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魔種
千年籌謀，一朝盡毀。
凝露立在合圍的結界之中，淺綠色的衣袍被凌厲的仙風扯得翻飛，眼底最後一點溫潤假象剝落，只剩死寂的荒蕪與偏執的冷烈。
前無生路，後無退路。
可凝露無懼亦不悔，只淡淡抬眼，掃過漫天璀璨刺眼的仙光，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自嘲低笑。
異世魂之計已經敗了，再困於此，不過是徒添死傷，白白折損自身殘，對復活燼羅毫無益處。
心念既定，他周身騰起濃郁的黑霧，古老殘碎的魔息轟然暴漲，瞬間衝散周遭裹挾而來的仙力威壓。
黑霧翻湧遮身，震開合圍的結界裂隙，化作一道轉瞬即逝的墨色流光，衝破碎玉仙宗天際禁制，朝著極北幽暗的魔族禁地遁逃而去。
速度之快，轉瞬便消失在雲海盡頭，只留滿場肅穆，余陣嗡鳴不止。
沈清辭靠在他懷中，望著那片恢復清明的天際，心底隱隱升起一絲不安，總覺得那株隱忍草木妖，眼底藏著的執念，遠比眾人想像的更加瘋狂可怖。
……………………
黑霧落地，凝露身形緩緩顯現。
剛脫離仙宗威壓，反噬之力瞬間席捲全身，經脈寸寸刺痛，方才被仙陣震碎的靈力遲遲無法聚攏。
他無暇顧及自身傷勢，踉蹌一步，立刻抬手結印，心神盡數沉入魔土深處，習慣性去感應那顆沉睡千年的子芽種子。
那顆承載著他與燼羅血脈的孩子，自誕生之日起便無法生根發芽，永遠是一枚冰涼凝滯的種子，沉眠地底，魔脈封存，生機斷絕。
可今日，心神探入魔土的剎那，一股微弱卻鮮活的生機，順著本命羈絆傳回識海！
原本死寂的魔土靈脈輕輕震顫，地底空空如也——
他的種子，不在這裡了。對了，剛剛不是種子異動嗎？怎麼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凝露立刻放開全部神識，跨越萬里虛空瘋狂追索。
下一瞬，遙遠東海之濱的鮮活氣息清晰浮現，溫柔稚嫩，帶著剛剛破土而出的青澀生機，落在他的感知之中。
發芽了。
他的孩子，竟然破土而生，成功發芽了。
凝露雙腿微麻，直直扶住身側枯裂的魔石，胸腔劇烈起伏，眼底積壓千年的陰鬱死寂，第一次裂開一絲細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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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沒事就好。
千年沉眠，終得新生，他的孩子，活下來了。
巨大的欣喜過後，便是無邊的茫然與悲涼。
他緩緩垂下手，佇立在荒蕪魔土中央，望著滿目殘垣廢土，望著這片埋葬了燼羅、封存了所有過往的故土，喉間驟然酸澀發堵。
他緩緩蹲下身，指尖撫過冰冷發黑的魔土，千年隱忍的堅硬外殼轟然碎裂，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滴落，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暈開一點淺淺濕。
這些年，他暗中挑動紛爭，醞釀仙魔戰火，積攢天地氣運，本是打算借無盡殺伐、三界戾氣，慢慢滋養燼羅殘魂，耗得歲月漫長，終能等魔尊歸位。
可仙宗今日識破他的謀劃，燭淵與鳳凰洞悉一切，往後正道必定層層設防，仙魔大戰再難肆意推動，積攢氣運的速度只會越來越慢。
