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剿匪
阿史娜雲來反應部落從糧不足的時候，李漠和拓跋野正在商量著老酋長的身體。
阿史娜雲把公庫存糧的帳冊放在兩人面前。隨著部落人口的增加，現在的存糧只夠吃兩個月，就得殺羊了。
昨天夜裡，斥候偵察帶回的消息也放在桌面上。赫連勃的六百騎，雪前到。從今天算起，距第一場雪最多三十餘日。
三十餘日。要解決糧食問題，要整軍、要守關、要備冬。拓跋野在桌前搓著腦門。
李漠盯著桌上的地圖，十幾息的時間，一句話了沒有說。
李漠的手指落在黑風溝上。對拓跋說十天。來回十天。拿下這裡，能解決糧食問題。
黑風寨八十三條人命，二十多匹馬，占著溝底三眼泉，三年了。搶了多少過往的商隊，搶了周邊多少村寨，獨山部那些個女人，就是三年前被他們搶走的。這次我們就先為這片草原上的部落除了這個狼窩。拓跋野一拍桌子，說到「對，聽你的，就干他們」。
巴圖、巴特爾、大壯、呼延被很快叫到了桌前。
李漠拿著一根燒焦的木棍，在羊皮上畫了兩條線。對大家說，部族過冬的糧食不夠，我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斥候的消息，八十里外黑風溝的黑風寨有糧。
呼延，你帶100人走溝底，守住泉眼，攔個水壩，斷水他們的水路。
巴圖，帶100人上山樑，堵了他們的退路。
巴特爾，帶50黑狼重騎，堵正面。
大壯，帶20人，給獨山部送鹽，30袋，斷了黑風寨的外援。
我帶100人做機動、支援。
拓跋野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第二天，幾路並進。出發前，李漠只說了一句：「這次圍繞黑風寨，不殺人。只斷水，收糧。「
黑風溝距天狼部八十里。第一天行軍，第二天到溝外，第三天斷水。
泉眼用石頭堵上，水路用橫木、泥土塞死。李漠讓人在溝口烤了一隻羊，香味順著溝往裡飄。
第一天沒動靜。
第二天早上，溝里有人罵，罵了半個時辰，停了。中午，馬開始踢槽。下午，人開始出來。
兩天，黑風寨的土匪看著後路被堵死，前門被重甲圍住，水路被斷，又不見獨山來援。這伙搶搶老百姓的土匪那裡見過如此氣勢的隊伍，如此精良的裝備，如此規模的圍剿，只能開門乞降。
八十三名匪，全部出溝。沒有人死。
頭人第一個出來。臉上有疤，把彎刀扔在地上。刀落在石頭上，噹啷一聲。
兵不血刃，黑風寨降了。
溝里的石牢里，白勝一條腿斷了躺在地上。黑風寨搶了他帶去和獨山部換人換馬交易的鹽。又擔心獨山部被被哄騙了去，失去了一個外援和無償的糧食供應基礎，所以，打斷了他的腿，關進了石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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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打開石牢的時候，門口的光照在他眼上，巴圖看見了他，他卻看不清巴圖。看著開門的人向他走過來，他以為他要死了，哭喊著「爹啊，孩兒不孝啊，咱家這商路，孩兒是走不下去啦！」「李漠兄弟啊、拓跋兄弟啊，我白勝先走了，下輩子你們記得找我啊，我們再一起做買賣啊！」
巴圖忍住笑，在他面前蹲下來，一巴掌拍在他斷腿的大腿上。
鑽心的疼才讓他睜開眼瞪向傷他的人。
看清是巴圖後，一把摟住巴圖的脖子，又是一陣哇哇的大嚎「巴圖兄弟啊，你怎麼才來啊……」
