對族人們說。
「別動他們。「
「他們殺了老張頭！「族人中有人回應。
「我知道。但殺了他們，也換不回老張頭。「
「那怎麼辦？「
「請頭人們來審。審完了再定。「
有人不服，但沒人再往前。
大壯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到李漠的旁邊，攥著刀看著那四個降兵。
「對，聽李漠的，讓頭人來審。審完再說。「
人群散了。有人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個降兵，眼神里有恨，但也有了一點別的東西——一種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幾百年了，他們第一次抓住活的北狄人。第一次沒有當場殺了。
風從北邊來，帶著雪山的味道。李漠又想起那個山坳里的火堆，想起老張頭說的那句話。
羊不能丟。羊丟了，冬天咋過。
他摸了摸胸口。
念念，爸今天打了第一場仗。贏了。十五個人，死了十一個，降了四個。我們這邊七個人掛彩，沒有人死。
追了約兩個時辰，李漠蹲下來看印子。印子比兩里前淺了三成。
「他們沒跑，「李漠說，「趕著羊，跑不起來。「
他用手指量了量蹄印之間的距離。一步三尺，是走，不是跑。如果是跑，一步至少五尺。他們一點也不擔心，不害怕，趕著五十隻羊慢慢的在走。
「方向變了。「他說，「剛才往正北，現在往西北。「
「那是黑石溝。「
「他們不去北山口。「
又追出五里，太陽升到半空，戈壁灘開始發燙。
李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細，髒，沒有肌肉。
陳遠的腿可不是這樣的。陳遠的腿上有疤，有肌肉，五公里越野能跑全團前三。現在這副身體，連走五里路都要人扶。
等著，遲早把這副身體再練回前世的模樣。
戈壁的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沙礫像是變成了渾濁的黃水，每一步都在泥濘里掙扎，他的意識開始發飄。
——九八年的夏天，九江。他在洪水裡泡了九天八夜。腳爛了，指甲掉了一半，可他記不清疼，只記得他背出了一百二十七個人：老人、孩子、孕婦，還有一個和他一樣大的兵。
水退了他回了家。娘在村口站著，聽說發大水，她一天來一趟，等了三十多天，腳底磨出了血泡。她看見他，沒問功勞，先蹲下來看他的腳，把那雙爛腳抱進懷裡，問：兒，你在水裡，冷嗎？
他跪下去，把獎章放到她手裡：娘，兒子沒丟人。
——那時候他也累，也疼，也走不動。但他沒停。因為後面有人在等他。
李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意識回來了。戈壁還是戈壁，沙礫還是沙礫，巴圖的手還扶著他的胳膊。
「你臉白得像死人。「巴圖說。
「我沒事。「他說。
翻過山口，山風迎面吹來，經過前面的人群，再經過他們。風裡裹著三股味道：馬汗，血，羊膻。
「黑石溝。不到半個時辰的路程，我們追快點。「
不遠處的山坳在風口下面，一層淡淡的煙。不仔細看，只是一團浮在山谷上的霧。
李漠趴在石頭後面看了一會兒。
「十五個人，圍著一堆火。五十隻羊拴在左邊。我們的人四個，都活著。「
巴圖咬著嘴唇。
「我娘。「他說。
「在最裡面，靠著石壁。手沒被綁，腳綁著。「
「巴圖。大壯。「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們聽我的，我就把她們帶回來。「
兩人點了點頭。
李漠回過頭，五十幾個人都趴在後面，眼睛看著他。
「大壯，你帶五個人，從右邊石壁摸過去，堵住他們往溝口的退路。等巴圖射完三輪箭，你就從後面殺出來。只殺不退。你堵住了，他們就跑不了。「
大壯攥緊柴刀：「你說，我照做。「
「巴圖，你帶十個拿弓的，上左邊那個坡。別踩碎石。三輪，只射三輪，然後衝下來砍。「
他點頭。
「剩下的人跟我，從正面沖。「
「聽好：大壯從後面殺，巴圖從上面射，我們正面一起上。不要單獨一個人沖，不要搶功。聽見我喊降者不殺，就別再砍了。「
沒有人說話，都點頭。
「走。「
大壯貼著右邊石壁過去了，腳步很輕，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李漠一眼，只一眼。
巴圖帶人上坡，坡上碎石多，但他們踩的是石縫，沒有聲音。
李漠帶著剩下的人摸進山坳口。大壯到位了，巴圖也到位了。
他站起來。
「打。「
北狄人的刀和弓還在馬背上。他們沒料到天狼部的人敢追來。幾百年了，天狼部的人只會躲，不會追。
李漠衝進去。一刀一個，反手又一個。等他站住，前面沒人了。
胳膊酸了。虎口裂了，血把刀柄泡得發滑。十八歲的身體，力量不夠，速度不夠，全靠陳遠二十年的肌肉記憶在撐。
他喘著粗氣，胸口在劇烈的起伏中隱隱發疼，嗓子眼裡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靠在一塊石頭上。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不能倒。他要倒了，後面的人就亂了。
