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談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入夜之後,花海浮動的螢光反倒愈發鮮明。淡紫色花瓣的邊緣,縈繞著一圈淡淡的藍白光暈,整片谷地鋪開,宛若一層泛著微光的絨毯。

  晚風早已停歇,方才被二人壓折的花莖就此定住,周遭形成一處淺淺的花窪,輪廓安靜地凝在夜色里。

  沈清辭側身躺在花叢之中,後背輕靠著燭淵的肩頭,只是肩胛骨淺淺貼住對方,安靜感受著燭淵綿長平穩的呼吸,一升一降緩慢起伏。花海飄出的螢光在二人上方兩尺高處匯作一片灰藍色光暈,大半夜空都被這片柔光遮掩,餘下的天幕袒露出來,綴著疏疏落落的星辰,比起在地球見過的夜色,澄澈通透太多。

  安靜看了一會兒星空,沈清辭才輕聲開口打破靜謐。

  「燭淵,你從上古活到現在,到底經歷了多少歲月啊?」

  燭淵並未即刻作答,呼吸節奏依舊平穩,只是微微偏過頭,視線從遠方落至沈清辭的發頂,語氣沉緩溫和。

  「具體的年歲我早已記不清了。從我誕生於天地初開、上古紀元開啟,一直活到如今,橫跨了好幾輪三界更迭,歲月漫長得無從細數。」

  沈清辭聽得心頭微動,繼續問道:「上古時代到底是什麼樣子的?聽著就和現在的仙界完全不一樣。」

  「差別確實極大。」燭淵慢慢說道,「那個年代遠在如今仙帝執掌仙界之前,天地靈氣濃郁到近乎極致,萬物滋生繁茂,上古萬族林立於世。龍族、鳳族、麒麟、上古四靈,還有無數得天獨厚的大妖和靈植種族,各自占據一方天地,互不干擾。那時候沒有仙界如今的規矩法度,也沒有層級尊卑,向來是強者為尊,誰的實力足夠強橫,誰就能執掌更大的疆域。」

  沈清辭順著他的話往下問:「那龍族在當時,應該就是最頂尖的那一檔種族吧?」

  燭淵坦然應聲,語氣帶著屬於上古龍神的從容底氣。

  「沒錯,上古萬族之中,龍族本就是天地孕育的至尊血脈,論單打獨鬥、論族群整體戰力,我們都是最強的存在,幾乎沒有種族能與我們抗衡。」

  沈清辭忍不住追問:「既然龍族這麼強,堪稱三界天花板,那你當初為什麼不直接登臨仙帝之位,執掌整個仙界?你資歷最老、實力最強,根本沒人能攔著你。」

  燭淵側過頭望向他,暗金色的瞳仁在花海微光里漾開一層淺淡光澤。沈清辭看得真切,他唇角平直鬆弛,全然褪去了平日在外時刻意繃緊的冷硬,語氣淡然隨性。

  「我素來無心權柄帝位。仙帝看似統領三界、風光無限,實則終日周旋各方人情世故,被無數規矩瑣事捆綁纏身,要為三界雜事操勞費心。我生性閒散孤僻,最不喜這般繁雜束縛,自然不願沾染半分。」

  沈清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輕聲問道:「那萬古歲月以來,你閒來無事的時候,一般都在做些什麼打發時間?」

  燭淵望著漫天星辰,語速平緩悠遠:「我平生唯一喜好,便是搜羅世間珍稀奇物。不管是千年難遇的天材地寶、天地淬鍊的上古礦石、通靈長壽的靈木,還是上古戰亂後遺落的殘破古器,只要是獨具靈性、品相難得的東西,我都會盡數收存。我在九重天之外自建了一座懸空神宮,偌大宮宇,盡數堆滿了這些藏品。無事之時,我便獨自入宮清點規整,一件件擺放妥當,隔段時日再重新排布梳理,算是我萬古以來唯一的消遣。當然,以後這些都是你的。」

  沈清辭低低笑了一聲,悶在靜謐的花叢間,聲波輕輕拂動身下彎折的花莖,引得周遭花枝微微晃動,低聲說:「聽你這麼一說,你倒像個喜歡攢寶貝、捨不得放手的老人家。這是我們人界的說法,專門形容愛囤積物件、念舊惜物的人。」

  燭淵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緩緩解釋:「這是龍族刻在血脈里的天性,與生俱來,但凡璀璨明亮、靈性充足的東西,都會本能想要收藏守護,萬古皆是如此。」