李漠蹲在土牢前，看了他半天。白勝適應了光線，看到李漠後，停止了嚎哭，正要說話，李漠丟下一句「鹽都丟了，人也沒換來，牢里呆著去……」轉身走了。
呼延那邊，帶人把三十袋鹽送到了獨山部。
頭人烏恩接了鹽，交出的羊只有六十隻，按照和大夏交易的規矩，還少幾十隻。呼延也沒問，帶著來送鹽的隊伍拉著獨山部的頭人烏恩瞎聊天。只讓人把三十個空鹽袋疊好，放在他帳前的石台上，這樣一直到天黑，呼延才帶著隊伍離開，到了，也沒有再提不夠數的羊。
直到呼延走後的半夜，才有族人來報黑風寨被天狼部三百多人給剿了。
想起被黑風寨搶走的族人和獨山寨以前的被迫支援，再想想呼延白天的奇怪交易，頭人烏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的汗珠子不停的往下趟。
剿匪隊伍出發後的第八天，李漠帶著隊伍回營了。
去時三百二十人。回來時，後面跟著八十三名匪、一百零七名女子、獨山部五百餘口。還有六百多隻羊、二十多匹馬、三十多車的糧。
拓跋野帶領族人在草場邊迎接回歸的隊伍。
阿史那雲向人們宣告天狼部會給他們族人的待遇，有房住，有活干，有糧吃。天狼部會保護他們不被欺負。說完就去清點物資，安排入倉了。
投降的、歸順的外族人不敢說話，低著頭跟著隊伍前進。
當浩浩蕩蕩的隊伍走進營地的時候，已經臨近下午了。
一直低著頭趕路的外族人，這會兒才敢抬起頭，看一看這一最近一直被傳說的部落。走在最前面的，是獨山部拄著根杆子快七十的一個老人。
日頭偏西，光灑在坯屋的牆上，黃澄澄的，像一排排金黃的宮殿。
煙囪冒著煙，手推車在跑，鐵坊的錘子在響，紡車嗡嗡的，像一窩蜜蜂。
看到這一幕，老人手裡的杆子掉在了地上，他活了七十年。六十年在躲。躲北狄，躲匪，躲風雪，躲飢餓。他以為草原上的人這輩子就是躲，躲到哪裡算哪裡，躲到哪天算哪天。
他蹲下來，捧起一把土。土是熱的——太陽曬了一天。他把土貼在臉上，眼淚順著皺紋淌下來，流進鬍子里，流進土裡。
「不躲了。「他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獨山部的人，以後可以不躲了。「
他身後的獨山部人，有人蹲，有人跪，有人坐，捧著腳下的土，哭喊著「天狼部收下我們吧，我們以後再也不用躲了」。
這兩天他們跟著隊伍，走了八十里，怕了八十里。現在終於可以不用怕了。
晚上。
白勝的房子裡，白勝的腿上夾著夾板，躺在火塘邊的氈子上。塔娜說至少要養三個月。
李漠和拓跋野坐在他旁邊。
白勝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上面畫著部落周邊五百里的格局——他跑了十年商，每一條路、每一個部落、每一處水源，都在他腦子裡。
「北邊三百里，赫連勃三部，五千口以上。「他說，「他統一三部不到兩年，內部還不穩。但他的騎兵是真的，六百騎是精銳，打我們夠了。「
「東邊兩百里，兩個小部落，都怕北狄，每年交羊買平安。「
「南邊三百里，三個部落。最大的有鹽澤，但不會製鹽，每年拿鹽換北狄的鐵。另外兩個更小。「
「西邊，獨山部已經歸了我們。再往西四百里，月氏。人多，有騎兵，但離得遠，中間隔著戈壁。「
「西北，呼揭。有礦，有鐵，人少。「
「更遠的，車師，在天山腳下，有城，有糧。「
白勝喘了口氣。
「五百里內，「他說，「沒有一個部落能單獨對抗北狄。但有了天狼關，我們天狼部能擋住北狄了「
一個時辰後，李漠和拓跋野離開了白勝的房子，臨走，李漠交代塔娜，安排個會照顧人的年輕女人來照顧白勝。白勝的臉紅了。
回到議事大帳，李漠和拓跋野坐在火塘邊。
