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多餘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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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在這般高強度的雙線忙碌中飛速流逝,眨眼便到了周末。

  連日緊繃的工作終於暫時落幕,楚爭停下所有工作,準時收工歸家。

  連日早出晚歸、日夜連軸轉的透支式忙碌,讓他身心俱疲。

  踏入家門的那一刻,緊繃了七天的神經才終於稍稍鬆弛下來。

  屋內安靜祥和,沒有往日吵鬧的氛圍。

  姐姐楚韻正坐在書桌前埋頭苦讀,桌面上攤開著厚厚的法學專業書籍,神情專注、一絲不苟。

  往日裡,姐弟二人見面必拌嘴,楚韻只要看到楚爭,總會習慣性地開口調侃、找茬抬槓,嘴上從來不肯饒人,句句帶著鋒芒,是家裡妥妥的「小炮筒子」。

  可今日,她格外反常,餘光瞥見進門的楚爭,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依舊埋頭盯著書本,全程沉默不語,刻意無視了他的存在。

  楚爭見狀,心裡暗自慶幸,腳步下意識放輕。

  他此刻身心疲憊,實在沒有精力和姐姐鬥嘴掰頭,更怕她開啟「突突突」的連環輸出模式。

  兩人默契十足,各裝陌路,目不斜視地擦肩而過,免去了一場日常拌嘴。

  廚房方向傳來輕微的翻炒聲與水流聲,母親包麗青正在灶台前忙碌晚飯的食材,身影忙碌又樸實。

  楚爭駐足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心頭悄然湧上一抹無奈的嘆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上前搭話,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

  連日熬夜加班、白天高強度奔波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沾床之後,濃濃的困意翻湧而來,渾身酸痛乏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這一段時間以來,楚爭心裡一直惦記著家裡的生活。

  他如今事業起步,手頭寬裕,不再是從前需要拮据度日的少年。

  只是他的產業,很難向思想傳統的父母解釋清楚,索性便一直沒有細說自己的工作與收入。

  但他看著家裡常年清貧拮据的生活,看著父母省吃儉用,心裡始終有些不忍。

  他默默下定決心,一定要悄悄改善家裡的生活條件,讓家人不必再過得如此緊巴巴。

  為此,他試過無數種隱晦的方式偷偷補貼家用,只可惜次次收效甚微,甚至屢屢鬧出哭笑不得的烏龍。

  第一次,他趁著母親買菜的間隙,悄悄將一疊錢藏在廚房的菜籃底層,想著母親買菜歸來,發現錢款便能順勢收下,用來改善家裡的伙食、添置家用。

  他本以為此舉萬無一失,能悄無聲息補貼家裡。

  萬萬沒想到母親性子太過實在,整理菜籃時發現了憑空多出的錢款,第一時間不是暗自收下,而是拿著錢急匆匆追到菜市場,挨個詢問攤販,執意要把不明來源的錢還給人家。

  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被詢問的小販同樣實在,看清錢款後,不等母親多說,立刻一把接了過去,嘴裡連連念叨「我的我的」,心安理得收下,連一句道謝都沒有。

  楚爭躲在遠處看著全程,哭笑不得,第一次偷偷補貼家用的計劃,就此徹底落空。

  吸取上次的教訓,楚爭換了更為隱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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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著深夜父親楚雄熟睡之際,他悄悄走進父母房間,小心翼翼在父親兩隻鞋墊底下,各塞了一張千元面值的大金牛港幣。