  玩笑過後,沈清辭收斂笑意,心裡藏著一絲好奇,認真問道:「你剛剛說起上古萬族林立,後來好好的盛世,怎麼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到底發生了什麼浩劫?」

  燭淵側臥的姿勢不曾變動,語速較之方才閒談瑣事慢了些許,語氣平淡之下,藏著淡淡的滄桑沉鬱,說:

  「上古末期,世間橫空出世一尊絕世魔修,天賦異稟,心性狠戾至極。他不走正統修行之路,專以吞噬各族生靈靈根、神魂精進修為。靠著這等歹毒捷徑,他的實力飛速暴漲,接連吞併屠戮了好幾支上古大族,野心愈發膨脹,最後竟妄圖吞噬整個三界,顛覆天地秩序。各族自然不肯坐以待斃,一場席捲整個天地的終極大戰,就此爆發。」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清辭靜靜聽著,心底已然猜到結局不會圓滿,還是忍不住追問:「那場大戰,最後怎樣了?」

  「曠日持久,屍橫遍野。」燭淵淡淡道出殘酷過往,「戰事打了數千年,幾乎所有上古種族、頂尖宗門、強大妖部盡數被捲入其中,無人能夠獨善其身。戰火蔓延三界,生靈塗炭,死傷無數。也是經此一役,輝煌鼎盛的上古時代,徹底覆滅落幕。」

  說到此處,燭淵微微停頓,補充了一段沈清辭全然不知的天道秘辛,解答了心底最大的疑惑,說:「你方才定然疑惑,龍族明明是上古最強種族,為何如今從未聽聞。其實不止龍族,所有上古頂尖大族,戰後盡數凋零,幾乎無一倖免。而且這世間自有一條亘古不變的天道鐵律:生靈修為越高、血脈越頂尖、命格越尊貴,繁衍孕育就越是艱難。」

  「哪怕是龍族最鼎盛、族群最興旺的上古時期,受天道規則制衡,族人數量也極其稀少,從未有過族群龐大、人丁興旺的時候。我們天生壽元無盡、戰力通天、得天獨厚,天道便會以繁衍艱難制衡,杜絕至尊種族壟斷天地。」

  「也正因如此,戰後各族都無法快速休養生息、繁衍復甦。鳳族、麒麟族、上古四靈,盡數十不存一,傳承近乎斷絕。大家都是殘喘存續,只是龍族底蘊最深厚,勉強保下四人血脈,已是萬族之中最好的結果。」

  聽完這番話,沈清辭心裡徹底瞭然。原來不是龍族不夠強,而是天道制衡太過公平嚴苛,頂級強者,本就註定孤獨稀少。他心底悄然生出一絲淺淺的落差感,只是未曾表露半分,依舊安靜聽著。

  燭淵繼續緩緩說道:「如今龍族存續的四人,各司其職。一龍鎮守四海,執掌天下水脈,也算是比較愛出門的一位小輩了,不過聽說他與仙帝有些摩擦,仙帝有一段時間數次求見於我,讓我告知其方位;一龍隱於北冥深海秘境,萬年閉門不出,不問世事;還有一位,在九重天極東的火山秘境中陷入沉睡,數萬年來未曾甦醒,我尚且能感應到他的氣息尚存。餘下留守世間、偶爾過問三界瑣事的,便只有我一人。我常年行走在外,其餘兩個小輩常年閉關,還有一層緣故。」

  沈清辭抬眼看向他,等著他往下細說:「上古一戰里,鳳族的下場比我們還要悽慘得多。」

  燭淵的語氣低沉了幾分,帶著幾分舊友隕落的悵然,「當年鳳族的首領,也就是當世最強的那隻天鳳,名叫青遙,和我相交千年,算得上至交摯友。大戰最後關頭,他為了阻攔魔修本命自爆,燃盡一身鳳火肉身潰散,本該就此徹底消亡。好在他提前拼盡餘力,將自身一縷本源神魂封進了一枚鳳卵當中,留了一線轉世重生的機會。」

  「只是這枚鳳卵需要在極陰的涅槃火窟中沉寂漫長歲月,慢慢積蓄力量,破殼之後不會是幼鳥形態,直接成長為青年模樣。可在蛋殼尚未破開的漫長年月里,神魂本源格外虛弱,毫無自保之力。若是被心思歹毒的修士搶先找到,定會強行剖開蛋殼,掠奪裡面純正的上古鳳凰血脈,用來淬鍊自身。」