李漠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
「白勝說得對。五百里內，除了我們天狼部，沒有一個部落能單獨活。要活，只有合「
「怎麼合？「拓跋野問。
「分地？「
「從今天起，沿著河道，已經修好水渠的地分給各戶。按人頭分。一戶分多少，定下來。種出來的糧，三成交給部落，剩下的歸自己。種得多，剩得多。「
「第二件呢？「
「工坊歸部落。「李漠說，「鐵、鹽、織、車、坯、礦，六坊，全部歸部落。不是歸某個人，是歸整個部落。產出統一調配。打出來的刀，給兵。織出來的布，給全族。制出來的鹽，換東西。「
「土地歸個人，工坊歸部落？「
「對。地分給人，是讓人有奔頭。坊收歸部落，是讓力量不散。一個人有一把刀沒用，三百個人都有刀，才有用。「
拓跋野點了點頭。
「還有分工。「李漠說，「從今天起，我管軍。整軍、訓練、打仗、守關。你管政。生產、物資、工坊、人口、糧食。「
「你不在的時候呢？「
「你說了算。「李漠說，「我在外面打仗，後方不能亂。你管後方，我放心。「
拓跋野沒說話。他看著李漠，看了很久。
「遠交近攻。「李漠說，「遠處的部落，月氏、呼揭、車師，用鹽、鐵、布跟他們做生意，交朋友。近處的小部落，他們怕北狄，我們打贏了，他們會來靠。來了，就收。收了，就編進天狼部。「
「天狼關，北狄這次600人來，一個也不讓他們跑了。「李漠說，「打贏這一仗，赫連勃三五年緩不過來。三年，夠我們把周邊的小部落都收進來。三年後，我們不再是一個部落。「
他把樹枝橫過來，在幾個圈之間畫了連線。
「是一個誰也吞不掉的東西。「
火塘里的火爆了一聲。
「我信你。「拓跋野說。
第二天，議事帳。六坊掌事都在：趙三、阿史那雲、塔娜、車延、桑布、其木格。巴圖、巴特爾、呼延也在。
李漠把昨夜定的事，一件一件說清楚。土地分配，工坊歸部落，分工，遠交近攻。
會開了一個時辰。每件事都定了人，定了期限，定了目標。
散會的時候，老牧人巴爾站在帳門口。他沒進去，就站在外面聽。
他聽見了「土地分配「，聽見了「工坊歸部落「，聽見了「遠交近攻「。
他不太懂這些詞。但他懂一件事——從今天起，天狼部不一樣了。
以前，部落是一群人湊在一起放羊。現在，部落是一個有地、有坊、有軍、有法的東西。
他轉身往羊圈走。今天的羊還沒放。
走到羊圈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議事帳。
帳門口的六塊木牌，在風裡微微晃著。
北狄人來滅天狼部的600騎快要來了。
第十五天的清晨，部落的大鐘敲響，天狼部的隊伍在草場中間議事大帳前集結。
草場上，七百餘人站成了整齊的方陣。全體族人站在外圍看著中間的部落勇士。
巴圖的人在最前面，刀拔出來，亮著。巴特爾的黑狼騎在左邊，五十副重甲，鐵葉子反光。輕騎在右邊，馬打著響鼻。輜重隊在最後，車上裝著糧、箭、藥、鹽。
李漠站在土台上。
他拔出刀，刀尖朝下，插在面前的土裡。
七百餘個人跟著他站直了。草場邊上，兩千餘口人也站直了。老人，女人，孩子。
李漠抬起頭。
「北狄人要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六百騎。赫連勃親領。一個不留。「
「他們以為我們是羊。以為我們會跑，以為我們跑不動就會站著等死。以為我們會像六百年一樣，躲進山里，等他們走了再出來。「
「這次不躲了。「
「山口在我們手裡。天狼關是我們的。牆在我們身後。糧在我們倉里。刀在我們手裡。「
「他們來滅天狼，我們讓他們有來無回。「
拓跋野走到旗前面，把旗插在草場中央。然後走到李漠身邊，站定。