遙遙無期，歲歲無望。
萬年等候早已熬碎心神，他如何再等萬古歲月？
「燼羅……」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破碎，「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我守了萬年，忍了萬年，棄了仙途，染了魔血，藏盡鋒芒，所求的不過是你歸來而已。
無盡淚水滑落，浸透冰冷魔土，無數破碎念頭在識海翻湧交織，突然腦海中出現又一個秘術！
那是上古魔庭禁忌的秘術，是連燼羅當年都明令封禁、不許任何人觸碰的邪術。
【血脈渡魂術】
至親血脈，以親子靈體為祭，合三界氣運，可逆天而來。
凝露渾身一震，抬眼，眼底淚痕還沒有干，卻燃起近乎瘋狂的猩紅執念。
從前不可行。
子芽無生，魔脈封存，只是一枚死寂種子，無靈，無脈，獻祭亦是徒勞。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的孩子破土發芽，魔脈激活，承載著燼羅最純粹的上古魔尊血脈！
再加上他挑起紛爭積攢的磅礴氣運，恰好契合禁術！
唯一的缺憾，便是此法喚回的燼羅，無法藉助異世魂補全神魂缺憾，終歸會比全盛時期遜色些許，神魂會留有細微瑕疵。
可那又如何？
只要他能回來。
執念壓塌慈愛本心，心底最後一絲猶豫煙消雲散。
慈愛不敵相思，溫柔敗給執念。
為了燼羅，他可以捨棄一切，包括這來之不易、剛剛新生的親生骨肉。
凝露猛地擦乾眼底淚水，眼底溫柔盡數褪去，只剩冰冷決絕。
神識再度鋪展虛空，鎖定東海龍宮的方向。
他知曉東海有四海龍君敖珩與仙帝坐鎮。
二人單獨一人，絕非他對手。
可兩尊大能聯手，若執意糾纏阻攔，必定能將他死死拖住，屆時仙宗眾人馳援，他將錯失唯一機會。
心念既定，凝露周身魔息盡數收斂，一身氣息瞬間化作東海最普通的水霧靈氣。
身形一晃，化作一名龍宮蝦兵，借著江海大霧，悄無聲息潛入層層東海結界。
他與子芽本命相連，心念互通，無需刻意尋覓，只需要一絲意念牽引，便能喚出那株新生的小草靈芽。
龍宮清幽亭台旁，青翠稚嫩的小草靜靜紮根在聚靈鼎之中，葉片嬌嫩，剛剛甦醒靈智，尚且懵懂。
忽然，一絲熟悉的溫柔心念落入識海。
是爹爹。
小草葉片輕輕顫動，順著心念指引，悄無聲息脫離，化作一縷青青草氣，避開龍宮守衛禁制，輕輕飄至殿外水霧之中。
看著眼前這株鮮嫩柔軟、帶著自己與燼羅血脈的小草靈芽，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轉瞬便被覆滿執念的冰冷取代。
「隨我走。」他輕聲開口，聲音溫柔依舊。
小草靈智稚嫩，全然不懂人心複雜，只循著本能親近唯一的親人，乖乖依偎在他掌心，輕輕搖曳葉片，乖巧應允。
凝露抬手攏住掌心草芽，轉身離開東海。
可剛走出數步，兩道稚嫩清脆的聲音在自身後響起。
「你是誰！」
「你要帶小草去哪裡？！」
燭曜和沈澈並肩而立，眉眼靈動，一身仙澤純粹，小小的身子擋在前路，滿臉警惕。
此刻見陌生人要帶走小草，自然不肯退讓半步。
凝露腳步頓住，沒有半分不耐，緩緩回身，露出一派平和，坦然開口：「我是它的爹爹，帶它回去一趟，辦一件要事。」
兩個孩子滿臉疑惑，轉頭看向那株被他捧在掌心的小草。
小草輕輕晃動葉片，稚嫩的意念傳出，軟軟印證：「是爹爹，他是我的爹爹。」
得到確認，兩個孩子依舊不肯讓步，沈澈皺著小臉，上前一步拉住草葉，捨不得道：「不行！小草不能走！我們還要一起玩！你什麼時候回來？」