  父親為人木訥老實,心思粗疏,向來不管家裡帳目,定然不會察覺。

  只要錢留在父親身邊,久而久之自然會變成家裡的公用錢財,用來改善生活。

  這次計劃順利成功,錢款穩穩留在了家裡,沒有被送出去。

  可新的烏龍接踵而至。

  沒過幾日,父親換鞋時無意間摸到鞋墊里的巨款,慌亂之下被母親當場撞見。

  包麗青生性細緻敏感,見丈夫私藏千元巨款,當場認定是楚雄偷偷攢下的私房錢,瞞著家裡藏私。

  平日裡溫和顧家的母親,那一刻戰鬥力徹底爆發,口舌犀利絲毫不輸平日裡愛抬槓的楚韻,對著楚雄一頓數落念叨,句句有理,差點把老實本分的楚雄說得抬不起頭、無地自容。

  楚雄百口莫辯,根本說不清錢款來源,只能默默承受數落,憋屈了許久。

  看著父母因為自己的一片好心鬧出矛盾,楚爭滿心無奈,只能暗自作罷,再也不敢隨意偷偷塞錢。

  他本想著,自己辛苦打拼賺來錢財,悄悄補貼家裡,哪怕家人不知情,只要家裡伙食變好、生活改善,一切都值得。

  可讓他無奈的是,即便家裡莫名多了巨款,母親依舊保持著幾十年勤儉的習慣,家裡的飯菜依舊清湯寡水。

  一日三餐,素菜居多,葷食極少,盤子裡的肉絲細如髮絲,細細數去,幾乎看不到比筷子粗一點的肉塊。他打拼賺錢、悄悄補貼,終究沒能換來家裡一絲一毫的生活改善。

  就在楚爭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疲憊不堪之際,門外傳來了楚韻壓低的告狀聲。

  「媽咪,你看他……」

  楚韻站在房門口,看著躺在床上沉沉昏睡、甚至輕輕打起鼾聲的楚爭,滿臉不爽地指著房間,對著包麗青小聲嘟囔,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小脾氣。

  包麗青聞聲快步走了過來,探頭看向屋內熟睡的兒子,眼中滿是意外。

  在她的印象里,自家兒子從前貪玩好動,精力旺盛,極少有這般疲憊不堪、沾床就睡的模樣,更別說年紀輕輕就累到打鼾。

  這段時間以來,楚爭早出晚歸,朝九晚五不停奔波,除了三餐歸家短暫露面,其餘時間家裡幾乎見不到他的人影。

  他只隨口和家裡提過,自己進了一個電影劇組幹活,卻從未細說工作內容、辛苦程度,家裡人也無從知曉他在外究竟奔波勞碌些什麼。

  包麗青文化不高,一輩子困於柴米油鹽,幫不上兒子半點事業上的忙,只能默默看著孩子獨自在外打拼。

  此刻親眼看著一向鮮活好動的兒子累到酣睡不起疲憊打鼾,心裡瞬間湧上一股濃烈的心疼。

  她立刻對著楚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叮囑,語氣里滿是護犢之意:「小點聲,別打擾弟弟睡覺!你要是嫌吵,就去外面街角看書。」

  說罷,她輕輕拉著滿心不甘的楚韻退出房間,小心翼翼帶上房門,生怕一絲聲響驚擾到熟睡的楚爭。

  「哼!」

  楚韻被強行拉走,心裡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狠狠跺了跺腳,卻終究沒有再吵鬧。

  半個多月來,她親眼看著楚爭日夜奔波,早出晚歸,忙得不見人影,今日難得提前歸家,累到倒頭就睡,她心裡縱然有小脾氣,卻也不忍心再肆意吵鬧打擾。

  晚風微涼,街邊人流往來嘈雜,車馬喧囂聲此起彼伏。

  楚韻拿著書本走到家樓下的街角,原本靜心看書的心思消散一空。

  她坐在路邊的石階上,望著遠處燈火零星的街巷,一遍又一遍,氣鼓鼓地念叨著:「臭弟弟,臭弟弟……」

  聲音輕輕軟軟,帶著少女的彆扭和愧疚,藏著無人知曉的複雜心緒。

  外人只看到姐弟二人日日拌嘴,針鋒相對,總覺得是楚韻驕縱任性,處處針對弟弟,無事生非喜歡找茬挑釁。

  可只有楚韻自己清楚,這段時間她頻繁和楚爭抬槓,處處針對,刻意找茬,不是因為討厭弟弟,所有的彆扭,根源全都在自己身上。

  她比誰都清楚自家的家境,父母皆是普通底層人,收入微薄,日子過得拮据清貧,一輩子省吃儉用、辛苦操勞,才能勉強撐起整個家。

  香江看似自由開放、風氣新潮,可傳統老舊的觀念依舊根深蒂固。

  在普通底層家庭眼中,女兒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外人,是潑出去的水,絕大多數貧寒家庭,都不會花費大量錢財供女兒讀書深造。