巴圖、巴特爾、呼延，一個一個走過來，站在李漠身後。
然後是七百餘個人。然後是兩千餘口人。全部站到旗下面。
拓跋野舉起手。
「唱。「
他先開口：「聽吧，北狄號角吹響。「
巴圖跟上：「天狼兒郎集結在山崗。「
巴特爾跟上：「部要強，我們就要擔當。「
呼延跟上，跑調了，但聲音最大：「戰旗上寫滿鐵血榮光。「
然後是七百餘個人。然後是兩千餘口人。
「將士們，聽令而行。能打勝仗，作風頑強。不懼強敵，敢較量。為天狼決勝疆場。「
聲音在草場上炸開。大到山口那邊都能聽見。
旗在風裡抖。黑麻，白線，三角形，三道槓。
獨山部的老人站在人群最後面。他不會唱。他聽了一輩子的風聲、羊叫、馬蹄聲、北狄人的號角聲。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幾百個人一起唱，唱的是「不懼強敵，敢較量「。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熱。從心裡往外熱。
他活了七十年，第一次覺得：草原上的人，可以不被欺負了。
他旁邊另一個老人，是從西邊逃過來的，在天狼部住了不到一個月。他拉住獨山部老人手。
「西北人，「他說，聲音啞的，「就該團結。「
獨山部老人點了點頭。
「對，團結。「他說。
隊伍走出草場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光照在旗上，照在甲葉子上，照在刀上，亮得晃眼。
草場邊上，兩千餘口人站著，看著隊伍走遠。沒有人說話。
老牧人站在最前面。他看著隊伍走到山口，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他轉身，往羊圈走。
今天的羊還沒放。
風從北邊來，帶著雪的味道，還帶上了煙的味道。
草場邊上，新房子的煙囪里冒著煙。門口的鞋，一雙一雙，擺得很整齊。
鞋都不一樣。但擺得都一樣整齊。
阿史娜雲把公庫存糧的帳冊放在兩人面前。隨著部落人口的增加，現在的存糧只夠吃兩個月，就得殺羊了。
昨天夜裡，斥候偵察帶回的消息也放在桌面上。赫連勃的六百騎，雪前到。從今天算起，距第一場雪最多三十餘日。
三十餘日。要解決糧食問題，要整軍、要守關、要備冬。拓跋野在桌前搓著腦門。
李漠盯著桌上的地圖，十幾息的時間，一句話了沒有說。
李漠的手指落在黑風溝上。對拓跋說十天。來回十天。拿下這裡，能解決糧食問題。
黑風寨八十三條人命，二十多匹馬，占著溝底三眼泉，三年了。搶了多少過往的商隊，搶了周邊多少村寨，獨山部那些個女人，就是三年前被他們搶走的。這次我們就先為這片草原上的部落除了這個狼窩。拓跋野一拍桌子，說到「對，聽你的，就干他們」。
巴圖、巴特爾、大壯、呼延被很快叫到了桌前。
李漠拿著一根燒焦的木棍，在羊皮上畫了兩條線。對大家說，部族過冬的糧食不夠，我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斥候的消息，八十里外黑風溝的黑風寨有糧。
呼延，你帶100人走溝底，守住泉眼，攔個水壩，斷水他們的水路。
巴圖，帶100人上山樑，堵了他們的退路。
巴特爾，帶50黑狼重騎，堵正面。
大壯，帶20人，給獨山部送鹽，30袋，斷了黑風寨的外援。
我帶100人做機動、支援。
拓跋野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第二天，幾路並進。出發前，李漠只說了一句：「這次圍繞黑風寨，不殺人。只斷水，收糧。「