小草認真許諾：「我很快就回來的，我只是跟著爹爹去見我的父親，辦完事情，我一定回來找你們。」
見它說得認真，眼底的擔憂稍稍褪去，終究是鬆開了手，默默看著凝露帶著小草轉身離去，消失在茫茫東海水霧之中。
微風掠過龍宮庭院，沈澈仰頭望著遠處翻湧的海波，小聲悶悶道：「小草的爹爹……笑起來好像很難過的樣子，他會不會不回來了？」
燭曜抿著唇，輕輕搖頭，眼底也染著茫然與擔憂：「不知道，我也想爹爹和父親了。」
二人稚嫩的低語剛落，身後便傳來兩道溫潤清和的腳步聲。
敖珩與仙帝並肩走來，方才虛空掠過的微弱魔息和孩童的對話，全都落在耳中。
見兩個孩子眉眼鬱郁，仙帝詢問：「怎麼了？為何悶悶不樂？」
孩子們轉頭看向二人，如實答道：「小草的爹爹來把它帶走了，小草說要去見自己的父親，很快就回來。可是他爹爹看起來好難過，我們怕他不回來了。」
敖珩眸色微沉，溫潤的眼底掠過一絲凝重：「它可曾說過，它的父親是誰？身在何處？」
兩個孩童雙雙搖頭，茫然道：「沒有，小草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只說父親去了很遠的地方，他爹爹說快要回來了。」
話音落下，敖珩與仙帝對視一眼。
「不好。」仙帝聲線微沉。
敖珩不再遲疑，當即抬手拂開虛空光幕：「事不宜遲，即刻帶兩個孩子前往碎玉仙宗，告知燭淵與鳳凰！」
二人不再耽擱，帶著兩個孩子，瞬息破開東海結界，破空朝著碎玉仙宗疾馳而去。
…………
碎玉仙宗，長空之上風平浪靜。
忽然兩道流光自天際疾馳而來，落至眾人身前。
看著朝思暮想的兩個孩兒撲奔而來，沈清辭心頭一軟，當即快步上前，俯身將兩個孩子緊緊擁入懷中，一左一右輕輕抱住，眼底滿是愧疚與溫柔。
這段時日風波不斷，他與燭淵身陷局中，無暇顧及孩兒，任由兩個孩子在東海獨自成長。
短短時日，兩個孩子身形長高一截，周身靈力愈發醇厚沉穩，肉眼可見成長許多，卻也必定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頭。
沈清辭鼻尖微酸，輕輕親吻兩個孩子的額角，柔聲細細詢問，滿眼疼惜：「有沒有好好修行？在東海可還安穩？」
兩個孩子窩在他溫暖的懷中，乖乖點頭應答，卻依舊難掩心底對小草的擔憂。
燭淵靜靜立在身側，看向身前的敖珩與仙帝：「可是東海出了變故？」
敖珩頷首，直言道：「方才有一草妖潛入東海，帶走了一株新生的魔芽靈草。
據孩子們所言，自稱是靈草生父，帶它去見自己的父親。」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江疏恆眉頭緊蹙，林驍眼底滿是詫異。
鳳凰：「我好像知道他是誰了？也知道他想幹什麼了。」
眾人齊齊看向她。
鳳凰望著魔界的方向：「萬年之前，燼羅執掌魔庭，一統魔域六界。
無人知曉，那位令三界聞風喪膽的魔尊，身邊藏著一位極其珍視的道侶。」
「應該是凝露。」
沈清辭微微一怔，滿心詫異。
「當年上古仙魔對峙，戰火連天，魔庭強者如雲，個個凶戾桀驁。
眾人皆以為，魔後必定是威震魔域、手段狠絕的大能。」鳳凰緩緩回溯萬年過往，眼底帶著唏噓，「可無人知曉，燼羅護在身邊的，只是一株法力低微、柔弱純粹的草木精怪。」
「當年燭淵和魔尊爭吵，我不願聽，曾在魔尊后花園，遠遠見過他一次。
彼時他只是安安靜靜侍弄滿園魔草，身姿孱弱，氣息溫和，半點魔主道侶的氣勢也沒有。
我起初只當他是魔宮尋常仙草侍役，直到靠近，才察覺他周身縈繞著燼羅獨有的濃郁魔息。」
「他望著燼羅居所的方向，滿眼都是純粹的崇拜與愛慕，溫柔得毫無雜質。