  可她的父母不一樣。

  家裡本就拮据,弟弟從前學業平平,算不上讀書的料子,父母卻傾盡所有,咬牙供她攻讀法學專業,年年承擔高昂學費、生活費,還默默攢錢,打算將來為她購置婚房,只為讓她日後嫁人不受委屈,生活有所依靠。

  從小到大,她享受著家裡最好的資源,拿著父母辛苦掙來的血汗錢讀書求學,心安理得接受著家人的偏愛與付出。

  她心裡始終藏著一份沉甸甸的虧欠感。

  從前,她可以坦然接受這份虧欠,默默告訴自己,父母的養育之恩,來日方長,等自己學業有成,出人頭地,再加倍努力回報父母,贍養盡孝,彌補所有虧欠。

  可自從得知尚且未成年的弟弟楚爭,已經找到工作,獨自賺錢養家後,她心底的平衡徹底被打破,那份積壓已久的虧欠感瞬間無限放大,壓得她喘不過氣。

  弟弟尚且年少,本該和同齡人一樣輕鬆度日,無憂無慮,卻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擔,辛苦打工賺錢。

  而她這個年長的姐姐,常年在校讀書,毫無收入,日復一日只會伸手向家裡要錢,心安理得消耗著家裡僅有的積蓄,消耗著父母的血汗,甚至間接消耗著弟弟辛苦打拼換來的收入。

  她可以坦然虧欠父母,因為來日可報。

  可她萬萬無法接受,自己虧欠尚且年少的弟弟,無法接受自己靠著弟弟日夜勞碌賺來的錢,支撐自己讀完大學。

  這份落差與愧疚,讓驕傲又敏感的楚韻心裡極度失衡、無比彆扭。

  她不知道該如何排解心底的愧疚與自責,只能用最笨拙,最彆扭的方式偽裝自己——刻意找茬,故意拌嘴、處處針對,用尖銳的脾氣、彆扭的態度,掩飾內心深處的愧疚和難堪。

  可此刻,看著一向鮮活跳脫的弟弟,累到倒頭就睡,沉沉打鼾,看著他連日奔波後的疲憊,楚韻心底所有的彆扭、倔強,瞬間盡數崩塌。

  街邊人來人往,喧囂市井襯托著她孤身一人的落寞。

  她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一遍遍輕聲罵著「臭弟弟」,罵著罵著,鼻尖驟然一酸,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順著臉頰無聲滑落,砸在手背上。

  所有的倔強、傲嬌、偽裝,在這一刻都被瓦解,只剩下滿心的愧疚與心疼,無人知曉,無人傾訴。

  夜色漸深,晚飯備好。

  包麗青出門喚回心緒雜亂的楚韻,又輕聲叫醒熟睡的楚爭。

  酣睡一場後,楚爭身上的疲憊消散大半,神志清醒了不少,簡單洗漱過後,便坐到餐桌前準備吃飯。

  一桌家常菜依舊清淡樸素,平平無奇。

  餐桌上,一家三口各懷心事,沉默無言。

  包麗青看著身旁故作鎮定、低頭扒飯的丈夫,眼底帶著幾分嗔怪,想起前幾日私房錢的烏龍鬧劇,本想開口數落幾句,可看著一雙兒女在場,終究是忍住了,為楚雄留足了臉面,沒有當眾拆穿念叨。

  楚雄全程埋頭吃飯,不敢抬頭,一副理虧心虛的模樣,全程沉默不語。

  楚韻眼底微紅,剛剛哭過的痕跡尚未完全褪去,心緒紛亂,食不知味。

  楚爭一邊慢條斯理扒飯,一邊思緒飄遠,腦中還在回想報社的運營細節、影業的稿件進度,琢磨著後續的整改計劃與培養方案,全然沒有留意餐桌上微妙的氛圍。

  一頓晚飯,吃得安靜又沉悶。

  晚飯過半,包麗青忽然放下碗筷,目光落在身旁的楚韻身上。

  她沉默片刻,隨即抬手從貼身的衣口袋裡,鄭重掏出一張嶄新的千元港幣大金牛,直接遞到了楚韻的手中。

  遞錢的同時,她還不忘轉頭,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楚雄,眼神裡帶著幾分責備與嗔怪,似乎還在記掛著之前私房錢的鬧劇。