黑風溝距天狼部八十里。第一天行軍，第二天到溝外，第三天斷水。
泉眼用石頭堵上，水路用橫木、泥土塞死。李漠讓人在溝口烤了一隻羊，香味順著溝往裡飄。
第一天沒動靜。
第二天早上，溝里有人罵，罵了半個時辰，停了。中午，馬開始踢槽。下午，人開始出來。
兩天，黑風寨的土匪看著後路被堵死，前門被重甲圍住，水路被斷，又不見獨山來援。這伙搶搶老百姓的土匪那裡見過如此氣勢的隊伍，如此精良的裝備，如此規模的圍剿，只能開門乞降。
八十三名匪，全部出溝。沒有人死。
頭人第一個出來。臉上有疤，把彎刀扔在地上。刀落在石頭上，噹啷一聲。
兵不血刃，黑風寨降了。
溝里的石牢里，白勝一條腿斷了躺在地上。黑風寨搶了他帶去和獨山部換人換馬交易的鹽。又擔心獨山部被被哄騙了去，失去了一個外援和無償的糧食供應基礎，所以，打斷了他的腿，關進了石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巴圖打開石牢的時候，門口的光照在他眼上，巴圖看見了他，他卻看不清巴圖。看著開門的人向他走過來，他以為他要死了，哭喊著「爹啊，孩兒不孝啊，咱家這商路，孩兒是走不下去啦！」「李漠兄弟啊、拓跋兄弟啊，我白勝先走了，下輩子你們記得找我啊，我們再一起做買賣啊！」
巴圖忍住笑，在他面前蹲下來，一巴掌拍在他斷腿的大腿上。
鑽心的疼才讓他睜開眼瞪向傷他的人。
看清是巴圖後，一把摟住巴圖的脖子，又是一陣哇哇的大嚎「巴圖兄弟啊，你怎麼才來啊……」
李漠蹲在土牢前，看了他半天。白勝適應了光線，看到李漠後，停止了嚎哭，正要說話，李漠丟下一句「鹽都丟了，人也沒換來，牢里呆著去……」轉身走了。
呼延那邊，帶人把三十袋鹽送到了獨山部。
頭人烏恩接了鹽，交出的羊只有六十隻，按照和大夏交易的規矩，還少幾十隻。呼延也沒問，帶著來送鹽的隊伍拉著獨山部的頭人烏恩瞎聊天。只讓人把三十個空鹽袋疊好，放在他帳前的石台上，這樣一直到天黑，呼延才帶著隊伍離開，到了，也沒有再提不夠數的羊。
直到呼延走後的半夜，才有族人來報黑風寨被天狼部三百多人給剿了。
想起被黑風寨搶走的族人和獨山寨以前的被迫支援，再想想呼延白天的奇怪交易，頭人烏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的汗珠子不停的往下趟。
剿匪隊伍出發後的第八天，李漠帶著隊伍回營了。
去時三百二十人。回來時，後面跟著八十三名匪、一百零七名女子、獨山部五百餘口。還有六百多隻羊、二十多匹馬、三十多車的糧。
拓跋野帶領族人在草場邊迎接回歸的隊伍。
阿史那雲向人們宣告天狼部會給他們族人的待遇，有房住，有活干，有糧吃。天狼部會保護他們不被欺負。說完就去清點物資，安排入倉了。
投降的、歸順的外族人不敢說話，低著頭跟著隊伍前進。
當浩浩蕩蕩的隊伍走進營地的時候，已經臨近下午了。
一直低著頭趕路的外族人，這會兒才敢抬起頭，看一看這一最近一直被傳說的部落。走在最前面的，是獨山部拄著根杆子快七十的一個老人。
日頭偏西，光灑在坯屋的牆上，黃澄澄的，像一排排金黃的宮殿。
煙囪冒著煙，手推車在跑，鐵坊的錘子在響，紡車嗡嗡的，像一窩蜜蜂。
看到這一幕，老人手裡的杆子掉在了地上，他活了七十年。六十年在躲。躲北狄，躲匪，躲風雪，躲飢餓。他以為草原上的人這輩子就是躲，躲到哪裡算哪裡，躲到哪天算哪天。
他蹲下來，捧起一把土。土是熱的——太陽曬了一天。他把土貼在臉上，眼淚順著皺紋淌下來，流進鬍子里，流進土裡。
「不躲了。「他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獨山部的人，以後可以不躲了。「