那一刻我便知曉，這就是魔尊放在心尖上和拼盡一切都要護住的人。」
鳳凰頓了頓：「當年燼羅曾專程尋我，討要我的本命火翎。
火翎純陽至烈，火性霸道，最克陰寒魔瘴。
我當時疑惑追問緣由，燼羅直言，是想將火翎贈予身邊草木，為他護體避災，護他歲歲平安。」
「我告知他火翎剛烈，草木靈體孱弱，久伴必遭火性反噬，傷身損脈，他便當即作罷，再未提及。」
「如果如仙帝所說，那顆小草有上古魔脈和草木之息存在，應當真是他們兩個的孩子。」
「而且我猜他應該是竊取異世之魂失敗，想要用親子獻祭。」
「從前他不用親子獻祭。他與燼羅的這縷血脈，自誕生起便是死種。
魔脈封存，無靈無質，無法用作獻祭媒介。
且他心底深愛燼羅，更愛惜二人唯一的骨肉，縱使執念滔天，也從未動過傷子分毫的念頭。」
「可如今不一樣了。」
「兩個孩子無心之舉，滋養靈種，助他破封發芽，激活上古魔脈，讓這枚死寂千年的血脈，成了唯一能引燼羅殘魂歸來的祭品！」
「血芽渡魂，上古禁術。以至親鮮活魔脈為祭，輔以千年積攢的戰亂氣運，可引魔尊殘魂歸世。」
林驍心頭一震，難以置信：「他深愛燼羅，也好不容易等到孩子新生發芽，竟真的捨得親手獻祭骨肉？」
「你不懂他的執念。他為了復活魔尊，能夠隱忍萬年，開啟仙魔大戰，就已經瘋了！現在他又拿不到你這個異世之魂。就只有一個辦法！」
鳳凰輕聲嘆息：「他愛孩子，可他愛燼羅，勝過世間一切。萬年之前，他不是這個樣子，他就只是一株純淨的小草，被保護在魔尊的羽翼之下，但是現在他已經瘋了！」
為了那個隕落萬古的人，他早就瘋了。
溫柔是他，隱忍是他，偏執是他，狠絕亦是他。
魔族的幽暗深處，凝露立在荒蕪天地間，掌心托著那株懵懂無知的小草靈芽。
燼羅，再等等我。
這一次，我定要你，重臨人間。
凝露立在合圍的結界之中，淺綠色的衣袍被凌厲的仙風扯得翻飛，眼底最後一點溫潤假象剝落，只剩死寂的荒蕪與偏執的冷烈。
前無生路，後無退路。
可凝露無懼亦不悔，只淡淡抬眼，掃過漫天璀璨刺眼的仙光，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自嘲低笑。
異世魂之計已經敗了，再困於此，不過是徒添死傷，白白折損自身殘，對復活燼羅毫無益處。
心念既定，他周身騰起濃郁的黑霧，古老殘碎的魔息轟然暴漲，瞬間衝散周遭裹挾而來的仙力威壓。
黑霧翻湧遮身，震開合圍的結界裂隙，化作一道轉瞬即逝的墨色流光，衝破碎玉仙宗天際禁制，朝著極北幽暗的魔族禁地遁逃而去。
速度之快，轉瞬便消失在雲海盡頭，只留滿場肅穆，余陣嗡鳴不止。
沈清辭靠在他懷中，望著那片恢復清明的天際，心底隱隱升起一絲不安，總覺得那株隱忍草木妖，眼底藏著的執念，遠比眾人想像的更加瘋狂可怖。
……………………
黑霧落地，凝露身形緩緩顯現。
剛脫離仙宗威壓，反噬之力瞬間席捲全身，經脈寸寸刺痛，方才被仙陣震碎的靈力遲遲無法聚攏。
他無暇顧及自身傷勢，踉蹌一步，立刻抬手結印，心神盡數沉入魔土深處，習慣性去感應那顆沉睡千年的子芽種子。
那顆承載著他與燼羅血脈的孩子，自誕生之日起便無法生根發芽，永遠是一枚冰涼凝滯的種子，沉眠地底，魔脈封存，生機斷絕。
可今日，心神探入魔土的剎那，一股微弱卻鮮活的生機，順著本命羈絆傳回識海！
原本死寂的魔土靈脈輕輕震顫，地底空空如也——
他的種子，不在這裡了。對了，剛剛不是種子異動嗎？怎麼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凝露立刻放開全部神識，跨越萬里虛空瘋狂追索。