  「北冥深海那位龍族,還有沉睡在火山裡的那一位,這些年看似常年閉關避世,實則都在暗中遊走探查,四處搜尋這枚鳳卵的下落。我吩咐過他們,誰先尋到蹤跡,便守在附近暗中護著,一直等到青遙順利破殼出世。只是涅槃火窟藏匿隱秘,這麼多年過去,依舊沒有確切消息。」

  沈清辭輕聲追問:「那如今有大致的搜尋方向嗎?」

  「只確定在南疆一帶的深山秘境當中,具體位置飄忽不定。」燭淵緩緩說道,「青遙的神魂會下意識避開一切生人氣息,刻意藏住蹤跡,想要精準找到,只能慢慢等候時機。」

  沈清辭緩緩躺回原處,後背更貼近了幾分,牢牢靠在燭淵肩頭。燭淵的手臂坦然放在原地,任由他安穩依靠。

  沉默片刻,沈清辭想起平日旁人對燭淵的尊稱,輕聲問道:「你明明早已無心執掌三界、不爭權柄,為什麼仙界所有人,包括柳仙官他們,都敬稱你為神君?」

  「不過是世人自發的尊稱罷了。」燭淵語氣隨意,「早年仙界數次遭遇滅界危機,靈脈崩塌、秘境異動、四海暴亂,很多都是仙帝修為不足以擺平的天地浩劫。每當仙界束手無策,便會遣使傳信求助於我。我念及三界生靈不易,前後出手平定過數次禍亂。久而久之,便世代尊我為神君。」

  沈清辭恍然點頭,繼續問道:「仙帝那般至高無上的人物,遇到解決不了的危機,都會主動請你出手?」

  「次數不多。」燭淵淡淡說道,「他從不親自求人,只會命人送來制式文書,言辭恭敬懇切,列明災情異動,懇請我出面維穩。大多都是牽扯天地靈脈、關乎人界仙界存續的大事,我不願眾生流離失所,便會酌情出手相助。況且,我在他身上聞到了那條小龍的氣息,所以······」

  沈清辭安靜沉默了許久,頭頂的螢光緩緩流動,無風自晃,溫柔又靜謐。他心裡清楚,燭淵看似閒散不問世事,實則一直在默默庇佑三界眾生。

  他輕聲開口:「說到底,你還是一直在暗中照拂這片天地,只是不愛張揚、不願身居高位罷了。」

  燭淵沒有否認,只是淡然回應:「只是偶有出手,算不上執掌三界。我從無入世掌權之心。」

  夜色再度陷入溫柔的沉寂,良久之後,沈清辭又輕聲開口問道:「你們現存的四位龍族裡,你的實力是最強的對嗎?」

  「沒錯。」燭淵笑了笑,「其餘三人,都是我的小輩,修為戰力皆遠不及我。若是真正交手,他們都不是我的對手。」

  「小輩,是你的小龍!」沈清辭驚訝地問道。

  燭淵哈哈大笑道:「族中小輩罷了。」

  而後沈清辭心裡的落差感又悄悄漫了上來。他此刻才真正清晰感知到燭淵的恐怖。他不是普通高階仙尊,是上古倖存的最強戰神,是凌駕仙帝、制衡三界的頂尖存在。

  而自己只是一個異世穿來的普通人,短短數年的修行,在他萬古底蘊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之前還不覺得,兩人朝夕相伴,可這份與生俱來的層級差距,始終橫在中間。這些心思他盡數藏在心底,沒有表露分毫,只是輕聲問道:「那你實力冠絕三界,無人能敵,為什麼從來沒想過一統仙界、執掌萬族?」

  燭淵給出的答案簡單又純粹:「我活了萬古,最厭煩的就是人情糾葛、族群紛爭。一統三界看似風光,實則要終日應付無數人和無數瑣事,太過煩擾費心。我生性喜靜,寧願獨居神宮、收藏奇物,也不願被凡塵俗事捆綁束縛。僅此而已。」