他身後的獨山部人，有人蹲，有人跪，有人坐，捧著腳下的土，哭喊著「天狼部收下我們吧，我們以後再也不用躲了」。
這兩天他們跟著隊伍，走了八十里，怕了八十里。現在終於可以不用怕了。
晚上。
白勝的房子裡，白勝的腿上夾著夾板，躺在火塘邊的氈子上。塔娜說至少要養三個月。
李漠和拓跋野坐在他旁邊。
白勝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上面畫著部落周邊五百里的格局——他跑了十年商，每一條路、每一個部落、每一處水源，都在他腦子裡。
「北邊三百里，赫連勃三部，五千口以上。「他說，「他統一三部不到兩年，內部還不穩。但他的騎兵是真的，六百騎是精銳，打我們夠了。「
「東邊兩百里，兩個小部落，都怕北狄，每年交羊買平安。「
「南邊三百里，三個部落。最大的有鹽澤，但不會製鹽，每年拿鹽換北狄的鐵。另外兩個更小。「
「西邊，獨山部已經歸了我們。再往西四百里，月氏。人多，有騎兵，但離得遠，中間隔著戈壁。「
「西北，呼揭。有礦，有鐵，人少。「
「更遠的，車師，在天山腳下，有城，有糧。「
白勝喘了口氣。
「五百里內，「他說，「沒有一個部落能單獨對抗北狄。但有了天狼關，我們天狼部能擋住北狄了「
一個時辰後，李漠和拓跋野離開了白勝的房子，臨走，李漠交代塔娜，安排個會照顧人的年輕女人來照顧白勝。白勝的臉紅了。
回到議事大帳，李漠和拓跋野坐在火塘邊。
李漠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
「白勝說得對。五百里內，除了我們天狼部，沒有一個部落能單獨活。要活，只有合「
「怎麼合？「拓跋野問。
「分地？「
「從今天起，沿著河道，已經修好水渠的地分給各戶。按人頭分。一戶分多少，定下來。種出來的糧，三成交給部落，剩下的歸自己。種得多，剩得多。「
「第二件呢？「
「工坊歸部落。「李漠說，「鐵、鹽、織、車、坯、礦，六坊，全部歸部落。不是歸某個人，是歸整個部落。產出統一調配。打出來的刀，給兵。織出來的布，給全族。制出來的鹽，換東西。「
「土地歸個人，工坊歸部落？「
「對。地分給人，是讓人有奔頭。坊收歸部落，是讓力量不散。一個人有一把刀沒用，三百個人都有刀，才有用。「
拓跋野點了點頭。
「還有分工。「李漠說，「從今天起，我管軍。整軍、訓練、打仗、守關。你管政。生產、物資、工坊、人口、糧食。「
「你不在的時候呢？「
「你說了算。「李漠說，「我在外面打仗，後方不能亂。你管後方，我放心。「
拓跋野沒說話。他看著李漠，看了很久。
「遠交近攻。「李漠說，「遠處的部落，月氏、呼揭、車師，用鹽、鐵、布跟他們做生意，交朋友。近處的小部落，他們怕北狄，我們打贏了，他們會來靠。來了，就收。收了，就編進天狼部。「
「天狼關，北狄這次600人來，一個也不讓他們跑了。「李漠說，「打贏這一仗，赫連勃三五年緩不過來。三年，夠我們把周邊的小部落都收進來。三年後，我們不再是一個部落。「
他把樹枝橫過來，在幾個圈之間畫了連線。
「是一個誰也吞不掉的東西。「
火塘里的火爆了一聲。
「我信你。「拓跋野說。
第二天，議事帳。六坊掌事都在：趙三、阿史那雲、塔娜、車延、桑布、其木格。巴圖、巴特爾、呼延也在。
李漠把昨夜定的事，一件一件說清楚。土地分配，工坊歸部落，分工，遠交近攻。
會開了一個時辰。每件事都定了人，定了期限，定了目標。
散會的時候，老牧人巴爾站在帳門口。他沒進去，就站在外面聽。
他聽見了「土地分配「，聽見了「工坊歸部落「，聽見了「遠交近攻「。