下一瞬，遙遠東海之濱的鮮活氣息清晰浮現，溫柔稚嫩，帶著剛剛破土而出的青澀生機，落在他的感知之中。
發芽了。
他的孩子，竟然破土而生，成功發芽了。
凝露雙腿微麻，直直扶住身側枯裂的魔石，胸腔劇烈起伏，眼底積壓千年的陰鬱死寂，第一次裂開一絲細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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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沒事就好。
千年沉眠，終得新生，他的孩子，活下來了。
巨大的欣喜過後，便是無邊的茫然與悲涼。
他緩緩垂下手，佇立在荒蕪魔土中央，望著滿目殘垣廢土，望著這片埋葬了燼羅、封存了所有過往的故土，喉間驟然酸澀發堵。
他緩緩蹲下身，指尖撫過冰冷發黑的魔土，千年隱忍的堅硬外殼轟然碎裂，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滴落，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暈開一點淺淺濕。
這些年，他暗中挑動紛爭，醞釀仙魔戰火，積攢天地氣運，本是打算借無盡殺伐、三界戾氣，慢慢滋養燼羅殘魂，耗得歲月漫長，終能等魔尊歸位。
可仙宗今日識破他的謀劃，燭淵與鳳凰洞悉一切，往後正道必定層層設防，仙魔大戰再難肆意推動，積攢氣運的速度只會越來越慢。
遙遙無期，歲歲無望。
萬年等候早已熬碎心神，他如何再等萬古歲月？
「燼羅……」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破碎，「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我守了萬年，忍了萬年，棄了仙途，染了魔血，藏盡鋒芒，所求的不過是你歸來而已。
無盡淚水滑落，浸透冰冷魔土，無數破碎念頭在識海翻湧交織，突然腦海中出現又一個秘術！
那是上古魔庭禁忌的秘術，是連燼羅當年都明令封禁、不許任何人觸碰的邪術。
【血脈渡魂術】
至親血脈，以親子靈體為祭，合三界氣運，可逆天而來。
凝露渾身一震，抬眼，眼底淚痕還沒有干，卻燃起近乎瘋狂的猩紅執念。
從前不可行。
子芽無生，魔脈封存，只是一枚死寂種子，無靈，無脈，獻祭亦是徒勞。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的孩子破土發芽，魔脈激活，承載著燼羅最純粹的上古魔尊血脈！
再加上他挑起紛爭積攢的磅礴氣運，恰好契合禁術！
唯一的缺憾，便是此法喚回的燼羅，無法藉助異世魂補全神魂缺憾，終歸會比全盛時期遜色些許，神魂會留有細微瑕疵。
可那又如何？
只要他能回來。
執念壓塌慈愛本心，心底最後一絲猶豫煙消雲散。
慈愛不敵相思，溫柔敗給執念。
為了燼羅，他可以捨棄一切，包括這來之不易、剛剛新生的親生骨肉。
凝露猛地擦乾眼底淚水，眼底溫柔盡數褪去，只剩冰冷決絕。
神識再度鋪展虛空，鎖定東海龍宮的方向。
他知曉東海有四海龍君敖珩與仙帝坐鎮。
二人單獨一人，絕非他對手。
可兩尊大能聯手，若執意糾纏阻攔，必定能將他死死拖住，屆時仙宗眾人馳援，他將錯失唯一機會。
心念既定，凝露周身魔息盡數收斂，一身氣息瞬間化作東海最普通的水霧靈氣。
