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辛大人,您是我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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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年紀輕輕就如此心機深沉,奴婢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不如先給他厚加封賞,過些日子再遠遠趕出臨安,讓他一輩子在邊遠小縣間輾轉任職……」

  張去為的話大有道理,可趙構卻有些走神了……

  說實話辛棄疾雖然可恨,但所作所為卻成功引起他的濃厚興趣。

  他就不怕朕的雷霆怒火麼?


  但隨既他就搖了搖頭,從整件事的過程來看,一環扣一環,明明是把張說當成獵物一步步引入陷阱,這絕不是魯直之人能夠做出來的!

  上次在建康召見時只覺其人容貌甚偉,且言談舉止溫文爾雅,應答間條理清晰,似乎學識也還不錯。

  沒想到非但真能上陣殺敵,面對張說的構陷還能輕而易舉的化解,反手就把對方架在火上,這樣的人讓他想用又不敢用,不用又有些可惜。

  趕出臨安之前,要找個機會見見他,要讓他感恩戴德的被趕出去,還要給他留下簡在帝心、早晚要受重用的錯覺……

  帝王心術,歷來如此!

  這時腳步聲響,孫守正又低眉順眼的進來,呈上一份摺子,打開一看是皇城司送來的密奏。

  臨安城中已是輿情大起,暗流涌動!

  那辛棄疾攪的滿城風雨,如今卻在馬車上閉門謝客,聲稱雖然被罷了官,可心憂金人屢屢犯境,要在被趕出臨安之前傾盡胸中所學,為官家寫一份御戎十論。

  如此忠心為國,更顯的自己這個天子是聽信奸臣讒言的昏君,這種感覺自風波亭之後已經二十年再沒有過了。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著忠臣率眾歸正,卻被外戚奸臣誣陷,蒙冤流落街頭……

  許多人甚至過去送錢送物,還有邀請回家暫住的,那辛棄疾惺惺作態地一一婉拒。

  如此忠臣,為國為民之心天地可鑑,而官家卻聽信奸佞讒言冤屈了忠臣,這是話本里才有的故事,自風波亭之後二十年沒再聽過,小民百姓們如何能不興奮……

  消息傳開,不但無知百姓被感動的無以復加,就連士林學子也都風潮湧動,還有人聚集在宰執重臣門前,要求為辛棄疾仗義執言的。

  趙構有些頭痛的把奏摺扔在御案上。

  說不後悔是假的,到這時候他也覺得下降罪詔有些過了。

  有功之臣縱有些許冒領功勞的罪過,用口諭斥責一番也就罷了,何必正而八經的褫其本兼各職,搞到難以收場的地步。

  想到這裡他對孫守正道:「你再去一趟吧,傳朕口諭,就說朕誤信了張說之言,給他官復原職,先回驛舍住下再說,後續的封賞由政事堂議過,自會從優從厚發下去。」

  孫守正走後他癱坐在御榻上想著心事,已經拉下臉送了梯子過去,那辛棄疾是個聰明人,肯定會順勢就坡下驢的吧?

  除非是個缺心眼的!

  正想著又有人過來稟報,說御史中丞汪澈和侍御史陳俊卿,帶著殿中侍御史杜莘老、吳芾,監察御史王十朋、周操請求陛見。

  御史台一共六個人居然一個不拉全來了,可見他們是有多麼想像拍蚊子那樣,把張說一巴掌拍死在地,粉身碎骨。

  張說是自己不顧群臣反對,一意孤行才提拔起來的,如今要是治了他的罪,豈不恰好證明當初是自己錯了麼?

  朕是天子,朕怎麼會錯!

  朕用個想用之人怎麼就這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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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些所謂的忠臣,向來都不會體諒天子的難處!

  尤其是那個陳俊卿,當年彈劾張去為就是他跳的最歡,被趕出臨安幾年才剛剛回來,好了傷疤忘了疼麼!

  連一晚上都等不及,明日早朝不能說麼?

  趙構越想越覺心煩,自完顏亮南侵以來就反覆出現的念頭又跳了出來,這皇上有什麼好當的,從來都沒有一件順心事……

  該冊立建王為太子了,三十多年為帝早已身心俱疲,也該享享清福去了,這天下就讓建王操心去!

  卻說孫守正火急火燎趕到那兩輛帶蓬馬車前,在車外擦擦額上汗水,定定神才用儘量柔和的聲音道:「恭喜辛大人了,官家命我來傳口諭……」

  馬車是從海州帶過來的,一輛是給趙氏乘坐的,另一輛拉著他親手抓回來的張安國,這時正好派上用場。

  車廂上門帘一挑,辛棄疾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日頭,午時剛過,趙構還有時間下第三道聖諭。

  他神情莊重的下車拜倒,比恭畢敬,「罪臣甘受責罰。」

  從早上到現在發生的一切,讓孫守正早知道這位可不好惹,都這時候了還甘受責罰,豈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麼?

  入宮多年還頭一次見到官家給從九品小臣下旨,而且還一天之內連下兩次。

  他也擔心再次辦砸了差事,忙宣讀了口諭,陪著笑把對方扶起來,「恭喜辛大人啦,官家金口玉言,來日封賞下來必然豐厚……」

  不料他扶了一下沒扶起來,手上用力再一塊,仍然紋絲不動!

  這不識抬舉的傢伙跪在地上,語氣仍然雲淡風輕的,仿佛在說著一件毫不相干之事,「那張說可曾問罪?」

  孫守正見他兩道眉毛漆黑如墨,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光芒閃動,心裡也不由跟著一突,「呃……要問罪也不是這一時半日可定,請辛大人先回驛舍靜候消息。」

  卻見辛棄疾神色淡然的朝行在方向叩首一拜,說出的話讓他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宋刑統》誣告者反坐其身,既然張說尚未被問誣告之罪,那就是罪臣還未脫罪,請恕不能接旨。」

  「辛大人……辛大人啊!」

  孫守正差點叫出一聲祖宗來,「張說問罪之事自有官家與宰執們定奪,也不是一時半日間可定,您這是何苦呢,大冷天的難道真要露宿街頭?」

  「罪臣不敢有違《宋刑統》,這裡有一份彈章要呈給陛下,勞煩宣諭大人幫忙呈上。」

  辛棄疾不為所動,塞給他一份奏摺,起了身,頭也不回的上了馬車,裡面傳來趙氏的低聲抽泣。

  過了一會兒,辛棄疾輕笑道:「人已經走了,不用哭啦。」

  趙氏仍淚眼婆娑,清麗的臉上我見猶憐,「奴家不是裝的,是真的為夫君擔心……」

  伸手拭去她的淚珠,皮膚光滑且冰冷,想到她兩年來跟著自己四處奔波,好不容易有了安定下來的希望卻還要擔驚受怕,便憐惜地摟入懷中。

  鼻端有幽香沁入,辛棄疾深吸一口,在她耳邊柔聲道:「真的不用擔心,請夫人繼續替我研墨,這御戎十論要早點寫出來呢,你不想早點做誥命夫人,為夫還想早點進政事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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