  「阿韻,這是給你的生活費,別委屈了自己。」

  楚韻看著掌心那張從未見過的大額鈔票,整個人瞬間愣住,雙眼滿是懵逼,怔怔地看著母親,一時間不知所措。

  她在校寄宿,只有周末才會歸家,平日裡學校食堂物價低廉,日常花銷極少,每周四十港幣的生活費便已然足夠充裕,根本用不上這麼大一筆錢。

  千元面值的大金牛,是她從前連見都極少見到的大額紙幣。

  家裡清貧半生,父母一輩子省吃儉用、精打細算,何曾一次性給過她這麼多生活費?

  楚韻心裡清楚,母親向來細緻節儉,自己平日裡也格外懂事,省吃儉用,身上的衣服穿到變小,褪色都捨不得換新,從不亂花一分錢。

  正是因為知曉女兒的懂事,包麗青才執意拿出這筆巨款,只想讓女兒在校吃得好一點、穿得體面一點,不必再過度節儉委屈自己。

  握著手中沉甸甸的鈔票,感受著母親質樸又厚重的疼愛,楚韻強忍著眼眶翻湧的濕熱,死死咬住下唇,不讓眼淚落下來。

  她抬頭望著母親堅定溫柔的眼眸,重重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將錢貼身收好,心底酸澀又溫暖。

  一旁的楚爭全程冷眼旁觀,心裡瞬間五味雜陳,忍不住暗自哭笑不得。

  這錢,他再熟悉不過。

  正是他前幾日熬夜偷偷塞在父親兩隻鞋墊底下的兩張千元大金牛,一共兩千元港幣。

  他辛辛苦苦、費盡心思偷偷藏錢,本意是補貼家用,讓家裡改善清貧的伙食,告別日日清湯寡水的日子,讓父母能好好享受生活,不必再這般節儉。

  誰料兜兜轉轉,這筆錢沒有用來改善家裡生活,反倒被母親當成生活費,全部給到了姐姐手裡。

  楚爭心裡暗自腹誹:姐姐手裡寬裕了,吃得好了、心情好了,平日裡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豈不是更能「突突突」對著自己連環輸出,往後自己的日子豈不是更不安生?

  滿心無奈的楚爭,看母親遲遲沒有再掏錢的意思,終於忍不住開口試探,語氣帶著幾分調侃說道:「我的呢?」

  他眼巴巴等著母親也給自己一點零花,哪怕少許也好。

  誰知包麗青聞言,立刻兩眼一翻,想都沒想,乾脆利落吐出兩個字:「沒了!」

  在包麗青的認知里,想法很簡單:兒子如今已經順利工作,眼看做滿一個月就能正式領取薪水,已然能夠獨立賺錢養活自己。

  家裡從小到大養育他多年,如今他成年工作、能夠自立,家裡不反向找他要錢補貼家用,就已經是萬分體諒,怎麼可能還倒貼錢給他?

  更何況,在她固有印象里,少年有錢就容易浮躁張揚。

  楚爭好不容易收心踏實工作,改掉了從前貪玩胡鬧的性子,若是再給他零花錢,難保他不會故態復萌,拿著錢財和一群狐朋狗友吃喝玩樂、肆意揮霍,白白糟蹋辛苦換來的血汗錢。

  為了讓兒子踏實上進,她寧可委屈兒子沒錢零花,也絕不讓他手裡有餘錢滋生其他的心思。

  餐桌旁,楚爭看著母親理直氣壯的偏心模樣,再看看身旁默默低頭,心緒複雜的姐姐,心底唯有一聲無奈長嘆。

  果然,在這個家裡,自己永遠是最多余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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