巴圖他們的箭從溝上面射下來。第一輪十支，第二輪十支，第三輪十支。射完三輪箭，他把弓往背上一甩，拔出刀帶頭沖向溝底。
大壯從後面殺出來，瞪著血紅的眼睛，不顧一切地沖在最前面，揮舞著刀，左突右砍。砍翻一個，又砍翻一個。他砍人的時候不喊，不叫，只是一刀一刀地砍。十六歲的身體，爆發出不像十六歲的力氣。
「降者不殺！「
有人丟了刀跪下，抱著頭。有人沒丟，被砍翻了。
半炷香。結束了。
十五個北狄人，死了十一個，降了四個。五十隻羊全在。四個人都在。
石樁後面還蹲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穿北狄人的破袍子，手上全是老繭，但長相卻像是大夏那邊的南方人。他看了李漠一眼，沒說話。他的眼睛裡沒有怕，只有一種見過太多死人之後的麻木和淡漠。
天狼部這邊七個人掛了彩，沒有人退，更沒有人逃。
大壯的娘從石壁後面站起來。看見大壯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石壁才站住。
他娘看著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沒說話。
巴圖找到他娘，她坐在地上，腳上綁著繩子。巴圖蹲下來解，卻一直也解不開。他的手在抖。
那是生牛皮，泡過水的，越掙越緊。
「娘，我來晚了。「
他娘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不晚。你來了，就不晚。「
草兒是巴圖家隔壁的小女兒，八歲，梳著兩個小辮子，臉上有血，身上有泥。她看了一圈，沒有喊，也沒有哭，跑出來撲進巴圖懷裡。
「巴圖哥哥。「
巴圖蹲下來抱著她：「沒事了，沒事了。「
草兒趴在他懷裡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李漠，看了很久，然後跑過來，撲進李漠的懷裡。
「李漠，你救了我，我要做你的女人。「
全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巴圖蹲在地上笑，大壯的刀差點脫手。
李漠蹲下來看著她：「你幾歲？「
「八歲。「
「八歲不能做女人。「
「為什麼？「
草兒想了想：「那我長大了找你。「
「行。長大了再說。「
她滿意地點頭，跑回她家人身邊。
回部落的路上，族人走出數里來接他們。
第一個看見他們的是個瘸腿老頭，他站在草坡上，把手搭在額頭上，擋住夕陽的餘輝，然後喊了一聲：
「回來了。「
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女人們孩子們從人縫裡鑽過來摸羊，摸那些失而復得的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就這樣趕著羊群，走回營地的方向。
五十隻羊趕在前面，三個女人、一個孩子和族人們走在中間，那個漢人走在李漠、巴圖、大壯他們的前邊，小草兒還趴在巴圖懷裡不肯下來。
看著夕陽下的草場，李漠不自覺的哼起了前世的一首草原歌曲「美麗地夜色，多麼沉靜，草原上只留下動人的歌聲……」隊伍里有人開始跟著哼歌，很小的聲音。一個人哼，兩個人哼，三個人哼，最後所有人都哼起來。
巴圖走在李漠旁邊，肩膀上還在滲血，他沒管，哼著歌，不時的抬手摸一下在他懷裡睡著了的草兒的頭髮。
回到部落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羊趕回來了，三個女人和孩子被送進帳篷，有人端水，有人端糊糊，有人抱著孩子哭。
北狄的那四個降兵被綁在部落中央的木樁上。
部落里的人圍過來，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拿著刀要砍。一個老婦人舉著石頭要砸，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李漠走到降兵前面，對族人們說。
「別動他們。「
「他們殺了老張頭！「族人中有人回應。
「我知道。但殺了他們，也換不回老張頭。「
「那怎麼辦？「
「請頭人們來審。審完了再定。「
有人不服，但沒人再往前。
大壯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到李漠的旁邊，攥著刀看著那四個降兵。
「對，聽李漠的，讓頭人來審。審完再說。「
人群散了。有人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個降兵，眼神里有恨，但也有了一點別的東西——一種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幾百年了，他們第一次抓住活的北狄人。第一次沒有當場殺了。
風從北邊來，帶著雪山的味道。李漠又想起那個山坳里的火堆，想起老張頭說的那句話。
羊不能丟。羊丟了，冬天咋過。
他摸了摸胸口。
念念，爸今天打了第一場仗。贏了。十五個人，死了十一個，降了四個。我們這邊七個人掛彩，沒有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