身形一晃，化作一名龍宮蝦兵，借著江海大霧，悄無聲息潛入層層東海結界。
他與子芽本命相連，心念互通，無需刻意尋覓，只需要一絲意念牽引，便能喚出那株新生的小草靈芽。
龍宮清幽亭台旁，青翠稚嫩的小草靜靜紮根在聚靈鼎之中，葉片嬌嫩，剛剛甦醒靈智，尚且懵懂。
忽然，一絲熟悉的溫柔心念落入識海。
是爹爹。
小草葉片輕輕顫動，順著心念指引，悄無聲息脫離，化作一縷青青草氣，避開龍宮守衛禁制，輕輕飄至殿外水霧之中。
看著眼前這株鮮嫩柔軟、帶著自己與燼羅血脈的小草靈芽，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轉瞬便被覆滿執念的冰冷取代。
「隨我走。」他輕聲開口，聲音溫柔依舊。
小草靈智稚嫩，全然不懂人心複雜，只循著本能親近唯一的親人，乖乖依偎在他掌心，輕輕搖曳葉片，乖巧應允。
凝露抬手攏住掌心草芽，轉身離開東海。
可剛走出數步，兩道稚嫩清脆的聲音在自身後響起。
「你是誰！」
「你要帶小草去哪裡？！」
燭曜和沈澈並肩而立，眉眼靈動，一身仙澤純粹，小小的身子擋在前路，滿臉警惕。
此刻見陌生人要帶走小草，自然不肯退讓半步。
凝露腳步頓住，沒有半分不耐，緩緩回身，露出一派平和，坦然開口：「我是它的爹爹，帶它回去一趟，辦一件要事。」
兩個孩子滿臉疑惑，轉頭看向那株被他捧在掌心的小草。
小草輕輕晃動葉片，稚嫩的意念傳出，軟軟印證：「是爹爹，他是我的爹爹。」
得到確認，兩個孩子依舊不肯讓步，沈澈皺著小臉，上前一步拉住草葉，捨不得道：「不行！小草不能走！我們還要一起玩！你什麼時候回來？」
小草認真許諾：「我很快就回來的，我只是跟著爹爹去見我的父親，辦完事情，我一定回來找你們。」
見它說得認真，眼底的擔憂稍稍褪去，終究是鬆開了手，默默看著凝露帶著小草轉身離去，消失在茫茫東海水霧之中。
微風掠過龍宮庭院，沈澈仰頭望著遠處翻湧的海波，小聲悶悶道：「小草的爹爹……笑起來好像很難過的樣子，他會不會不回來了？」
燭曜抿著唇，輕輕搖頭，眼底也染著茫然與擔憂：「不知道，我也想爹爹和父親了。」
二人稚嫩的低語剛落，身後便傳來兩道溫潤清和的腳步聲。
敖珩與仙帝並肩走來，方才虛空掠過的微弱魔息和孩童的對話，全都落在耳中。
見兩個孩子眉眼鬱郁，仙帝詢問：「怎麼了？為何悶悶不樂？」
孩子們轉頭看向二人，如實答道：「小草的爹爹來把它帶走了，小草說要去見自己的父親，很快就回來。可是他爹爹看起來好難過，我們怕他不回來了。」
敖珩眸色微沉，溫潤的眼底掠過一絲凝重：「它可曾說過，它的父親是誰？身在何處？」
兩個孩童雙雙搖頭，茫然道：「沒有，小草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只說父親去了很遠的地方，他爹爹說快要回來了。」
話音落下，敖珩與仙帝對視一眼。
「不好。」仙帝聲線微沉。
敖珩不再遲疑，當即抬手拂開虛空光幕：「事不宜遲，即刻帶兩個孩子前往碎玉仙宗，告知燭淵與鳳凰！」
二人不再耽擱，帶著兩個孩子，瞬息破開東海結界，破空朝著碎玉仙宗疾馳而去。
…………
碎玉仙宗，長空之上風平浪靜。
忽然兩道流光自天際疾馳而來，落至眾人身前。
看著朝思暮想的兩個孩兒撲奔而來，沈清辭心頭一軟，當即快步上前，俯身將兩個孩子緊緊擁入懷中，一左一右輕輕抱住，眼底滿是愧疚與溫柔。
這段時日風波不斷，他與燭淵身陷局中，無暇顧及孩兒，任由兩個孩子在東海獨自成長。