  這番回答過後,沈清辭沉默了很久,久到燭淵都微微偏頭看他,以為他已然睡著。

  沈清辭睜著眼,靜靜望著星空與螢光交織的天幕,心底思緒翻湧萬千,久久無法平靜。他終於緩緩出聲:「我只是在想一些心事。」

  燭淵眼底帶著溫和的包容,輕聲問道:「想什麼,不妨說與我聽。」

  沈清辭收回目光,轉頭對上燭淵暗金色的眼眸。兩人相距極近,微光勾勒著彼此的眉眼,溫柔又清晰。

  「我以前對你的認知一直很淺顯。我剛來這個世界,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你修為極高、實力很強,比尋常仙尊厲害很多。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只是修行時間長短、修為高低的差距,我勤加修煉,總有一天能慢慢追上你的腳步。」

  「可今天聽完你的過往,我才徹底明白。你不只是修為高深,你是上古萬族之巔、三界現存最強的戰神,連仙界至尊都需要仰仗你的庇護。你活過萬古滄桑,見過天地覆滅、種族滅絕,你的眼界、身份、格局,和我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燭淵定定看著他,眼底微光微動,輕聲詢問:「所以你心裡,是在顧慮這些差距?」

  沈清辭輕輕搖頭,沒有直白表露心緒,只是認真看著他:「我只是想知道,拋開我的修為、我的體質、我的天賦這些外在東西,在你眼裡,我這個人本身,到底算什麼?」

  燭淵沉寂一息,習慣性先以最理性的角度剖析,語氣沉穩認真說道:「你身負萬年難遇的純質混沌靈體,修行天賦冠絕古今。短短時日,從零築基直躍金丹中期,這般速度,縱觀三界古今,從未有過第二人。你經脈通透無瑕,靈力純粹凝練,神魂舊傷也在穩步癒合。只要你潛心修行,再加上我們雙修相輔相成,你突破元嬰、乃至後續境界的速度,都會遠超尋常修士數倍不止。我神宮之中無數天材地寶、頂級法器、珍稀材料,盡可任由你取用,你的修行之路,會走得無比順遂坦蕩。」

  「燭淵。」

  沈清辭輕聲打斷他,語氣溫柔卻篤定,燭淵話音驟然頓住,安靜看著他。

  花海的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流轉,夜色溫柔繾綣。沈清辭望著他的眼眸,緩緩說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的體質、天賦、修行速度、你的資源庇護,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優勢。可我想問的從來不是這些。你從頭到尾,都在評價我的資質和未來,卻從來沒有好好說過,你怎麼看待我這個人。」

  燭淵聞言,一時默然。他側躺在花叢里,身姿安穩,看著眼前眉眼乾淨溫柔的少年,萬古不變的沉穩心緒,第一次生出幾分無措。

  沈清辭沒有催促,安靜等候著他的回答。遠處一縷微風拂過花海,輕輕搖曳,卻始終吹不到二人相依的這片小小花窪。

  良久,燭淵才緩緩開口,褪去了所有理性權衡,語氣溫柔又真誠:「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以往萬古,我看待萬事萬物,皆先論實力、資質、用處,早已習慣這般冰冷的評判方式。可唯獨對你,不一樣。」

  「從秘境之中將你帶回身邊開始,你就是唯一一個讓我生出想要長久守護、朝夕相伴之人。萬古歲月,我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從未對任何人、任何事上心。可你受委屈,我會心生慍怒,你遇危險,我會心神緊繃,你靠近旁人,我會心生芥蒂。先前你問我是否吃醋,答案是肯定的。只是我不懂情愛溫柔,只會習慣性用修行、資質、資源去考量一切,不懂得如何單純言說心意。」

  沈清辭靠在他肩頭,心底那點酸澀的落差感,瞬間柔和大半。他沒有再說什麼傷感的話,只是輕聲道:「這些外在的東西,都不算真心。我不等你一時頓悟,你活了萬古,不懂這些溫柔情理很正常。我可以慢慢等,等你學會拋開所有利弊權衡,只單純看待我這個人,只說真心。」

  燭淵認真看著他,眼底滿是鄭重,說:「我會慢慢學。學著好好待你,好好言說心意。」

  沈清辭唇角輕輕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像暗夜破開的月色,乾淨又明亮,說:「好,我等著你。反正你我歲月漫長,最不缺的,就是慢慢磨合的時間。」

  燭淵靜靜凝望著他溫柔的側臉,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輪廓眉眼,眼底盛滿了萬古未有的溫柔與執念。

  花海微光漫漫,星辰高懸天幕,無風無擾,歲月安穩。沈清辭微微側身,又往燭淵懷裡靠緊幾分,隔著薄薄衣料,穩穩貼著他溫熱的肩頭,將所有懸殊與心事,都悄悄藏進了這片溫柔靜謐的星夜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