他不太懂這些詞。但他懂一件事——從今天起，天狼部不一樣了。
以前，部落是一群人湊在一起放羊。現在，部落是一個有地、有坊、有軍、有法的東西。
他轉身往羊圈走。今天的羊還沒放。
走到羊圈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議事帳。
帳門口的六塊木牌，在風裡微微晃著。
北狄人來滅天狼部的600騎快要來了。
第十五天的清晨，部落的大鐘敲響，天狼部的隊伍在草場中間議事大帳前集結。
草場上，七百餘人站成了整齊的方陣。全體族人站在外圍看著中間的部落勇士。
巴圖的人在最前面，刀拔出來，亮著。巴特爾的黑狼騎在左邊，五十副重甲，鐵葉子反光。輕騎在右邊，馬打著響鼻。輜重隊在最後，車上裝著糧、箭、藥、鹽。
李漠站在土台上。
他拔出刀，刀尖朝下，插在面前的土裡。
七百餘個人跟著他站直了。草場邊上，兩千餘口人也站直了。老人，女人，孩子。
李漠抬起頭。
「北狄人要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六百騎。赫連勃親領。一個不留。「
「他們以為我們是羊。以為我們會跑，以為我們跑不動就會站著等死。以為我們會像六百年一樣，躲進山里，等他們走了再出來。「
「這次不躲了。「
「山口在我們手裡。天狼關是我們的。牆在我們身後。糧在我們倉里。刀在我們手裡。「
「他們來滅天狼，我們讓他們有來無回。「
拓跋野走到旗前面，把旗插在草場中央。然後走到李漠身邊，站定。
巴圖、巴特爾、呼延，一個一個走過來，站在李漠身後。
然後是七百餘個人。然後是兩千餘口人。全部站到旗下面。
拓跋野舉起手。
「唱。「
他先開口：「聽吧，北狄號角吹響。「
巴圖跟上：「天狼兒郎集結在山崗。「
巴特爾跟上：「部要強，我們就要擔當。「
呼延跟上，跑調了，但聲音最大：「戰旗上寫滿鐵血榮光。「
然後是七百餘個人。然後是兩千餘口人。
「將士們，聽令而行。能打勝仗，作風頑強。不懼強敵，敢較量。為天狼決勝疆場。「
聲音在草場上炸開。大到山口那邊都能聽見。
旗在風裡抖。黑麻，白線，三角形，三道槓。
獨山部的老人站在人群最後面。他不會唱。他聽了一輩子的風聲、羊叫、馬蹄聲、北狄人的號角聲。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幾百個人一起唱，唱的是「不懼強敵，敢較量「。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熱。從心裡往外熱。
他活了七十年，第一次覺得：草原上的人，可以不被欺負了。
他旁邊另一個老人，是從西邊逃過來的，在天狼部住了不到一個月。他拉住獨山部老人手。
「西北人，「他說，聲音啞的，「就該團結。「
獨山部老人點了點頭。
「對，團結。「他說。
隊伍走出草場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光照在旗上，照在甲葉子上，照在刀上，亮得晃眼。
草場邊上，兩千餘口人站著，看著隊伍走遠。沒有人說話。
老牧人站在最前面。他看著隊伍走到山口，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他轉身，往羊圈走。
今天的羊還沒放。
風從北邊來，帶著雪的味道，還帶上了煙的味道。
草場邊上，新房子的煙囪里冒著煙。門口的鞋，一雙一雙，擺得很整齊。
鞋都不一樣。但擺得都一樣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