短短時日，兩個孩子身形長高一截，周身靈力愈發醇厚沉穩，肉眼可見成長許多，卻也必定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頭。
沈清辭鼻尖微酸，輕輕親吻兩個孩子的額角，柔聲細細詢問，滿眼疼惜：「有沒有好好修行？在東海可還安穩？」
兩個孩子窩在他溫暖的懷中，乖乖點頭應答，卻依舊難掩心底對小草的擔憂。
燭淵靜靜立在身側，看向身前的敖珩與仙帝：「可是東海出了變故？」
敖珩頷首，直言道：「方才有一草妖潛入東海，帶走了一株新生的魔芽靈草。
據孩子們所言，自稱是靈草生父，帶它去見自己的父親。」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江疏恆眉頭緊蹙，林驍眼底滿是詫異。
鳳凰：「我好像知道他是誰了？也知道他想幹什麼了。」
眾人齊齊看向她。
鳳凰望著魔界的方向：「萬年之前，燼羅執掌魔庭，一統魔域六界。
無人知曉，那位令三界聞風喪膽的魔尊，身邊藏著一位極其珍視的道侶。」
「應該是凝露。」
沈清辭微微一怔，滿心詫異。
「當年上古仙魔對峙，戰火連天，魔庭強者如雲，個個凶戾桀驁。
眾人皆以為，魔後必定是威震魔域、手段狠絕的大能。」鳳凰緩緩回溯萬年過往，眼底帶著唏噓，「可無人知曉，燼羅護在身邊的，只是一株法力低微、柔弱純粹的草木精怪。」
「當年燭淵和魔尊爭吵，我不願聽，曾在魔尊后花園，遠遠見過他一次。
彼時他只是安安靜靜侍弄滿園魔草，身姿孱弱，氣息溫和，半點魔主道侶的氣勢也沒有。
我起初只當他是魔宮尋常仙草侍役，直到靠近，才察覺他周身縈繞著燼羅獨有的濃郁魔息。」
「他望著燼羅居所的方向，滿眼都是純粹的崇拜與愛慕，溫柔得毫無雜質。
那一刻我便知曉，這就是魔尊放在心尖上和拼盡一切都要護住的人。」
鳳凰頓了頓：「當年燼羅曾專程尋我，討要我的本命火翎。
火翎純陽至烈，火性霸道，最克陰寒魔瘴。
我當時疑惑追問緣由，燼羅直言，是想將火翎贈予身邊草木，為他護體避災，護他歲歲平安。」
「我告知他火翎剛烈，草木靈體孱弱，久伴必遭火性反噬，傷身損脈，他便當即作罷，再未提及。」
「如果如仙帝所說，那顆小草有上古魔脈和草木之息存在，應當真是他們兩個的孩子。」
「而且我猜他應該是竊取異世之魂失敗，想要用親子獻祭。」
「從前他不用親子獻祭。他與燼羅的這縷血脈，自誕生起便是死種。
魔脈封存，無靈無質，無法用作獻祭媒介。
且他心底深愛燼羅，更愛惜二人唯一的骨肉，縱使執念滔天，也從未動過傷子分毫的念頭。」
「可如今不一樣了。」
「兩個孩子無心之舉，滋養靈種，助他破封發芽，激活上古魔脈，讓這枚死寂千年的血脈，成了唯一能引燼羅殘魂歸來的祭品！」
「血芽渡魂，上古禁術。以至親鮮活魔脈為祭，輔以千年積攢的戰亂氣運，可引魔尊殘魂歸世。」
林驍心頭一震，難以置信：「他深愛燼羅，也好不容易等到孩子新生發芽，竟真的捨得親手獻祭骨肉？」
「你不懂他的執念。他為了復活魔尊，能夠隱忍萬年，開啟仙魔大戰，就已經瘋了！現在他又拿不到你這個異世之魂。就只有一個辦法！」
鳳凰輕聲嘆息：「他愛孩子，可他愛燼羅，勝過世間一切。萬年之前，他不是這個樣子，他就只是一株純淨的小草，被保護在魔尊的羽翼之下，但是現在他已經瘋了！」
為了那個隕落萬古的人，他早就瘋了。
溫柔是他，隱忍是他，偏執是他，狠絕亦是他。
魔族的幽暗深處，凝露立在荒蕪天地間，掌心托著那株懵懂無知的小草靈芽。
燼羅，再等等我。
這一次，我定要你，重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